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如失魂丧魄。
“陆英”冷眼视之,实觉可笑。
这盏那先前灯,将前世自己的种种缺陷都给暴露了出来,优柔寡断、色厉内荏,如此女子,纵使得一“道心如鹤”之语,也不过是寻常俗人罢了,从前不觉,如今“陆英”看得透彻。
别的不说,单说她一入这前世记忆,就见到陆英在自亵,自己尚且是因重回物我两忘而自亵,陆英却因相思生情,二人之间,实在差得太远。
陆英浑然不觉有另一个“陆英”在盯着自己,她抽剑出鞘,失神凝望,忽地大叫道:
“有啦,我让小师弟去慧剑斩情丝就成了!”
这样一来,她就不必放下那对他的情愫,而他呢,以后也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子……陆英忽觉自己这想法未免有些小人奸诈,抱住肩头,打了个哆嗦。
“还是我自己斩吧……”陆英自顾自咕哝道。
说完,她眉目低垂,沉吟不语,天色渐渐暗了,她仍蹲在屋檐下。
万一小师弟一直以来暗中喜欢自己,只是碍于门规,所以独善其身,未曾娶妻,这样要是慧剑斩了情丝,那该如何是好……
陆英眼下纠结,“陆英”毫不在意,为这般的前世自己嗤之以鼻,比起如今自己的思绪,“陆英”更关注匣中之秘,白玉真人所说的慧剑斩情丝与物我两忘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前者限于情丝,后者则包罗万象,来到无可无不可的高深境界。
陆英放下匣子,抱着膝盖蹲在檐影里,天上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刮过屋檐,不时打到她面上,陆英仍一动不动。
“陆英”则盯紧那匣子,其中的速证法门,无疑是她的所需,更无疑是剑甲一脉的衣钵所系。
只盼前世的自己何时打开这匣子。
“陆英”耐心等待,而不久,她眼睛微亮。
前世的自己到底是打起精神来,重整旗鼓,拍拍脸捡起匣子,深吸一气,眉目凝重,肩上有若承担不可估量的重担。
这才是苍梧峰应有的大师姐,再无人之际,一人挺身而出,舍我其谁。
陆英双指轻轻开匣,匣子拉出一线漆黑,精妙剑理从中呼之欲出。
“陆英”目不转睛,屏息凝神,凝视住那一线漆黑,纵是物我两忘的境界,也难免生出一丝期待……
“开匣。”她不由自主道。
“啪”,突地一声,陆英把匣子盖上,满面愁容的她心乱如麻,使劲地说道:“不管了,先自亵再说吧!”
她什么也不管,只她一人的苍梧峰,少女从雨帘里闯入屋内,三两下踢下衣裙,躺倒榻上把整个人埋入衾被里,不一会,屋内响起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陆英”一人在雨中凌乱。
…………………………
琴声已歇,闵鸣坐在他身侧,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脖颈间那层薄汗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仍微微喘息,不得平歇。
当年家道中落时为勿用楼所迫,无奈习得诸多花魁技艺,舞艺无疑最难,西域来的舞伎师傅为她量身打造进献给贵人的丰腴迤逦之舞,一点一滴习练时还有老鸨背手端着枝条徘徊督促,可即便如此,她也久久不舞,她既天然不适宜走太远的路,天然也不会长袖善舞,如今舞过一回,哪怕有裹胸,也胸口疼得厉害。
起舞时彼此相撞,里头怕是又红又烫……闵鸣因疼痛而喉咙格外干涩,委实不适,来往青楼的文人墨客多有听她琴声,从未有男子见过那琴女一舞,闵鸣也好几年都没在女子眼前跳过。
楼下仍有喧哗声隐隐传来,陈易端起酒盏,替她又斟了一杯。
闵鸣收拢气息,默默抿酒,脸颊红晕更不见褪,她静心凝神好一阵,姿仪端庄,眉目娴静,可她没一会又忍不住轻轻喘气,想来携那一双太过的丰腴连番旋舞,不得不筋疲力尽。
陈易默不作声,心下隐隐悸动,却不曾付诸于口,那点杂乱的心绪他自己也不明白。
奇了怪哉,怎么下尸这般灼热……
陈易将酒盏搁在案上,指尖转过杯沿,楼下那些喧哗声还未完全平息,闵鸣坐在他身侧,低着头,微微喘息未定,他不敢多看,将目光移向窗外,心底却有一簇火苗仍不急不缓地舔舐胸腔。
一舞毕,欲念却未曾平息,反倒愈烧愈热,他莫名觉得对不起闵宁。
闵鸣是她的姐姐,二人从小相依为命,她亲手把她拉扯大,闵宁这辈子最在乎的人,恐怕不是他就是闵鸣,闵鸣还要多一些。
只是下尸膨胀灼热,难以抑制。
陈易下意识想找个出口,想找另一份情愫来冲淡这份不该有的燥热,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陆英。
那个苍梧峰为撑伞飞快跑来的少女,那个卧在草甸里说“我看见雪花飘落的时候也会想起你”的少女。
哪怕这份情愫也对不起周依棠,可是那是身为天尊的陆英或许自己也愿意。
她从未真正放下过他,郎有情,妾有意。他又不是单相思,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潮一瞬间波澜四起,殷惟郢可以,东宫若疏可以,秦青洛可以,这么多难办的女子都可以,她们都曾有深仇大恨,再如果陆英可以,那为什么闵鸣就不可以?万一闵鸣也愿意呢?
跨越一点道德,难道比跨越仇恨还要困难么,
波澜惊起一瞬,陈易倏然又以理智压下去,驱逐诸多杂念,还是先看看陆英为好。
大师姐又在做什么呢?
待这场宴席结束,或许该去看看才好。
第九百九十一章 龙抬头(今天更了一章番外)
跨越一点道德,难道比跨越仇恨还要困难么,
这一瞬的波澜,陈易自己都自觉吃惊,但并未深想,这一切于他这位“老天爷”而言,或许经不起深想,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话说起来,大师姐又在做什么呢?
无论如何,陈易都打算去看看,哪怕只是见一见陆英酣睡时的容颜。
下尸的涌动,让思念愈来愈炽热,又悠远绵长。
陈易无法抑制地想起此前在西域时的那一吻,尽管来得突如其然,毫无征兆,可蜻蜓点水的一吻至今仍留在心间,深夜寂静里他爬回床上,身边是大殷疲惫不堪的熟睡后均匀呼吸,他轻轻抚摸着他家大殷的胸腹,心底不时却有陆英的姿影惊鸿过隙,仿佛他手中是另一仙姑的身子一般。
这般思绪,想想也荒唐,却又不可避免。
所幸最后对大殷的爱湮灭了陆英的姿影,面目轻敛安然娴静的面孔,别有清澈心扉的魔力,金童也好似无意中一瞬间通悟太上忘情法,心向大道,久违宁静,眼底除却巫山不是云。
大殷又在……心绪不宜偏的太远,还是想回大师姐吧……自从开后宫以后,陈易的心绪总是容易从一个女子跳跃到另一个女子,好似在武学般触类旁通,哪怕在王爷这烈马身上也会偶尔想到孱弱忧苦的小娘。
他忽然有点想她们了。
一场宴席,金灯楼要换三轮灯火,才能保证楼中灯光彻夜不熄,侍女们登上顶楼敲门后推门,捧灯正欲换上第三轮,陈易却忽一挥手,示意不必再换,就此撤宴送客。
侍女们面色惊诧,却不敢置喙,依照王爷的吩咐下楼,楼下旋即一片哗然,饭才刚刚吃饱的宾客一个个被侍女赶着离席,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府大张旗鼓地广邀宾客,难道只为让大家酒饱饭足么……
郡王爷还真是好人啊……
什么事都没有就光想着请大家吃吃喝喝一顿。
对郡王爷这般来得隆重,去得随意的潇洒做派,倒也不是无人异议,只是主请客走,客不得不走,这场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宾主尽欢的宴席,就此散场。
金灯楼下人影渐稀,来客们由侍女的引领下缓缓在灯火中离去,目送一众鱼涌而来的宾客鱼贯而出,陈易长吐一气,自金灯楼而下,二女也长身而起,紧随其后,冬贵妃自然而然地与陈易并肩而行,轻轻挽住陈易的手臂。
陈易并未回应,也未拒绝。
“夫君,我今夜琴奏得如何,当不当得一声彩。”她笑吟吟问道。
陈易心不在焉道:“当然好。”
其实他心底并未在意什么琴声,连殷惟郢的琴里的阳春白雪都听不出个半点差别,耳中不解其中妙丽,何况稍逊一筹的冬贵妃,他只记得闵鸣一舞,也只知与闵鸣舞姿相得益彰。
从前见大殷雪下抚琴是一等一的风景,金灯楼中闵鸣芙蓉旋舞,也是不分伯仲的景象。
“那你怎么漏了我一首吟诗?”
陈易闻言,侧眸看去,她眉目有彩,顾盼生辉,语气却小有委屈,
她这话说的倒是有点小女儿家的做派,心底扑朔而过的陆英,忽又沾上一分冬贵妃的印象,如同墨滴在清水里,晕染开来,大师姐说着正事的间隙,偶尔也会有点小委屈的模样。
或许这样,他前世才会想着纳师姐为妾吧,只是为周依棠所阻,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默默跟着二人的闵鸣扫了一眼,又低头走路,眼帘里的二人,男子心不在焉,女子则眉眼里晴中起阴,面仍带笑,她忽不禁又想,冬贵妃那番明里暗里的拉拢引诱,或许有见自己不受宠为夫君寻觅新欢之意吧,借此爱屋及乌,青楼里也常见这般的女子呢。
明日黄花的女子在相好眼里已不衬景,为挽回男子的心,遂扮媒婆将新人介绍给相好梳笼……这自来大虞就被打入冷宫的高丽贵妃,无时不刻不被那人忌惮,时至今日又落在心底的偏僻冷宫里。
陈易走了一回才回过神来,慢腾腾道:“来日再说吧。”
灯下阴翳里的冬贵妃“嗯”了一声,看不出表情。
陈易往后瞧了眼道:“闵鸣,你带冬夫人回去院子。”
闵鸣微微颔首,自然而然地拣下廊间一盏灯笼,走前头为冬贵妃照亮。
冬贵妃敛住月下紫竹的衣装,跟随闵鸣翩然而去。
陈易转出廊道,一人独行夜色之中,看似在回院子的路上,却无意间拐向陆英的院落,并混淆了心湖与外界的隔阂,混淆了周依棠的感知。
陆英…这回的大师姐在做什么呢?
心头悸动难以按捺,陈易脚步平稳踏住夜路,不疾不徐,更显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绕过一片浓暗的竹林,小院在夜色深处若隐若现。
走到这里,这一角的王府已是夜深人静。
陈易微微停步,眉头一蹙。
极好的耳力,让他听见隐约的低吟,陈易四下打量,莫非是哪位他不知道的嫔妃身体不适?
不应该啊……
再一听,声色渐渐熟悉,陈易下意识放大感知,眼睛渐渐瞪大。
原地上陈易的身形倏然一闪,眨眼落到院内,紧闭的屋门内,声线再无丝毫隐藏,陈易猛然一闪,一掠再掠,落入陆英的卧房,浓郁的深夜里,他慢慢朝内一看……
月色泼洒隔着纸纱窗梁栋,被褥中身形弓起,物我两忘的陆英面无表情的低喃着:
“陈易…陈尊明,小师弟…“
她眼眸低垂,浑然若梦,更不知有人,深陷雾霭朦胧的前世中,为免两世情愫所牵绊,她心无波澜地一次次斩断一道道未成的欲念。
陈易驻足原地,心底有一股滚烫的血逆流冲上头颅,整个人好似坠入火海。
于心湖中一处礁石上盘腿打坐的周依棠猛地睁眼,忽见水面骤然破开,突起万丈大潮,
如似,
龙抬头!
第九百九十二章 莫要相争(二合一)
“陆英”一心一意守在前世苍梧峰的景象里。
一袭身影立于檐下,清冷的面容古井无波,寅剑山虽然不是坐守枯禅的避世隐修门派,但弟子们都养就出足够的耐心,而能自守道心的修士更是如此,否则也难以忍耐清修之苦。
她双眼凝望桌上古匣目不斜视。
自那日白玉真人交予陆英,陆英将它开而复盖之后,便没了下文,再没有见她碰过,而“陆英”则一直在耐心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里,苍梧峰细雨绵绵,昏聩的雨丝密密麻麻,石阶青苔发了疯地生长,全山遍浸一脉青黑之色,天与地的的距离越来越小,整座苍梧峰好似也封入一个灰蒙蒙的匣子中。
“陆英”一向极有耐心,
只是...陆英一连自亵了整整三日!
许是师尊跌境蒙住少女的剑心,又许是衣钵传承的压力有如山重,陆英将这门无师自通的手艺发挥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境界,一日十二时辰,近乎八九时辰都蜗居屋中,
第一日,陆英便已整日闭门不出,进了门未曾离过床榻一步。
申时,一次,亥时,一次,寅时辗转难眠,又一次。
翌日清晨,她好似大梦终醒,她痛陈自己的软弱,跪坐在榻上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陆英啊陆英,你怎能如此懈怠,你应当担当起来。”
于是起身舞剑,剑光在雨幕中挥洒如练,倒也有几分苍梧峰大师姐应有的风采。
一剑舞毕,陆英雨中沉默不语,“陆英”正襟危坐,等候她开匣一览,而后听陆英喃喃道:“这般累了,歇上一回也是理所应当。”
脚一窜,又一溜烟飞回榻上,衾被一掀,哼哼唧唧的声音便又从屋内传出来。
无师自通的手艺好似给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少女全然抵御不住诱惑,便为自己遍寻理所应当的缘由,晨起睡意懵懂,来上一回精神一番;正午精神气足,来上一回平心静气;夜中一日将尽,再来上一回好梦一夜……
这早已辟谷、餐风饮露的仙姑近日来多有口干舌燥,时不时咕咚咕咚地饮上一杯杯清水。
等到第四日,饶是物我两忘的”陆英“都生起一丝忍无可忍之感。
可幸好也就在第四日,陆英醒后起身久坐榻上,默然不语,终于决心一开匣子。
连日的细雨也稍停了,苍梧峰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淡淡的霞光。
陆英推开门,赤足走到窗前,披散着头发,她沉吟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她到匣前,凝望了许久。
“陆英”屏息凝神,比起陆英,她更愿自己亲手开匣,谁知陆英会不会又背身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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