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这事说重要不重要,对陈易而言,殷惟郢是何境界都并无助益,然而说不重要又重要,他家大殷从来仙心坚韧,最终有此成就,
而且并非陈易这个老天爷来了个“天道酬勤”,而是她自力更生。
跻身金丹,一大喜事,平日道教门派有人跻身金丹,恨不得大摆筵席,广邀八方来客,殷惟郢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陈易问起,她只道:“理所当然,何喜之有。”
陈易为之自愧不如。
结个金丹都这样了,要是哪天给她拣个大漏成就天尊果位,那还得了,何况这种可能性也不算太低,他家大殷是六位太一之一。
东宫若疏近来跟殷惟郢的关系极好,自从那日女冠自行突破,跻身金丹境界,笨姑娘便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一连数日都黏在她身边。
先是恭贺,又是恭贺,再恭贺,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殷姑娘好厉害”“殷姑娘真了不起”,说到后来连殷惟郢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只是碍于修养,没好意思开口让她收声。
恭贺过后,东宫若疏如同那些道门潜心修行的道士一般,缠着殷惟郢问东问西,又再度潜心请教起道法来。
女冠起初只当她是一时兴起,这放之四海而皆蠢的姑娘明明已经解除封印,可以自行吃阳气了,偏偏还要继续学道法。
但跟这呆子作对最后都容易不幸,殷惟郢耐心教她道法,希望她知难而退。
东宫姑娘有自己的算盘。
别的不说,学道法不是为了其他,她打小就听说道门有诸多房中秘术,传女不传男,哪怕不说这种深奥的东西,起码得提高点学识和境界,学会那换身法术也好。
殷姑娘的身子,用过一次便忘不掉。
这话当然不能说给殷惟郢听,殷惟郢问起,她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多学点总没坏处”。
此后日子,一行人走过空荡荡的地府,路上并无波折。
如今的明尊已不是当年那龙虎山走火入魔的三品武夫,诸天神佛再如何倨傲,也不愿招惹一个连许登都能斩杀的新天之主。
四月初,一行人抵达寅剑山,这个时节,桃花正盛放。
第九百七十一章 姐妹(二合一)
自齐代虞禅,女主称帝以来,天下便不大太平。
纵是这寅剑山方圆千里鸡犬相闻的安宁地,也多见兵马车驾,各处道观寺庙的香火都稀少了许多,所幸寅剑山并不靠香客维系,各峰道观平日常年闭山,到新年时才只开放山脚的庙宇供当地善男信女参拜。
一方道门大派,不受香火是少有的,如龙虎山广开门庭,佃田佃户遍布千里,又如青城山香火鼎盛,每逢节庆络绎不绝,入世门派里如寅剑山这般的山门少之又少,可念及是女修道观,倒也合乎礼法,理所当然。
道门虽无男女大防,然而女子心思天然飘忽,久与男子日常起居,易于生情,为门内弟子一心修道,寅剑山门规森严,因此,女道们一般只有下山才能见到男子。
寅剑山上的女道们在当地百姓眼里也行事神秘,神出鬼没,城中流传诸多奇闻传说,百姓口耳相传间多称那些携剑下山的道士们为女菩萨。
话传到山上,令一众女道都忍俊不禁,上了年纪的老道姑则往往连声轻叹,明明道门的地界,但佛教大盛数千年,许多观念都已根深蒂固,浮世浊浊,泾渭也不再分明。
道士们山上清修数百载,东山高卧,避世离俗,山中条条山路由高往低顺着山势蜿蜒,一路清幽绝然,恰如道藏所述的通天之道,道士自下往上走,心清气宁,天地无处不逍遥,杂役仆妇由上往下走,晨炊暮爨,柴米油盐酱醋茶。
她们这一日从天未亮便下山,鸡叫两遍以先,后厨便已烧了热水,众人各自领了担子、箩筐、布袋和账牌。闵鸣先在库房点数,春米还余几石,盐罐见底,灯油只够半月,女冠们的旧道袍过冬时磨破不少,入春后要裁新里衣,针线、麻绳、皂角、草纸、药油、干姜、豆豉,全都写在一张账纸上。
世上哪有无根之木,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要把根扎入淤泥里头,与山下打交道最多的是山中的杂役仆妇,平日鸡鸣而起,舂米汲水、浆洗缝补、挑水劈柴,无不经由那双双生茧手脚,三十六峰衣食住行由她们统筹,每到入春入秋两季下山采买,讨价还价,终日营营。
女道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甩手掌柜,仆妇们更像是这座山头的主子。
主子中的主子闵鸣正跟着仆妇的脚步缓缓上山,单手挽着粗布包袱的结子,里头是要裁给闵宁的春季晕染的新绸,前头大筐小筐或挑或担,拉成长线,从这里到那里蜿蜒向上,线头断在峰峦上坡的坡角。
山路从林间穿过,两边全是杉树,树干很直,许多树皮发灰发褐,有的已经枯裂,中间空出大洞,外面用绳索和铁线拦着。
仆妇杂役们沿着窄路往前走,夹在树木之间,显得很小,树冠彼此交错,遮蔽天空,整条路有潮湿阴冷的山气。
走着走着,前头忽然停住,山路本来就窄,一停便堵住,大筐小筐下的人头面面相觑,清幽的山色下七嘴八舌嘈杂起来。
停的猝然,闵鸣险些撞上前面的背筐,蹙了蹙柳眉,将包袱往臂间一挽,扬声问:“前头怎么回事?”
左右问过,是前路有仆妇摔了脚,闵鸣便自人群穿过,她身量丰腴,走起窄路却不笨重,反倒比许多老练的仆妇灵巧轻盈,很快便过去了。
不是大事,那仆妇哭着说踩着尖石,边哭边把鲜血淋漓的脚掌举给闵鸣,闵鸣只有好声宽慰粗浅包扎,叫人来背她去药堂寻道士,自己则接过仆妇背上大筐。
闵鸣双手抓住筐沿,先试了试分量,再蹲身下去用力一起,腰背一挺,把大筐硬生生背起来,瞧得一旁仆妇目瞪口呆。
前头一让,又重新动了,仆妇杂役们沿着山路缓缓往上,闵鸣走在最前,身上那袭浅红色的绸衣因用力而贴住身形,被撑出沉甸甸的弧度。
她多少有武艺打底,搬动这大筐并不难,仆妇们之所目瞪口呆,倒不是惊讶这份气力,是瞧见她圆润丰美之余,既不敦实肥胖,也不过分柳腰纤纤,这一点,闵鸣心知肚明,唇角微勾,难免好笑。
山野村妇一辈子未能离乡十里,平日交口称赞的那些好生养胸脯不轻的同时,往往也份量不轻,一个个膀大腰圆,哪里见过这般人儿……
由腰间收紧的一条白布带兜住的衣裙,内里是下深上浅的配色,绛红的双襕裙、浅红的朱槿绸衣的层层堆叠下,勾勒而出的线条是骨肉匀停的腰肢,与丰盈胸脯勉强相衬,丰而不肥,多一分而略有臃肿,少一分则支撑不住、不胜娇羞。
这般人儿从前无论是体态、样貌、抑或才情都是不输京城花魁,只差有人给她梳笼后,她便风华绝代,艳动京城。瞧着沿路簇簇下垂的树笼,闵鸣没来由想起百花楼堂下挂的一串串红灯笼,灯下是一块块刻着雏儿的木牌,老鸨们将雏儿们的第一夜挂出,竞价售卖,价高者得,但未曾挂过闵鸣的木牌,她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只献给有缘人。
可那姓陈的有缘人并未给她梳笼,或许也曾耽思她的颜色,转头又寻上她女扮男装的妹妹,并因以往的过节而对她置之不理,闵鸣也曾想过哪夜他恶向胆边生,毕竟他是她主子,而她寄人篱下万事不容易……
“到了到了…在前面了。”
最前头的仆妇鼓舞似地一声叫,打断了闵鸣的思绪,而一长线的仆妇杂役们都打起精神来,宽大厚实的脚踩过粗砺的山道,不消多时,山路终于到了尽头。
充足的精气神淹没了闵鸣,让她没法去想男女家事,入了院门,仆妇们“哎啊”一片的卸货发泄声,终得解脱,站定一阵便四散树下或坐或蹲,粗实的手用力捶腿,树荫里齐齐挥舞,一片拳影。
不多时,知库道人跟一老仆妇来了,前者持朱印,后者捧钥匙。
印了朱印才能用钥匙开库。
采买归山,最怕入库这一关,山下买回来是一笔账,山上收进去又是一笔账。米要过斗,盐要上秤,灯油、布匹、香烛纸料都得一一核算,针线药材也要抽检拆看,免得有人贪心不足,中饱私囊。
闵鸣在树下坐了片刻,便把腰间账袋解下来,放在库房边上一张木案上,知库道人上前清点,仆妇们各自起身,听着吩咐忙活。
知库道人道:“春米四十石,糙米二十石,豆麦各十石,盐二百斤,酱醋各数坛,灯油三十罐,柴炭若干车,粗布四十匹,细绢十匹,针线皂角若干,干菜、木耳、笋干、姜艾药材各按库入数,采买的第一批,都没记错吧。”
旁边识字的年轻仆妇提笔记下,写得慢了些。
闵鸣瞥她一眼,道:“别把‘糙米’写成‘草米’,回头叫别人瞧见,还以为我们下山割草。”
那小仆妇脸一红,忙改。
知库道人微微颔首,在帐上用印,老仆妇捧钥匙到门边,便道:“闵妈妈,先入哪一库?”
“妈妈”是管事的别称,都是山中仆妇像一大家子一样,许多仆妇都比闵鸣年纪大上十几二十岁,但都叫闵妈妈。
“先粮库。”闵鸣道。
粮库门开时,一股陈米和木仓的气味扑出来,几个仆妇抬着米袋入内,先倒进大斗过数,再封进仓中,随后几处库房依次打开,油盐酱醋茶等等悉数入库。
年轻仆妇记完帐交到手里,闵鸣瞧着账簿,提笔写道:“山路湿滑,灯油损一罐,仆妇孙氏足伤,免七日粗活,药钱由我出。”
旁边的老仆妇低声道:“闵妈妈,由你出?”
“难不成叫她自己出?”闵鸣合上账簿,“走十几年路马失前蹄,不容易,我例银多,算我份上是了。”
老仆妇便不说话了,这份其实可以算由公出,被她揽到自己帐上,回头让人知道哪怕不感激涕零,也心有余温,老仆妇扫了眼那群浑身是劲的仆妇杂役,不怪闵妈妈短短几年就这般服众。
库房大门一扇扇合拢,余下都是仆妇们自己采买的东西,各自清点,逐一分配,也是劳累一天仆妇们最欢欣的时候,油水全在里头,山上山下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库道人就此离去,仆妇杂役们嘈杂一片中又拣又夺,院内大汗淋漓,个别粗俗的仆妇索性脱下上衫,争抢间也不避人,衰老丑陋的乳房甩得又臭又长。院中驾起长凳量布,仆妇们扯住布头,一匹匹量起,闵鸣寻到自己那匹春绸,自己来量,不许旁人乱摸。
有人笑道:“闵妈妈,这匹料子护得这个紧。”
闵鸣道:“这是给家妹的,谁手上沾油摸坏了,自己去挨她一剑,我可不求情。”
众人闻言都笑,又有人好事道:“闵妈妈,你妹妹嫁人了吗?我好给说个媒。”
“哪能啊,她巾帼不让须眉,说要娶一个回来。”
闵鸣铺平春绸,仔细量度,末了又在自己身上比划,半点都不让旁人上手,山上柴米油盐损耗了,还能再买,可给闵宁挑一匹合眼的春绸,却不是年年都有这等好时候。
哪天又见闵宁,给她裁好衣服,她就可以穿上一袭绸衣到江湖上撒欢了……正这想,闵鸣又觉不成,这春绸可宝贵,晕染得这么好的可是少有,叮嘱她到正经场合才换出来才是……她近来有长高么?
满堂有说有笑,日头渐渐偏西,分好东西,仆妇杂役都从院中散去,大队人马跟闵鸣一块回家,一路闲谈八卦,每经一处屋舍,便有人挥手别去,人一个个少,到闵鸣院前只剩她一人,仆妇杂役们告别总说到哪哪个院子一块吃饭,可真去了就不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了,厨班给每座院子的饭食都有定额,一日一送,还是自己留饭给自己。
作管事的闵鸣自住独院独屋,她开锁推门而入,炕边点火热热饭菜,将就吃起,这时她思绪才又闲散起来。
之前她想到哪了,一时记不清……哦,她寄人篱下万事不容易,而他大可趁人之危给她破身梳笼。
可他没有。
正因没有,闵鸣才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庆幸,还是隐隐有些不甘。
自成侍女,他待她虽不算彬彬有礼,也始终秋毫无犯,久在青楼的闵鸣常见妓女们的相好常常几月就不见踪影,能处几年的老相好少之又少,她曾好奇问起,妓女们轻叹一气,“男人的热情过了,都这样。”
陈易热情过了,就这样。
闵鸣无意激起陈易热情,但远之则怨的女子心思,难免稍感落寞,莫说是这群仆妇,她在山上女道中也教人自惭形秽,某天无意穿着一身素白衣衫,便有人打听那是哪位师姐。以她这丰腴姿体,也会叫那人日渐厌倦么?
转念一想,自己是从鹤立鸡群中寻觅优越,委实好笑…..闵鸣遂自顾自地笑了,想起远在天边的闵宁,她如今过得可好?哪天能再见呢?
“姐,吃什么呢?”
“能吃什么,吃点肥肉拌菜……”
话没说完,闵鸣一怔,旋即桌前猛一回头。
一袭红衣的女子站在门外,朝她招了招手,在她身后,有一男子斜靠门楣,也笑着招一招手。
…………………
…………………
闵宁来得让人猝不及防,闵鸣没半点准备,当时嘴里还扒饭,直觉出了一糗,直到闵宁进屋跟她谈天说地,兴致勃勃论起江湖路上无数跌宕风光,她还冷不丁地插上一嘴,埋怨这事。
听她絮絮叨叨半天,闵宁受不了了,久别重逢的心思都给弄得丧气,她出了江湖走一趟,回到家才发现姐姐这么唠叨。
反倒是陈易在中打圆场,这里说好,那里说和,让姐妹间始终气氛温馨,后来闵鸣也收了嘴,不再嘀咕唠叨许多事,她的确还有很多事可以唠叨。
闵宁说要去苍梧峰,让闵鸣跟一块去,闵鸣哪里不愿,当得知闵宁拜了周依棠为师,她大吃一惊,并以感激的目光看向陈易。
刚一出门,闵鸣一句“差点忘了”,便回身入屋,怀里多了一匹春绸,闵宁瞧去,拣了拣边缘道:“你拿来做裙子呢,这颜色艳了点。”
“哪里,我来穿料子不够,给你做衣裳呢。”
闵宁一怔,“哦”了一声,想在心底寻觅暖意,却没有,只有理所当然。陈易意外地心底一暖。
闵鸣稍微打开春绸,打横在她身上比划,絮叨起来,闵宁快步走开,闵鸣赶忙追去,边追边收春绸,以前贫贱时相依为命不觉烦,现在富贵了多听一句耳朵生茧。
两袭色泽不同的红衣从青黑的山路走下,黄昏时分,阴暗的山峦从雾气里逼将过来。
潮湿寒凉的晚雾与山一般青灰,眺望远方山色如泼墨古画有层层晕影,顺着台阶走近,才见山谷间有处浅滩,姐妹二人涉水而过,从一幅古画走入另一幅古画里,到山色青灰冷峻的另一边,不一会,忽然见一片粉红灼灼的桃林。
“停下,追不上……”闵鸣弯腰捂膝,喘匀气,而后道:“宁儿…多美的桃花啊。”
先前一路上树林光线阴暗,根根直立的树干高耸入云,经她一说,闵宁扫过一圈,才留意到山色变了,桃树沿山坡生长,粉白粉红挤在一起,地上也落英缤纷,西风穿林而过,烂漫飞舞,远处屋脊和山脊都模糊了。远看还灰暗的远山下,原来有明媚的春光。
闵鸣在这春色浓得化不开的桃林驻足,仰望花团锦簇,片刻回过头,姐妹隔着桃林相望,闵鸣噗嗤一笑,闵宁低头一瞧才知身上飞满了桃花,她方才转入桃林时未曾留意,眼下也不知身上茫茫飞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闵鸣有感而发,吟诗跨过脚边丛生灌木,陈易这时也转入桃林,无声朝两姐妹走去。
闵宁听姐姐忽然吟诗,这诗她竟一听就听得懂,意外道:“哪来的诗,这么浅显,自己作的?”
“宁儿,你一路上不学无术吗?”
闵宁听这话不乐意了,啧了一声,正好拉陈易来挡箭牌,道:“跟他学的,行了吧。”
“哎!我知道,是白居易的诗。”陈易这会道,“这么简单,你不知道吗?”
闵宁一愣,闵鸣笑吟吟地看她。
陈易摇头晃脑地装逼道:“香山居士之诗平白如话、通俗易懂,老妪能解,故此有云,‘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闵宁恼地推了他一把,哪里想他这般不讲义气,有难不同担,这几日光给他享福了。
闵鸣促狭道:“宁儿,平日多跟人家学学,士别三日,怎还是吴下闵宁?”
闵宁无言以对。
见陈易腆着脸往他自己上指了指,他道:“听你姐姐的,好好学啊好好学。”
闵宁又推他一把,恼道:“就你得瑟!”
第九百七十二章 远观(二合一)
会写诗词的文人墨客就是麻烦,什么香山眉山衡山喜马拉雅山,
走江湖哪里要学这个,平日里会十个成语都是了不得的文豪。
闵宁一下觉得陈易不够义气,虽然在京城时他的学识就胜过自己,可那也是险胜,
三人走过桃林,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走过长长山路,多是闵宁跟两人打,被两人说笑,陈易与闵鸣有时相处尴尬,彼此有所隔阂,今日却全然没有,姐姐与妹夫间分外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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