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52章

作者:蓝薬

可这一回没有,陆英好似在连日的放纵中下定某种决心,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拨开锁扣,将那方斑驳的古匣缓缓推开。

匣中是一古旧的竹简卷轴。

卷下附有一纸,纸上撰写一连几字:《甲子问剑荡魔所得一二三》。

长逾十一字的小纸似乎正是这卷轴的书名,不可谓不古怪,白玉真人交予她手的既非某某功法,也非某某剑经,而是这如同哪位先辈祖师爷的日常笔记般的一份卷轴。

陆英不解其意,拣起卷轴,左看右看并无什么神异,但心底到底还是郑重,她伸手解开草绳,发现草绳枯黄发脆,一触既碎,她随更为小心翼翼地在窗前铺开竹简卷轴,生怕剑甲传承的速证法门断绝在自己手里。

“陆英”凝神细望,刹那间,忽有恍然大悟之感,好似先前封堵已久的泉眼突地通畅,清澈泉涌泊泊而出,溢满全身,无怪乎与师尊所授的“物我两忘”有异曲同工之妙,原来如此。

陆英也刹时大惊,失声道:“这是我们门派的《葵花宝典》!”

“陆英”闻言眉头微垂,葵花宝典又是什么,她怎么从没听过……前世的陆英总有些她无从得知的地方,或许这与陈易有脱不开的关系。

她对此不曾在意也不曾理会,那先前灯,既有此名,便是脱胎于佛门的那先尊者的公案故事。

那先尊者以一盏灯火譬喻,讲述前世今生的联系,言外之意,无非是前世的“你”并非今生的“你”,二者相似却不同,六道轮回更没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在轮回,执着于此,便是陷入到我执的无明之中。

“陆英”不曾将前世的自己当作自己,所以也不曾将物我两忘前的自己当作自己。

屋中光线倏忽一暗,卷轴上的言辞已辩不分明,陆英抬头一看,细细雨声,苍梧峰又泼洒起蒙蒙的冷雨来,少女匆匆去寻觅灯火,“陆英”大步而出,她不在乎少女之后做何选择,该得到的她都已得到。

不必再理会这前世自己的爱恨纠葛了。

“陆英”将目光从那卷铺开的竹简上收回,转身走向檐下,苍梧峰的雨又落了下来,细密如织,将满山冷杉洗得青黑发亮,她已在匣中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与她所悟的物我两忘互为表里,又彼此印证,大道的一角已在她面前缓缓掀开。

雨声渐渐遥远,苍梧峰的轮廓在她视野中缓缓淡去,

诸多俗世杂念都已断却,爱恨也好,纠葛也罢,不过是前世那个尚未勘破的自己所沉溺的迷障。

她不是那个在衾被中蜷了三日的少女。

剑经已得,大道已显,翩然而来,也当翩然归去。

任由那个前世的自己纠结于小小情欲之中,不得解脱罢,如此女子,若不是前世的自己而是今生的哪位师姐师妹,便只当得一句:不堪与之为伍。

须知她纵使自亵之时,眼下心中亦是无悲无喜,只为斩断那将生未生的欲念。

物我两忘的陆英轻轻阖上眼帘,等待着意识从这盏那先前灯的梦境中浮起。

她还不知道,清醒过来后,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

………………………

独臂女子驻守于心湖间,于一处凸起如礁石处盘坐不动,闭目凝神,坐听心潮起起伏伏,她对于这逆徒不时丛生的“心潮澎湃”既无好奇也不留意。

只有通玄不时犹如湖上水鸟般飞起飞落,饶有趣味,打量个不停。

两世师傅两世夫妻,周依棠不曾这般长久停留于他心湖,从前只知这逆徒心思极多,行事也总在稳重与急迫间交替,如今一看,才发现他半时辰内最少有两三个念头,至多则数百,一日之内,足有十万八千念。

无怪乎他的武意与佛教近乎水火不容,而与道门追求的虚极静笃也不甚相合。

一人独坐,一人若飞,两位相貌一模一样的面孔在陈易心湖间呈现出不同的状态,先前轻轻拨动了陈易的心潮,通玄无不轻快地飞跃徒弟的心湖,叫陈易瞩目于闵鸣,哪怕之后麻烦多多,也是肉烂在锅里,何况闵鸣这般的,委实肥而不腻,无论如何,总好过他觊觎陆英。

纵使无比纵容陈易的通玄,也不愿见到那样一幕,二者本来就是同一人。

这也真人与心魔间少有的达成一致的地方。

闭目凝神的周依棠从始至终一动不动,或许她会这般驻守三日三夜,然而,倏然听见一道潮声如雷贯耳,响彻心湖,她猛然睁眼,忽然间见一条白练横江,紧接着大潮自千里迤逦而来,不断逼近,浩浩荡荡!

翻江倒海,好不辉煌!

通玄倏然大惊,自湖中飞掠而回,周依棠旋即起身,眉目一蹙,向外感知,但只见朦胧无比的灰蒙蒙一片,隐约只知尚在王府。

莫非是叶法善现身斗法?

然而眼前景象与之前叶法善的所作所为堪称大相径庭,叶法善的术法的确高深莫测,但在剑通真玄的周依棠的眼中并非无迹可寻,哪怕此人谋图天尊果位,可到底并非真的天尊。

眼前的大潮,无疑是平地起惊雷。

周依棠神色凛然,陈易跟她自述过,自取得明尊传承,将心湖天地显化为光明天地之后,他的心湖中就少了诸多奇景。

更无那些被誉有无上道心的修士一般,心湖生出譬如莲花、譬如鹤鸣、譬如虹彩等种种异象,他的心湖与寻常人心湖无异。

通玄侧眸看向周依棠,似在询问,周依棠并拢剑指,自上而下一竖,沛然一剑骤然斩向宛如天力的大潮。

大潮一分为二,在独臂女子矗立的礁岩两侧一冲而过,未伤及分毫,似乎并无敌意,周依棠却在声势浩大的大潮中似乎窥见那浓烈的化不开的欲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向后狂奔的大潮并未就此消散,一线潮涌后水浪卷动水浪,向后形成壮观的水流回旋,折返而来一线回头潮!

周依棠眉头紧蹙,这兀然内生的异象来得竟如此古怪?!

外界到底有何劫难?

陈易所走的路,周依棠只从古籍中读过些许蛛丝马迹,如今异象更是闻所未闻,说不准是他的先天缺陷,如同暗伤,而叶法善则摆布真假大道引动这道暗伤,若当真如此,结果不堪设想……

念及他的安危,周依棠斩尽三尸的心头稍稍一悸。

“你留在这里。”周依棠冷冷吩咐,不待通玄回答,只身提剑化虹而起。

一闪而逝,去得极快。

转瞬之间,周依棠双足脚踏实地,耳畔间不见潮声,身边的陈易似乎对她的出现早有所料,缓缓转过头来,她正欲开口,却听见冷淡的哼唧声。

周依棠猛地抬头,瞳孔微缩,眼前不见何种暗藏玄机、伏脉千里的斗法,昏暗的厢房内,只见陆英清冷的眉目紧闭,双膝隔着锦被微微拱起,像是雪原上起伏的山峦。

她十足冷淡漠然地念着陈易的名字,“…陈易…陈尊明,小师弟…嗯…轻轻来……”

“……”

沉默,二人不约而同沉默着。

面无表情的轻哼中,无人知道如何面对此情此景,陈易的身影隐没在浓郁的夜色里,神色看不真切。

若不是心湖里那足以吞没千军万马的大潮还在翻涌,只看姿仪,无人能知道他的心绪。

四周暗得昏沉而辩不清晰,一屋三人但只有一人作声,周依棠侧眸去看,忽觉他的脸庞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独臂女子沉吟后道:“我们出去。”

陈易目不斜视,默立不语。

周依棠作势欲出,他仍一动不动,他无话亦有话,她如何不知,她眉目拧紧,淡淡道:“她是为前世记忆所惑,你我不该久留。”

良久,他淡淡道:“或许是你不该久留。

周依棠眉目古井无波,并未如陈易所说的就此离去,身形挪前一步,无声无息中似与陈易夜中对峙。

她淡淡道:“这绝非是她的本意。”

“是不是,问过就知。”陈易柔声道:“师尊,你让我问问可好。”

每当这般时候,陈易不合时宜的温柔犹如暴风雨前宁静,前世周依棠不曾真正得以跟陈易分庭抗礼时,陈易也是如此作态。

一个近乎天下第三,一个不过天下第七。

或许他会尊重陆英的意思,但周依棠不敢去赌,更不可能就此离去。

见周依棠仍一动不动,陈易嗓音放得更宽和,他默默凝望陆英,向来清冷的大师姐面无表情,手中不停,

“你瞧,多像你……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被腿就是放不下来。”

这话语声调温柔却犹如利剑,使人倏忽地感觉到满屋刺骨的寒意。

陈易平静道:“走吧,算我给你下个逐客令。”

独臂女子屹然不动,昏暗中指尖并拢如剑。

无话间,周依棠的剑意骤然攀升,无形的凛然气机仅在二人之间来往翻腾。

她也平静道:“正事要紧。”

气机凛然无比,几乎可在一念中化作万千剑气,勃发的剑意如出鞘名剑般照彻寒光。

刀剑相向下,陈易只是轻轻转身,不见其他动作,剑意沛然得近乎无以复加的周依棠竟不由自主地自退半步。

原是要退一步,当她有所意识时,才生生止步。

而陈易下一句话,让她瞬间攀至剑意巅峰。

陈易温声问道:“师尊难道是想到榻上传授师姐剑道么……”

其他女子或许会为陈易如今的外相所迷惑,可她未曾忘记,这逆徒本质上是一有着怎样强硬性情的男子。

周依棠一言不发,脸色不知是冷若霜雪,抑或是渐失血色。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兀然自黑暗中现身,横插二人之中,一手探来按住周依棠的剑指,一手伸去,犹豫了下轻抚徒弟的额头。

“莫要相争,有话好好说,如何?”

通玄神色平静,向二人莞尔而笑道。

第九百九十三章 天塌了(二合一)

一道身影兀然横插二人中间,黑暗中两手分别制住了双方,先前翻腾不定的气机也随之微微一滞。

“莫要相争,有话好好说,如何?”

通玄神色平静,向二人莞尔而笑道。

除却那段陈易尚且安分守己的时光,两世以来,二人常常刀剑相向。

分明并非水火不容的大敌,恰恰相反,水乳交融的夫妻,往往因互不相让而剑拔弩张,几次大打出手都不足为奇,在世上这种夫妻可并不多见,彼此都难免心有戚戚然。

夫唱妇随这四个字离他们太远,一人针尖一人麦芒相对而立,周依棠垂眸收住剑意,尽管不愿承认,但无论从前世亦或此世来说,陈易都是她成就最高的弟子。

青出于蓝,可她从不愿见他出于蓝而胜于蓝。

陈易的欲望不如寻常人般宽阔,今日要成宰相封王侯,来日要成仙作佛,他的欲望深邃得难以想象,前世得日日夜夜中,周依棠总从他笑吟吟的眸子里看见浓烈得化不开的欲望。

此时师徒二人再度对峙,却并未如往常一般以大打出手或是谁人让步为终结,二人间突兀地插入一道身影,通玄环视二人,笑语盈盈道:

“这里吵,也不像样,陆英还在呢。”

二人的剑拔弩张使得满室生寒,这彼此对峙期间,其实陆英哼哼唧唧的声音不绝于耳,此时一提起,极为破坏氛围。

经通玄如此一说,二人都稍微收敛了下剑意,陈易扫了眼通玄,后者在他额头上亲昵地摸了摸,陈易没有打掉,垂了垂眸子。

通玄放下了手,环视二人,目光落到周依棠身上,缓缓道:“你呢,为免太过急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这么警惕,为免太过不信任你徒弟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依棠淡淡道。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那都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他不是好好的,君子多了,是吧。”通玄拧头朝陈易一看,见陈易沉默不说话,她明媚地眨了眨眼。

陈易轻叹一气:“是。”

通玄转身笑道:“你也是,她是你师傅,又是你妻子,好歹伉俪情深,哪有总是威逼利诱的?”

陈易不知该说什么,这番话下去,心底诸多郁气缓缓散开,尽管他明白通玄各打五十大板之下,到底是偏向周依棠,这二者本质上是同一人,或许哪天周依棠摇身一变,也是通玄这般通情达理。

从另一方面想,通玄或许正是周依棠潜藏深处的通情达理的一面,而面对她时,陈易总会显露出一个好徒弟和好丈夫应有的面目。

陈易扫了眼脸色潮红却面无表情的陆英,心底情欲爱欲腾起之余,又觉十分喜感,百感交集,他道:“我只想问一问,等她醒来后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

“问了又如何?你敢?”周依棠冷声道。

陈易还未开口,通玄就蹙眉道:“怎么说话的,都不是我不偏你,你这样说,我只能偏你徒弟。”

周依棠当即沉默不语。

通玄又跟陈易道:“你不要怪她这个,她心底有许多繁复的思绪,而且不管怎么说…陆英毕竟是你师姐,你叫她如何接受,我也没法接受……”

周依棠之心,陈易如何不知,她对陆英的看重是绝无仅有的,视若己出,而其后诸多繁复思绪也由此而生,否则如果单单以师徒来论,莫说别的,小狐狸既是他师姐也是他妻子,还不是一样,而他欺师灭祖,与周依棠两世夫妻,不也一样。

陈易此时平静地想了一想,明白周依棠的难处,此时也缓缓交代道:“我只是想…如果陆英愿意,那么我没有不成全的道理,自然,要她自己愿意。”

周依棠眉目愈发冷冽。

通玄也蹙了蹙眉头,可若强辩,并无能辩过的理由,她施施然道:“这样吧,你们约法三章,由我来做见证。”

陈易稍有犹豫,周依棠则脸色稍稍平静下来。

通玄朝陈易笑道:“怎么,莫非你连陆英喜欢你你都不相信,想要跟陆英来个循循善诱,半推半就?”

陈易沉默了片刻,终究道:“好。”

通玄瞧向周依棠,后者也道:“好。”

陈易盯向周依棠,眸光深深,忽然通玄探来双手,她轻轻搂住陈易入怀,任由他的脑袋埋入山峦,这温柔乡一下消去了陈易诸多气焰。

通玄松开他之前,还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接着对周依棠道:“你我先回去驻守心湖,莫要让叶法善有机可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