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56章

“天尊降福，社稷延绵，圣人从此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届时安贼不过冢中枯骨，抬手可灭，失去的两京与山河，自会重新归于圣人掌中。”

叶法善震震有词，他太过了解李隆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正中李隆基。

李隆基沉默良久，终于微微颔首，却没有就此下旨，反倒道：

“昨日陈玄礼前来禀报，说南郑城头出现无数金甲妖兵，无面无目，不畏生死，我军几次攻上城墙，都被这些妖兵打退。

既要强攻，还请仙师于军前筑一法台，为王师加持，破去那些金甲妖兵。如此一来，士卒用命，朕也可安心。”

话音落下，叶法善眼底掠过一丝不满。

他要的是李隆基以万千士卒拼杀入南郑县城，坏乱掉那座天地的光阴长河，自己则隐于幕后，坐看真假大道由内而外毁灭那座天地，而非亲自走到阵前，与那位明尊正面斗法。

这位大唐圣人，果然到了这般境地，仍不肯甘愿受人摆布。

叶法善淡淡道：“仙家斗法，稍有差池便会牵动王师气运。贫道若主法台，只怕……”

“叶真人不必多虑。”

罗公远忽然出声笑道，笑容和煦，仿佛并未察觉叶法善的不满，

“贫道愿从旁辅助，真人只需主持大阵，为王师开路，至于操办护持法台等等诸事，自有贫道代为料理，你我二人联手，纵使城中妖道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叶法善神色微沉，罗公远与他并非同出一门，不知他的算计，并且此人，远比他要忠心耿耿，所以叶法善也未曾暴露过诸多谋划。

李隆基也道：“两位仙师俱是我大唐道门柱石，若能同心协力，区区一座南郑，何愁不破？”

叶法善久久不语，心中推演其中得失，亲自登坛固然会多出风险，可有罗公远从旁相助，未尝不能借法台之便，索性一举击破那方光明天地。

良久，他终于轻轻颔首，

“也好。”

叶法善再次望向南郑城头，眸光渐渐幽深，

“请圣人下令伐木筑台，贫道亲自为王师开城。”

……………………………

南郑郡王府中，法台巍峨庄隆。

三层高台拔地而起，下方法坛宽逾数丈，幡旗猎猎鼓动，陈易沐浴更衣，一步轻盈飞跃，登坛而来。

台上铺开一卷南郑山河舆图，地图上的山脉以朱砂勾勒，河流由银粉绘就，城池、村落、桥梁、渡口，俱以细小金字标明。

舆图四周，立着一面面空白神牌。

无名，无姓，无有神号。

只待敕封。

这原来的第二日的光阴长河里，宇文翛僭以天子仪仗，登坛做法，敕封南郑城中诸山川神灵。

在西晋因天开一角而社稷灭亡后，这般举动的意味就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这些羁糜于汉中川蜀之地的藩王们，谁人不曾做过心起称帝之念？只是名与器尚未得手，宇文翛便在宴请一众神仙方士的宴席上，当众表演了脑袋搬家。

冬贵妃立于檐下，认出此乃敕封天地正神的法坛，双目间掠起一抹炽热。

册封天地正神，于地有龙脉的中原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每三年便有钦天监委山水官考察各地，坏淫祀立正神，并由天子于大祭中亲自册封，昭告天地。

然而，身为属国的高丽却不能如此，每每册封山川河泽之神，哪怕一小小河伯，都需由国王亲写奏表，远寄上朝请旨册封。

归根结底，都在于“龙脉”之上。

冬贵妃想到他天地寄居栖息的那条真龙，目中火热更盛，自脚尖烧至常年被他抓揉的胸口，渐渐焚身，她手足轻颤，泛起层层鸡皮疙瘩。

可再一想，他那夜下金灯楼时心不在焉，口吻淡薄，热烈欲望烧起的鸡皮疙瘩忽又如冰水泼身，变得颗粒分明，冷硬至极。

头戴紫金莲花冠，十二章纹法衣披覆身躯，袖袍宽逾数尺，陈易一手举玉槌敲磬，磬响间拂起清风，衣袍飘荡，从容如谪仙遗世。

缓回口气的冬贵妃一遍遍抚住手臂鸡皮疙瘩，檐下眺望，陈易身披一袭法衣的模样，可从来不常见……

从前不觉，如今一看，才发现他这一好皮囊……冬贵妃从没把这下尸根深蒂固的男人当道士看过，在她眼里，他虽然很大，但又很小，有时还像个孩子。

台上陈易点燃线香，冬贵妃怅然若失了片刻，瞧着他淡薄的神色，忽又想到他那时的心不在焉，

分明待旁人是如此情深，待她却是这般……

休怪她因爱生恨。

法台上，陈易有条不紊，始终将一线目光落于城外异象。

伴山而建的大片营帐间，也有一法台高倚，遥相对立。

有一紫衣卿相亦在其上作法，两座法台，恍若棋盘上的黑白双方，杀至中盘彼此绞力，难解难分。

俄而，天地异象。

唐军处，天色浓黑如墨，密布的阴云中雷茫滚动，忽然裂开一线，奔走狂涌的雷蛇从天上雨落而下，披坚执锐的禁军士卒起初喧哗慌乱，但见雷蛇附着周身，并不伤人，宛如池中锦鲤般安分，纷纷士气大振，齐声战吼。

战鼓镭响，数十杆大纛从旷野上拔地而起。

唐军裹挟震天的声势，执刀柄，推车梯，狂潮般朝南郑奔涌。

城墙上下再现无数金甲神兵，大战重起。

叶法善遥望这一幕，看似双方都声势浩大，实则天平已向他去倾斜，他所请动的，乃是一道道九霄神雷，唐军已占得天时地利，攻克南郑只在今日。

而他还有后手可用，那人却已是黔驴技穷。

擂鼓声中，倾巢而出的唐军们悍不畏死，携雷茫与金甲神兵绞杀成一团，城墙上的战线正一寸一寸地往城内推移，那道灿金色的堤坝虽然依旧屹立，却已不再像昨夜那般纹丝不动。

战局愈加惨烈。

自早晨到正午，唐军接连攻上城头数次，数次被打退，又数次重新涌上。

叶法善高居法台之上，遥望着这一幕。

唐军已占尽天时地利，雷光护体之下，那些金甲神将的威胁大打折扣，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不知为何，越到这种时候，他反而越觉得心底有些不安。

南郑城中的魔气尚未被那持剑女子荡涤殆尽，唐军的对手只剩那些金甲神兵，而那位明尊自昨夜后，便再也没有亲自出过手。

他有后手，这位明尊，难道便没有后手？

莫非是法台？城中的确见一法台，可这是为代替宇文翛，安抚真假大道所用。

叶法善看不透，心绪难定。

法台下方，李隆基坐在临时搭建的御帐中，远眺着城头的战况。

这位老年天子不再心有余悸，反而愈发重现往日的威严，他将目光扫来法台时，叶法善略有不适。

李隆基望向法台上那尊宽袍广袖的身影，沉声发问：

“仙师，大军已攻了半日，仍未攻克南郑。朕观战局虽有利，却迟迟不能破城……

仙师可有良策？”

叶法善垂眸看了他一眼，淡然而笃定道：“圣人莫急。贫道已为王师开路至此，只差最后一步。请圣人稍待，贫道这便请上苍降下神雷三道，为圣人劈开此城。”

在叶法善看来，如今这局面虽占大优，却不见得十拿九稳，而且他心中隐忧不可去，仍然担心迟则生变。

故此，

叶法善当即朝贡桌上持剑叩首，拜道：“弟子叶法善谨禀上苍，今有魔神祸乱一方，弟子道行浅薄，难以制之，请借神雷三道，除魔卫道！”

天上雷云愈发汹涌，云天堆积如山城，缓缓洞开一角如深渊，雷龙奔走间若隐若现，天地灰白交错，顿生不可直视之感，一道恢弘的神雷即将降世。

极目远眺，南郑郡王府中的陈易左手持笏，右手并指作诀，踏罡步斗，拜表上章。

竟起敕令天地正神之法？

见此情形，叶法善心中一定，陡生一瞬不可思议的惊喜，眼前之人果然再无后手！

叶法善喜怒不行余色，以法剑高举向天，叩拜，“一拜东方青帝灵威仰，请借……”

话音未落，叶法善倏然有雷击之感，浑身陡地一颤，再低头看去，忽见一截雪白的法剑自身后洞穿躯壳。

法台上下，持有法剑者只有二人……

鲜血泊泊而出，叶法善拧头，惊骇无比地看着面目沉凝的罗公远。

“圣人有旨，贫道不得不遵。”

叶法善双目颤动间，眼角余光里，那御帐内的身影自座中站起，

李隆基一振袖袍，缓缓登台。

叶法善嘴唇颤动，请降神雷遭一剑中断，不可视的反噬教他七窍涌血，李隆基打落他手中法剑，不疾不徐道：

“请仙师一观。”

“什、什么？”

“朕欲证太乙救苦天尊，请仙师一观。”

遥远云天之上，不知何时祥云密布，瑞彩万道，霞光瑰丽泼洒，披在这老年天子身上，宝相庄严得让人不敢直视。

天光正下方，

陈易平举长香，朝天地四方依次行礼，末了将长香插入炉中，铜炉之内倏然涌起一团明亮火焰。

他双手合十，躬身一拜，

“维此新天初辟，大道未定，山川无主，天尊位虚，今有大唐皇帝李隆基，承祖宗之洪业，受天地之明命，临御四海，统摄万民，开太平之盛世，安政通之人和，

请敕李隆基为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

第九百九十七章 竟然不许（二合一）

九天之云滚滚下垂。

东来紫气浩浩荡荡，直冲斗牛。

法台上，一袭十二章纹法衣的身影敬香恭请，幡旗猎猎作响，三柱香火所燃起的长烟如扶摇直上三千里，化作高捧烟霞，直贯云天之上。

那人声音朗朗，如下臣上请天帝，

“维此新天初辟，大道未定，山川无主，天尊位虚。

今有大唐皇帝李隆基，承祖宗之洪业，受天地之明命，临御四海，统摄万民，开太平之盛世，安政通之人和，

请敕李隆基为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

谨焚真香，拜叩天门，上请至公至正明尊上帝，垂鉴下土，俯察丹诚！”

瑞彩横生千道万道，天地中金光大放，遮蔽住了城墙上滚滚硝烟，大唐禁军见此等奇景，又听一声声遍传百里的朗声上请，无不心神剧震，此时随着李隆基一声喝令，响起金钲之声，大唐禁军尽数有序后撤，鸣金收兵。

遥望法台，叶法善霎时明白过来，口吐鲜血，晕染法台，惊愕地看着李隆基。

他并非从来没想过李隆基会倒戈一击，这位年少便雄心勃勃废黜韦后的皇帝，自然不会甘愿听号施令，他只将他当作横跨千年的一处垫脚石。

但他偏偏是不能想到，李隆基会那人许诺的天尊之位，在这种关头悍然出手！

李隆基苍老耸拉的眼袋微微颤动，却双目炯炯，生起不可逼视的天威。

历经马嵬坡，并未真正消磨掉这老年天子的野心，倘若他成尊长生千百载，他必扫清积弊，重振盛世王朝。

罗公远抽剑而出，封住叶法善周身窍穴，叶法善躬身倒在法台，蜷缩如虾米，他抬起咳血不止的头颅，盯着李隆基。

李隆基负手而立，道：

“仙师，法力通天，可窥天机，自我高宗以来闻名朝野，至今一百五十余岁，仙师之谏言，祖宗不得不听，朕也不得不听，

只是……”

“咳、刻……为、为何……”

听他问为何，李隆基气极反笑，冷声道：

“安贼逆乱，仙师为何不谏？！

开元年间，仙师自云隐世而去，朕以国主相赠，圆我二人君臣之谊，仙师既然有神通可算尽千年之事，何以不谏安贼此人天生反骨，直至今日，使我失长安，使我民罹难！”

叶法善双瞳颤抖，不停咳血的喉头极想吐出一句，旁人谏你你也不听。

“昨夜，陈仙师登门求访，与朕详述，朕才茅塞顿开，得知你欲借朕求证天尊的狼子野心！”

李隆基继续开口，笑意威严中显出狰狞，

“朕在与罗仙师一对证，觅出诸多蛛丝马迹，终于认清你奸佞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