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55章

可如今连罗公远也说一句生平未见。

“可能破之？”

罗公远没有立刻回答，迟疑后才道：

“不敢妄言，贫道只有七成把握，而且还需些时日，寻得这一方天地的缺漏。”

罗公远此言，已是往好的来说，李隆基如何不知，他转过身走到帐外，越过重重大纛，遥望南郑城头。

若非叶法善出言，他断不能想到，安贼之手竟早已伸到了南郑城来，起初他有所怀疑，请罗公远卜卦，自己也自行卜卦，都不约如同算得有一安氏僭越称帝，如今城中妖道更是效命伪朝。

叶法善所言不假，果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只是万万想不到，这小小南郑，竟然有这般的神通术法，好大的手笔……

远方南郑城，两方仍在厮杀，城墙上下尸积如山。

鲜血沿城砖缝隙缓缓流淌，唐军攻势未曾停歇，前军死尽，后军便踩着同袍尸首继续向前。

李隆基望了许久，自安贼起兵，潼关失守，两京沦陷，唐军已经败得太多，眼前这支禁军是他手中最后一点尚且称得上精锐的兵马。

若全折在这座小城之下，即便罗公远最后破去妖法，他也未必还能北归长安。

“传陈玄礼。”

李隆基淡淡道：“鸣金收兵，将人先撤回来。”

随侍身后的传令骑抱拳应是，翻身上马，沿山坡疾驰而下。

不多时，急促战鼓渐渐停歇，金钲之声传遍旷野。

唐军开时陆续撤退，弓手轮番抛射，遮掩前军退却，幸存士卒拖拽伤者，抬起袍泽尸首，推着云梯缓缓后撤，城下散乱无数兵械。

城头金甲神兵没有追击，一张张无面无目的面孔，注视唐军退入远方连绵营寨。

南郑城外，渐渐安静下来，拖曳伤者和尸体撤退的唐军士卒们，无人注意到，一具遗落在云梯旁的先登士卒的尸体轻轻动了一下。

原本涣散失神的双目，掠过一线灿金，他伸出手，抽出脖颈间金色的箭矢，咳嗽后缓缓站起，融入到行伍之中。

……………………

夜色渐深。

南郑城外连营数十里，夜色中不时响起伤兵呻吟、马匹嘶鸣，以及掩埋战死士卒尸首的声音。

天子的营帐内，原来平稳的呼吸声，渐渐紧促，而后倏然一静……

一张脸色苍白的女子面孔闪现到李隆基的眼前，毫无血色，嘶声力竭，双手前伸如似索命。

李隆基猛地睁眼，兀然惊醒。

手一抬，额上尽是冷汗。

四周一片昏暗，唯有案头尚燃着一盏小灯，李隆基没有立刻唤人，他闭上眼睛，方才梦中景象仍历历在目。

哪怕入了汉中以后，马嵬坡仍不时在梦中闪现，无数士卒士卒们压抑的怒吼，水泄不通的驿馆，连绵的营啸，杨国忠的头颅被挑在枪尖上晃过，贵妃白绫绕颈，凄美而死……

这些日子来，李隆基每每就此惊醒，彻夜魂不守舍。

他缓缓坐起，沉默许久后披衣下榻，帐外值守黄门听见动静，正要入内服侍，李隆基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旁人。

他独自走出御帐散心，沿着帐前空地缓缓漫步，胸中那股惊悸渐渐平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星空极好，银河横过苍穹，比长安宫城上空所见更为明亮。

李隆基仰头凝望，马嵬坡已然过去，杨国忠已死，贵妃亦死，

他仍是大唐圣人。

只待四方勤王敢战之士荡平安贼，他便重归长安，再做四海万民之主，重开大唐盛世。

只是可惜贵妃了……

李隆基凝望星空，呼吸渐渐平稳。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在他耳边响起：

“可是大唐的皇帝，唐玄宗？”

李隆基身形倏然一顿，下意识间回忆历代先帝的庙号，并无玄宗之名，是哪个禁军士卒失心疯了？

李隆基猛一回头，就见帐外不远，缓缓走出一个禁军士卒的身影，那人没请任何人通禀便不请自来，李隆基双瞳紧缩，莫非又是一场马嵬坡？！

他既忌惮又思量，身形稳如山岳，正欲先声夺人，沉声呵斥，展露天子威仪，

“尔何事请见，为何不拜……”

“李隆基！”

竟直呼其名？

李隆基双目剧震，

陈玄礼…终于反了？

深更半夜，禁军士卒忽然直入天子营帐十丈之内，大不敬地直呼天子，除了陈玄礼已反外，李隆基想不到别的可能，否则单说一点，他是从何得知天子名讳？！

李隆基龙须轻颤，恍若重回马嵬坡，他不再是那万民拜伏的圣主明君，而是如中宗般被妇人轻易废立的傀儡，纵使他仍维持龙姿挺拔，脖子却微微佝偻起来。

然而，眼前之人却缓缓转身，自顾自地掀开营帐帷帘，“进来，你我谈笔交易。”

如此突兀之语，瞬间让李隆基如梦初醒，他双目瞪大，四下打量才发现此人身后并无一同反逆的兵卒，李隆基惊愕间困惑不已，定在原地，下一息才犹豫起是否该叫人将他拿下。

面对李隆基的目光，后者却不卑不亢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李隆基眸光倏然深敛，别有一番龙睛虎目。

眼前这禁军士卒的皮囊里头，只怕不是原来那个人，并非凡俗……

何时混进来的？

李隆基敛起衣摆，从容不迫地踏入帐中。

禁军士卒环视营帐内景象，或者说，陈易借着禁军士卒的目光四下打量，览视这天子营帐内的诸多术法布置。

光明天地笼罩南郑，难以再向外延申，又有真假大道虎视眈眈，为与叶法善斗法，陈易便在一先登士卒身上附上一道神念，以此与这大唐皇帝李隆基一见。

从以前起，陈易便对皇权、天家之流并不算感冒，只是心存敬畏，并无君父的观念，而在诛杀建极帝后，更是如此，虽称不上将万民与皇帝一视同仁，但也谈不上敬畏。

缓缓转头，老年天子满面肃穆，双目炯炯间隐有神光，恍如那高居花萼相辉楼俯瞰万民的盛世天子重回人间，居高临下，不怒自威，陈易却忽地一想，他先前直接喊这李隆基叫唐玄宗，搞得人一阵懵然，要是让大殷知道，怕不是又要笑他了。

哪怕他千叮万嘱，百般威胁，大殷回头就又会告诉小狐狸，保不准他刚一进家门，就能看见一大一小在屏风下交头接耳窃窃偷笑。

眼前之人自入帐后便沉默不语，任凭他李隆基如何凝视，都不为所动，李隆基不禁心生忌惮，这到底何方神圣……又要与他作何交易……

无论是何方神圣，世间能得知天子名讳，敢直呼名讳者，屈指可数。

念及此处，李隆基沉吟片刻，主动开口道：“敢问仙师自何方而来？”

陈易将将回过神，心念重回正事，淡淡一笑道：“千年之后。”

短短四字，轻轻敲击李隆基心口，几乎灵光一瞬贯穿心神，福至心灵，李隆基恍然醒悟那“玄宗”这闻所未闻的庙号到底从何而来。

李隆基双手轻颤，玄之一字，高妙深远，道经上有言：“玄而又玄，众妙之门”，玄字可谓直通天地大道，开元年间，他亲下旨意奉老子李耳为李氏玄祖，无不是应谶之意，而在他之后，竟被奉为前无古人的“玄宗”，其中之深意，早已落在世人目之所及之外。

他袖袍下的手指飞快掐诀卦算，得到的答案，让他苍老的双目瞬间精神抖擞。

李隆基唇角勾起，以修养按捺过多的笑意，道：“仙师忽然夜访，倒是让朕毫无准备，招待不周。”

“不必招待，无需拘礼。”陈易让禁军士卒席地而坐，尽显随意洒脱，“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不是尘中磨镜人……李隆基暗暗琢磨这两句诗词，心下喃喃感叹：“妙，妙……”

短短两句，已是超脱红尘俗世，求得长生逍遥，李隆基双目间渐有神意，微发华光，忽觉过往似乎久困于尘劳枷锁，纵有数位仙师真人辅佐，仍不能得道成仙，或许根结正在于此……

陈易神色散漫，似笑非笑，将李隆基眉目间细微反应都看在眼里，

穿越这么久，可算让他抄诗一回了！

“仙师自千年后来访，不知是为何事，朕富有四海，今夜得见仙师，才知空有四海无益。”

短短几句，李隆基经历马嵬坡后熄灭的野火，又死灰复燃，

“敢问仙师口中的交易，是为何事？”

自进帐后，陈易只字未言交易之事，李隆基反倒主动问起。

“大唐天子有此圣谊，那么我也便开门见山，实话说来，此事我也是见你我同路，顺便为之。”陈易慢慢说着，口吻闲淡而平缓。

李隆基正襟危坐，洗耳恭听，接着就听到那人泄露了一丝天机：

“罗浮真人叶法善，此人欲谋害当今大唐天子，后世玄宗皇帝。”

第九百九十六章 请敕天尊（二合一）

景龙观主，罗浮真人，叶法善高居山上青石，远眺天光微熹的南郑城头，感慨万千。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无论道佛，此言常常用来描摹佛陀天尊的高深莫测，只经上多见，犹觉夸大，如今亲眼目睹当真有座天地降世，自成一方世界，才知道真正的出家人果然不打诳语。

争天尊之路，何其道阻且长……

僭取逆转一座天尊果位，叶法善自问已做到极致，早早入酆都潜藏踪迹、于青城山布下一代一代棋子、又于鬼帝亟需用人之际现身出任国相，最后借千年后天地将变的大势，或绕过佛陀天尊的眼线，或得到佛陀天尊的默许……

以上种种只是冰山一角，为求证太乙救苦天尊果位，桩桩布置，件件伏笔，早已罗织成疏而不漏的恢恢大网。

太乙救苦天尊有陈易这等强援，算不算出乎叶法善的意料，叶法善自己也难以说清，既无法胸有成竹、志在必得，也无法心如死灰、魂不守舍，只有一点叶法善可以确定，到了这等层次，他以前的诸多谋划布置都已派不上用场，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面对那天中之天，地中之地，叶法善阖上双目，也不得不心生一叹，

此人之棘手，全然出乎意料。

然而，

叶法善睁开眼，双目间惊起一瞬浓烈的炽热，掐指叹道：

“千年以降，若不成尊，长生长命长寿长土龙刍狗，若得成尊，朝闻夕死也视一切草木禾秸。”

纵是另一位天尊佛陀出手，他叶法善亦会争上一争，何况眼前并非天尊。

那所谓明尊自西域而来，与安息所出之摩尼同出一脉，于此方天地，乃至彼方天地，都不过一过客，毫无根基可言，丰墙硗下，如何能阻他千年谋划。

念及此处，叶法善一手虚抬，唤来风兵风卒，口中细语喃喃，如诵经又似吩咐。

悬于身前一团清风，当即朝连绵不休的唐军营帐而去。

大树底下好乘凉，但李隆基让他有些失望，这位皇帝的确痴于求仙问道，大兴道观，尊奉老子为玄祖，于他的大道多有裨助，然而，到底是一等一的睿智博通，不会甘愿做一提线木偶，所以多年来，叶法善也只能暗中推动，直到马嵬坡之后，才得到这落难帝王的全权信任。

叶法善犹觉不满意，这信任来得太晚。

所幸，半生英明的李隆基也如胸无大志的睿宗皇帝一般，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跳板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遥遥有马蹄之声，其后李隆基、罗公远二人在两黄门的服侍下，缓缓登山，来到叶法善的身后。

叶法善收回远眺的视线，缓缓道：

“逆贼安禄山起兵以来，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如今更久据南郑，倚仗妖道，割据一城，自成天地，贫道昨夜观望，见城内魔气冲霄，浓郁得近乎化作实质，只怕此贼所图不止一城一地。”

李隆基顺着叶法善的目光望去，淡淡问道：

“依仙师之见呢？”

今日李隆基倒是如开元时般威严肃穆，眉目毫无慌乱之感，叶法善略有讶异，拂尘一摆道：

“迟则生变，请圣人即刻下旨，不惜代价，强攻南郑，城中妖法纵然广大，但只消王师前赴后继，必有破城之时。”

李隆基当即迟疑起来，并未立即答应，转而看向一旁的罗公远。

“罗仙师如何看？”

罗公远捋了捋长须，眺望南郑许久，缓缓点头道：

“叶真人所言不无道理，城中法界初成，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根基未稳。”

两位仙师意见统一，听得罗公远此言，李隆基仍未表态。

叶法善看出他心中顾虑，忽然道：

“圣人若占得此城，贫道有七成把握，助圣人成就天尊果位。”

李隆基眼神微变，道：“七成？”

“七成。”

叶法善转过身来，直视这位垂垂老矣的大唐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