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34章

作者:蓝薬

“怕你给我梳疼了,一动一扯,老疼了。”

“那是你乱动。”话虽如此,闵鸣手下放柔起来,轻轻打理她那乱糟糟的头发,明明打小就发质极好,可竟弄得手感这么粗糙,闵鸣不禁心底叹气,她太不珍惜自己女子的一面了。

境中倒映着二女的脸庞,容貌上,姐妹二女相差并不如身材般大,细看下能见是姐妹俩,眉眼最是相像,鼻子也像,只是闵鸣的面庞轮廓柔和,把她妹妹诸多男子气的地方尽数去掉了。

闵鸣为闵宁散过头发,便让她为她散,闵宁不甘不愿地接过梳子,真上手时却不敢轻慢,她小心将发上簪子一支支取下,乌发顿时如瀑垂落。

她轻轻梳拢,从发根梳到发尾,闵鸣感叹道:“咱们姐妹两个好久没梳头发了。”

“你梳就好,我可不想弄,麻烦。”

“你能不能说点好话。”闵鸣没好气道。

“梳梳梳。”闵宁无奈道,手中意外地轻柔,她道:“你这可是要当花魁的头发,好金贵。”

“贫什么嘴,你姐姐我是管事,是闵妈妈。”闵鸣轻声感慨一句,“那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闵宁忽然闭嘴,心头一酸,又涌起许多感动,道:“也多亏了他。”

“嗯。”闵鸣并未反驳。

梳过头发,都直披肩背了,二女便将衣服都解开,只留里衣,这种时候,闵鸣的壮阔才更加惊人,闵宁一瞧,笑道:“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穿衣服睡觉的吗?”

闵鸣脸一红,嗔道:“那都多小时候的事了,你拿这笑你姐姐,也不想想多大,夏天里面闷汗啊,要起疹子。”

闵宁又笑了几声,闵鸣耐不住打她,闵宁翻身进床盖被一躲,拿她没法,闵鸣蹲身上塌越过了她,闵宁被动地翻山越岭,就听闵鸣在身边躺下的声音。

姐妹两许久未能一起同榻而眠,一时竟有些紧张,索性做姐姐的温柔拥裹住了闵宁,她轻轻将妹妹搂到近前。

“这么多年不学好……你这些年过得可好?”闵鸣柔声问。

闵宁“嗯”了一声,却不知说些什么。

“在他那里没受委屈吧,他都有女儿了,我是真没想到。”

“那小家伙很让他眼热。”闵宁冷哼一声。

“你也生个?”闵鸣想到母凭子贵。

“说什么呢!”

“那总不能不要吧。”

“不是现在。”闵宁哼完,接着缓缓道:“过几年吧,起码总得等我问完剑先。”

“唉,不知道你。”闵鸣叹了一声,放心不下,又道:“以前总盼你出嫁,以为有人管了放心了,没想到还是这样。”

“姐姐你不要出嫁,我可不想见到有谁当我姐夫。”

“唉,你这人,胡乱说话。”她刚数落完,垂眸想了想道:“不过我也不想出嫁,出嫁就要跟你分家了。”

姐妹彼此贴近,她们相依为命多年,无法想象分家的时候,以前闵宁无论走多远都想到有个家,要是分家了,她就好像真的成了无根浮萍。

“不说伤心的话了,说点开心的。”闵鸣敏锐觉察到妹妹的心绪。

这无拘无束的黑暗,无所顾忌,只属于姐妹俩。

“开心的…太多了,都不知道怎么说,记不清。”闵宁想了想,道:“路上几次碰见他,我就挺开心的,虽然不算最开心的。”

闵鸣知这妹妹英姿飒爽之余,从来情深,她又忧又喜,道:“怎么个开心法。”

“额……”闵宁心底腹诽,小别胜新婚的男女最是思念彼此,她思索片刻,想到第二开心事,道:“与他一道迎敌,并肩厮杀。”

“杀气真重。”闵鸣蹙了蹙眉,她还以为有什么风花雪月之事,此时不免略带讽刺道:“我还以为他多喜欢你呢。”

“呵,他喜欢性格爽朗的。”闵宁不甘示弱地跟姐姐顶嘴。

闵宁虽然与从前相较凛冽成熟了许多,可这时却还像个孩子一样,她伸手轻轻挠了挠姐姐的腰,闵鸣颤了颤,恼怒地瞪了她一眼,拍她的手,她手灵巧地躲过又挠上来。

“松手,乱搞什么呢。”

“不松,捏捏捏。”

闵鸣忍无可忍,一把她从怀里推开,扯走被子缩入龟壳似地裹了一圈,又像把身子埋进屁股上蛋壳的雏鸡。

闵宁笑了两声,翻过来正着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五指轻轻隔着单衣覆上平坦的心口,心底忽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她俄而又想到秦青洛,王爷与姐姐相较,皮肉紧实更多,高山的确高山,却没法软得像夏季殷实饱满的水袋一样……

小时晒得快要中暑,夏日炎炎,就去井口把水袋打满,放在头上,整个水袋就把脑袋都埋起来,槐树宽阔的树荫能睡一下午,姐姐推她叫她都不醒,那时姐姐就已初具规模,像她头顶的水袋一样……见她醒了还赖在地上,姐姐就生气地拿脚踢她。

可是姐姐,姐姐哪怕生气的时候,都柔软得叫人无可奈何。

闵宁思想向外伸展,好似无脚鸟,没有落足之处,她心底既然掠过与秦青洛叠在一起时,那巍峨高耸的胸怀,理所当然又掠过陈易半埋其中朝她似嘲似痴的脸,她恼怒至极,推他一把,自己却也陷了进去,如坠刀山火海。

王爷狼子野心,据南疆而虎视中原,朝廷百官莫不忌惮,行侠仗义的女侠本当与之势不两立,当年引为知己寒林中共赴患难,杀出重围只需一刀一枪,到头来只是为来日刀剑相向……酣畅淋漓,荡气回肠的武林悲剧,话本里都是这样演的,戏台上也是这般唱的,可到头来全乱了,王爷和女侠全给推到同一张床榻上。

“可给他爽了……”闵宁暗暗咬牙切齿道。

闵鸣夜色中投去目光,不知闵宁莫名其妙怎来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姐姐哪知闵宁的境遇呢,虽是姐妹俩,她们早就是不同的人了。

不同的人了……

唉…忽如其来的心绪莫名叫人哀愁,尽管一闪而逝,可怎么偏偏要一闪呢,出现都不出现该多好!恰如不可言传的闪电倏然击中心头,扎穿奇经八脉,心防戳出不可思议的细小孔洞,愈来愈滚烫的泪水从中簌簌淌下,闵鸣枕边湿润,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闵宁听到细微的动静,转头一惊,道:“姐,你怎么哭了。”

闵鸣轻轻摇头,道:“没事,姐姐高兴,宁儿长大了。”

闵宁听不懂闵鸣这没来由的话,只觉心头微疼,她轻轻靠近姐姐,少有地搂住姐姐入怀,闵鸣克制着泪水,不使那愈来愈滚烫的泪水浸染妹妹的胸襟。

妹妹走得很远了,她还徘徊踯躅,恰如那时路上忽见桃林,她流连忘返,依依不舍,闵宁却渐行渐远,更早时候她拿绸子追她,看似近在咫尺又怎么也追不上她矫健的脚步,那双脚走过嵯峨蜀山、踏过磅礴关河,她行尽万里路吧,说不准已见到诗中与天并阔的辽阔大海,她的双腿却会因稍稍蜿蜒绵长的山路磨出点点鲜血,多走几里路都痛得难耐。

闵鸣繁乱的思绪中,泛起不为人知的女子的心思,姐妹俩都是“她”,她有时会把闵宁她当作另一个自己,到头来还是不同的人了。

不为人知,又多反复,实在叫人羞耻得无地自容,闵鸣暗暗叹气,收了泪水。

闵宁默默搂住她,仍不明姐姐为何兀然流泪,或许除了天耳通的殷听雪外,一时也无人能瞬息体会到她的心绪,闵宁只好轻声道:“好好睡了,姐。”

“放开我,搂得这么紧。”闵鸣怨到,把她轻轻推开,故作无事地打趣她道:“你也这样搂着那人睡?”

“那是他搂着我比较多点,像姐你一样。”

“去你的。”

两姐妹不再言语,夜色中慢慢阖上双目,身旁不久传来闵宁细微的鼾声。

闵鸣躺着躺着,心绪始终不宁,夜愈发深沉了,山风吹得窗纸微微起伏,油灯早已熄了,屋里只剩月色淡淡地透进来。

妹妹睡得倒快,做姐姐的往往久久不能入睡,她始终翻不过这一夜。

她本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偏偏女人家心细,越是静谧,越容易把白日里一句句寻常话重新捡起来,一句一句慢慢咂摸。

她忽然想起,方才说到出嫁时,自己说不想分家,闵宁当时竟也脱口一句,“姐姐你不要出嫁。”

闵鸣素来心思细,最擅长从一句半句里听出旁人藏起来的东西,先前只顾着姐妹重逢,不曾细想,如今安静下来,却越想越觉不对。又说那人喜欢胸大的,再后来,她抱着自己时,还来一句,那人平日也是这样搂着她……一句一句原本都寻常,可放到一处,却像散乱珠子忽然叫一根丝线串了起来,越串越顺,越顺越叫人心惊。

闵鸣忽然睁开双眼,黑暗中一时呼吸收紧,她素来最知男女心思,青楼里多少姑娘欲言又止,多少情意都藏在一句玩笑半句调侃里,她见得多了,怎会听不出来。宁儿莫不是……在暗暗告诉自己什么?还是那姓陈的当真给她灌了迷魂汤,把她迷得连姐姐都不要了?她心口怦然一跳,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竟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宁儿难道……竟想永远和自己待在一起,不愿分开?

于是,这没来由的荒唐念头,似一点泼墨滴入清水里,闵鸣防不胜防,迅速扩散开来,晕染全身,她周身都轻轻战栗,忽觉惊悚,又不胜悲恐,可又战栗之中,常年苦中作乐会寻觅一瞬的愉悦,宛若遭遇地狱火刑,烈火焚身之人深陷无与伦比痛苦,依依不舍的灼烧中倏然内生出纯粹殉难的喜悦……不可抑制,自我献祭的冲动。

“婊子到底是婊子……”她自轻自贱了一句,整夜都沉吟不语。

第九百七十四章 红伞与独臂(二合一)

今夜无月,满天星斗,竞相闪耀,辽阔的远山层次不清,黯淡中山峦的边缘微微泛白,像一层霜面,面北而起的苍梧峰,哪怕暮春,也有一幅严寒的夜景。

周依棠坐于崖上,手经银盆净手,而后焚香,夜半无风,她膝前铺着一方素白绢布,其上整整齐齐放着五十茎蓍草,皆取老蓍之茎,色泽枯黄温润。

大衍筮法以蓍草起卦,犹为古老,可追溯到上古巫觋不分之时,是如今道门一切卜卦之法的老祖宗。

周依棠伸手将将其中一茎轻轻抽出,横置一处。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余下四十九茎,被她一手缓缓分作两股。

左象天。

右象地。

她取出一茎,夹于右手小指与无名指间,以象人位。

天地人三位皆齐,周依棠随后左右揲蓍,这种古老的卦法起卦、装卦、记卦都极为繁琐,且心神始终如一,凝神一致,不得因卦象变化而起丝毫波澜。

一株株蓍草在周依棠一手中不断变化,周依棠神色始终平静,不疾不徐,夜深人静时蓍草轻轻摩挲,她不断推演,三变既毕,一爻乃成。

如此推演十八次变化,六爻乃成,卦象自山崖上浮现。

周依棠并未立即去看,反倒阖上双目,待心湖重归澄明,这才缓缓垂眸。

凭着黯淡星光,独臂女子凝望浮现而出的卦象,久久未动。

通玄见她迟迟不语,轻声问道:

“何卦?”

周依棠沉默片刻,

“凶。”

通玄闻言沉默不语。

大衍筮法,用之可与天道沟通,号令各方神鬼应答,是为《易》所载的上古卦法,卦象之准确,近乎于老天爷亲口明言。

这般神妙,道门如今流行的卦法都无法比拟,无论是铜钱、手相、测字,还有古老些的龟甲,好的卦法如同隔帘看月,差的卦法就是盲人摸象,归根结底,这些都是旁敲侧击。

福祸相依,算不准有算不准的好,大衍筮法固然准确,可精于卜卦之人,往往难得寿终正寝,毕竟所谓卜卦,是知未来事,知不可泄漏的天机,寅吃卯粮,贻害后人都在所难免。

世间唯有这一证得“剑通真玄”果位的女子可以肆无忌惮地施展大衍筮法。

而恰恰是由她以及大衍筮法所卜卦出来的“凶卦”才叫人不得不心惊胆战,身为心魔的通玄不知她如何做想,反正自己是隐有所惧。

以陈易如今将近天下无敌的武道境界,两位武榜前十共赴巴蜀酆都,竟然会是一个凶卦,通玄百思不得其解,正欲细问卦象,忽见周依棠倏然站起。

漆黑如墨的山崖小路上,冷杉夹立间,钻出一顶红伞,伞边露出女子带着微笑的半张脸庞。

“谁?”

周依棠冷声问。

苍梧峰人丁不兴,从来少见不速之客,而能让人几乎毫无觉察,便深入到这里的不速之客,更是闻所未闻。

伞下女子微微把红伞抬了一抬,夜色下面孔朦胧,她千回百转道:“师尊。”

周依棠眸光一凛。

她并未如寻常人般惊呼一声陆英,反而内敛一身的剑意浓郁起来,她淡淡道:“太乙救苦天尊?”

陆英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是我…也还不是我。”

两个“我”字各有不同,后者无疑指代当下的“陆英”。

不知何故,独臂女子周身剑意愈发浓郁,敛而不发,已是勉强。

之前曾听陈易说起,周依棠如今亲眼目睹,才感知到眼前的“陆英”到底是何等境界,纵是跨越光阴长河,天尊的位格仍显于无形之中,这点陈易无法觉察,剑通真玄的周依棠眼里却纤毫毕现。

周依棠淡淡问道:“见你师弟多回,今日才知拜见师傅?”

陆英作揖道:“弟子参见师尊。”

声色、语气与陆英如出一辙,但隐约的神态却与如今的陆英有些不同,她多了一分自然随意,少了一分面对师傅的正襟危坐,细微的差别让周依棠难以习惯。

陆英脸色如常,缓缓登上山崖,朝周依棠而去,独臂女子手臂下垂,轻靠若缺剑。

陆英撑伞越过了她,迎风眺望,山崖上可以囊括苍梧峰的全景,排列而下的各处建筑,无一不让她怀念,她眸光微垂,轻叹一声,周依棠看在眼里,眸光则微敛。

周依棠平淡道:“我没想到。”

她一眼看出少女身上种种难言思绪,而她从前未曾想到。

陆英伞下侧眸,轻声道:“师尊你想不想得到,都会那样。”

独臂女子沉吟不语。

许多前世之事,陈易并不知情,何况在他死后,陆英顿悟物我两忘,承继了她的衣钵,并青出于蓝。

故此今生今世,才会有重阳观剑池时周依棠的拔苗助长之举。

“我物我两忘了一千年,复又横跨光阴长河一千年,又到此世一千年,足足三个千年,一朝息止,自解两忘,千言万语又复来。我才知过去,问道茫茫,举目无同道中人,独行寂寂,漂泊天地蜉蝣身,”陆英摇头失笑了下,道:“不过这等幼稚话,师尊你也不明白吧。”

周依棠无悲无喜,一言不发。

“师尊斩却三尸已久,自然无感。”陆英轻叹一声,继续道:“却又不够久。”

她语中稍有弟子对师傅的埋怨,却不过于苛责,好像她仍是当年那个抓萤火虫到山崖上给她个惊喜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