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1020章

作者:蓝薬

陈易住的,也是殷听雪住的这座楼阁,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有一清雅素朴的书斋,架上书卷堆得满溢,落到墙边,书卷杂物彼此堆积,殷惟郢眸光微挑,从那杂乱中瞥见灰棕色的一角,上前拨开杂乱,双手捧出,手中多了一张古琴。

殷惟郢在细雪飘飘的窗边搓了搓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琴弦,琴声喑哑,音色黯淡,想来已陈放多年,她又拨了拨弦,而后伸手到琴下,慢慢旋动琴轸。

再拨弦,琴声游弋起来,音色动人,颤鸣后微微有余音。

琴已调好了。

殷惟郢用银箸拨了拨一旁的博山炉,吹出火焰,炉灰下暗红如豆,她拈起半枚香丸置在银叶上,不多时,香气便从博山炉里缓缓透出来,绕过她白衣袖口,慢慢散入窗边。她这才垂下眼,伸手默默拨动琴弦。

这漫天细雪飘落的早晨,发白的清亮世界,她弹起了《白雪》。

琴声飘飘荡荡,炉中所焚的香,也或浮或降,她额前的窗棂映着苍梧峰南坡冷杉密匝的景色,小道在树间蜿蜒,那边落着霏霏的雪,这边也是,都在一格窗户里交杂,白点细密掠过,泠泠七弦下,万木呈现幽阴色泽。

天寒地冻的苍梧峰,琴声是少有的,不知多少个昼夜万籁俱静,纵使盛夏时节,冷杉掩映下的蝉鸣也显得凄切,兀听那弦徽之声,坐着东宫回苍梧峰的陈易略感意外,远方飘来的琴声随细雪而下,初听只觉清寒,空谷幽鸣,雪落深山,听久了心头萦绕上淡淡的温润。

陈易循着琴声走去,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就见白衣女冠坐在窗棂下抚琴。

天边下着细雪,琴声里也是白雪。

炉中焚着一点沉香,萦绕手边如山涧细水,自拨弦的指下缓缓流出。

他听了片刻,问道:“这是什么曲?”

殷惟郢指下不停,道:“《白雪》。”

见过那种种不属于这时代的浮华的陈易不喜这单调的琴曲,琢磨着如何出言说笑,或讥或讽,可他循着琴声而来,一抬眸子就见一袭白衣雪下抚琴,如此画面,让人说不出口。

陈易静静听琴。

琴声渐渐停歇,陈易却不知情,待殷惟郢起身添香时,他才反应过来,古琴的乐声太过单调,并无钟鼓齐鸣相和,他又不是那文人墨客,想要欣赏也无从下手。

“没想到你屋中有琴,晨起无事,闲弹一曲。”殷惟郢拢着袖子抚平炉灰,目不斜视。

“噢。”陈易含糊地应了一声。

殷惟郢问:“好久没碰过了吧。”

她的言外之意,是陈易懂琴的,会音律。

“随便玩过一阵子,就没再碰过了,你不翻出来我都忘了。”

陈易道,这琴是他当年下山时买的,本来就是想着随便弹一弹玩一玩,或者在书斋内当个附庸风雅的佳公子,只是搞半天没弄明白,就放弃了。

殷惟郢眸光略有失望,旋即想,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他便不会为旁的女子抚琴。

琴棋书画,他在此道上好像一张白纸,样样不精通,也恰是一张白纸,殷惟郢才好肆意挥墨作画,之后便教他音律之道。

待他跟东宫若疏新婚燕尔过后,就是跟她小别胜新婚了。

念及此处,殷惟郢道:“不陪你那座骑四处游玩,反过来找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陈易可谓是连日不着家,在这楼阁里待的时间,满打满算都不知道有没有十二个时辰,殷惟郢常常从早到晚都不见他人影。

神女本欲劝道侣多加节制,莫要耽搁修行,如今他是明尊不假,但又不是天下第一,可一想到扯他走的是笨姑娘,殷惟郢便止住心思。

没有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殷惟郢已数度被这笨姑娘坑害,哪怕防得再密,都不知哪里会出岔子……念头短短间转了一轮,殷惟郢又道:“不过,你们互相袒露心迹,也应该多在一块。”

他家大殷不吃醋时,还是非常好说话的,陈易笑了笑,轻轻拨了拨弦,道:“也没怎么玩,就是在这天地逛了一圈又一圈,这新生的天地,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景象。”

殷惟郢“嗯”了一声,听他这语气,似还有话没说。

陈易又道:“闵宁来了。”

殷惟郢抬头微微讶异,不过想想也是,陈易几乎尽吞武榜气运,光明天地又明灯似地悬在西域的版图上,必然会引得武榜中人以及其他牛鬼蛇神造访。

“闵宁来,是要借气运证果位?”

“本来就有她一份,”陈易又拨了下琴弦,道:“刚刚在观云台上谈过,她一理顺剑心便在我的天地里证果位。”

“别拨坏。”殷惟郢见他没轻没重的,而后继续道:“如此也好,你们自此就命理相连了。”

时至今日,殷惟郢对闵宁已早无敌意。早在南疆时,原以为此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殷惟郢,不得不上门相求,而闵宁仗义执言,为她挽回颓势,她便对女侠大为改观,此番也算是结下善缘,而仙家一时,向来讲究善缘以善报。

与闵宁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过分亲密,但若为闵宁说上两句话,抑或是暗中帮扶,倒也未尝不可。

殷惟郢想到此处,心中莫名愁丝,轻叹一气,先前还想小别胜新婚,倒没想到东宫还没走又来一个闵宁,而且那女侠豪爽粗鲁惯了,也是个不通文墨的,要是陈易跟她腻久了,之前所学的诗词只怕又要抛到九霄云外了。

殷惟郢有些可惜林琬悺不在,倘若那熟读四书五经的小娘子在,也好帮忙给陈易作些启蒙,更能为自己作副手,林琬悺既然回信为孩子取下了那个带“瑛”名字,想来是很服从她这个大夫人的。

闵宁证得道果之后,倒也叫人羡慕,当年京城时分明见她不过一无名小卒。

陈易沉吟了片刻,忽道:“你呢?”

“什么?”殷惟郢回过神来。

“你…你要不要在我的天地里成仙?”

他话语像是疑问,又像是期许,他忽然又提此事,让殷惟郢心头莫名紧张,或许只要他想,他这“老天爷”一念便能让她飞升成仙,她当时坐于云上望见三座仙山,那必是为她准备的。

只是她不愿意。

殷惟郢轻轻摇头道:“我说过,我要成我自己的仙。”

“也不知你在坚持什么,”陈易一声叹气,接着道:“外面末法时代了,成仙可没这么轻易。”

“若这是末法时代,我便是末法时代最后一位真仙。”

殷惟郢淡淡道。

陈易一时无言,唯有轻轻摇头,接着道:“我出去了,去看看闵宁。”

“嗯,去吧。”

绕过屏风,陈易跨出门槛,纷纷白点落上发间,书斋内又响起琴声,陈易沿着林间小道走远,他过来这一趟,除了见见大殷,也有想让她一并成仙的想法,只是和之前一样,她仍旧不愿。

陈易许多话难说,便不说了,只是想,要是小狐狸,说不准听到这消息多高兴,什么事都不用干不用努力,就能长生久视了,哪怕不高兴也不会明言拒绝,他家大殷还是拎不清。

可要是这样想,这样断言她是拎不清的话,自己会不会又有些轻视她的夙愿了呢,以前还好,拥有一切后,如今陈易是有些在意了。

陈易在雪中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楼阁被松雪半遮,窗中有一抹白衣,坐得端正,似乎这漫天风雪和人间俗事,都不能惊扰。

他忽然笑了笑。

成你自己的仙便成你自己的仙吧。

横竖这天地都在他手中,外面若真成不了,他便将这世道一点一点扯开,看看到底是末法大劫厉害,还是他陈易更不讲道理。

念头至此,陈易拂去肩头细雪,身形轻飘飘掠过苍梧峰道,穿过半山云雾,远远便听见一阵兴高采烈的呼喝。

“陈易!陈易!”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只见一头貔貅从林中翻身跃起,毛发蓬松乱舞,见他来了,东宫若疏立刻将脑袋探过来,道:“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殷姑娘留下了不叫我!”

陈易一阵头大道:“你是越来越馋了。”

东宫若疏嘿嘿而笑,也不扭捏。

陈易伸手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道:“走。”

东宫若疏“嗷”了一声,陈易翻身坐上她背脊,她四蹄在云上一踏,云气轰然炸开。

苍梧峰与楼阁瞬间远去,满山细雪被抛在身后,冷杉、山道、石阶、窗下焚香抚琴的殷惟郢,乃至泠泠琴声,都如一幅水墨画般被落在远处。

东宫若疏腾云驾雾,一跃而起。

云海在她蹄下翻涌,天地骤然开阔,陈易只觉迎面风声呼啸如万马奔腾,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发间雪意刹那散尽,眼前山河飞逝,几乎看不清形状。

一座座山峦从脚下掠过。

那些景色,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没见过的是新天,见过的是旧地,这一路走来所见过的景象,他都将它们一一化入心湖天地之中。

陈易从中认出了太华山,那座殷惟郢的山门,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云海之中,峰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蓝。再远处是龙虎山的轮廓,山势雄浑,峰峦叠嶂,隐约能见玉皇殿的飞檐翘角。九华山也在,泰山也在、华山也在……这些名山并非凭空而生,皆是他两世行走所见的山河记忆,被造化出来,散落在光明天地的各处。

他们要去的是岐山。

岐山终年被雷雾萦绕不散,灰紫色的浓云从山腰缠到山巅,电光在云隙间时隐时现,

东宫若疏按下云头,便见岐山通体黝黑,山势险峻如刀削斧劈,方圆百里内鸟兽绝迹。

“到了!”

东宫若疏落到岐山的鞍部,离山顶不过数十丈,她收了腾云术,又变回那个浑身都很弹嫩的东宫若疏。

陈易仰头望去,一袭红衣便在那山顶上打坐。

偶有雷雾在她周身数丈外自行分开,紫电游走到近处便无声无息地偏折了方向,闵宁膝上横着风云剑,闭目调息,气机沉凝如山。

不是每位武榜前十都能如陈易一般,有惊无险地证得果位。

证果位从来不是易事。

武道修行,从不入流品到一品,算是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哪怕是资质平庸之辈,只要肯下苦功,总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犹如登山客,一点点总会慢慢上山,这也是为何武道中不乏大器晚成之辈。

唯独山巅的景象,与山中景象是大为不同,一旦登上山巅,仰头就是苍天在上,任你武道强横,都是无路可走。

正因如此,天下前十的武夫才会以天地气运证取果位,而果位不是修来的,是证来的。

果位悬在武道尽头,像一颗早已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那枝头却不是谁都能够到的,这无关根骨,无关悟性,甚至无关勤勉,只关乎两个字:契合,若剑心与果位契合,便是如鱼入水,彼此成就;若是不契合,果位之力灌入体内的那一刻,便是盛极必衰的大难。

越是强横的武夫,反噬便越是惨烈,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神魂俱灭。

岐山顶上,雷雾翻涌如沸。

闵宁倏然睁眼,周身剑意勃发,红衣猎猎鼓荡,整个人宛如一柄刚从天地熔炉中淬炼而出的名剑。

第九百六十章 证春秋剑主(二合一)

雷起于重阴之下。

岐山山体被终年不散的雷雾环绕,阴云垂压,山腰以上几乎不见天日,远望此山,只见山色晦暗,雾气沉沉,如有一场大雷雨被人强行按在山中,千百年不得落下。

若置身山中,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就足以叫人畏惧,但当适应习惯之后,就能行动自如,只是不知何时会忽然一闪,亮如白昼,阴云乍白,电光从叶尖、石缝、崖壁上一掠而过,如白蛇吐信,转瞬即逝。

山下尚有草木,到了半山,树色便渐渐发青发灰,萦绕雷气,偶尔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像是雷霆从悬崖峭壁滚落山谷,低沉而悠长。

这一片岐山的雷雾,雷电游走如渊中蛟龙。

与此同时,山巅之上,云雾稍稍散开一线。

一袭红衣正盘坐于万丈雷霭之间,衣袂垂落,乌发不动,她双目微阖,身下电光游走,照得她面容忽明忽暗。

远处天光沉沉,群山尽伏。

唯有她坐在岐山最高处,倏然睁眼,剑意勃发,圈圈涟漪以她为圆心荡漾开来。

黝黑坚硬的石面,笔直陡峭的山崖,开始出现无数道刀劈斧凿的裂痕,山峦处饱经摧残的雷击木也摧枯拉朽地排排断裂,偶有飞鸟惊奇,顿时支离破碎。

宛如天地熔炉中淬炼而出的名剑,白气如龙,磨砺过后,寒光凛烈,已到了不分敌我触之既伤的地步。

肆虐四方的剑气覆住山巅,宛若游龙四起,但无论哪条蛟龙,都不约如同地绕过了慢慢接近山顶的陈易和东宫若疏,闵宁目之所及之处,已涨无可涨的剑意仍能收放自如。

哪怕不是这片天地的“老天爷”,陈易对剑意的感悟也早已登峰造极,闵宁剑意之雄浑,令他都为之惊叹。

她周身每一道窍穴都在往外吞吐剑意,道道如游龙般在她身周盘旋。

他将闵宁周身剑意的流转看得一清二楚,她在山巅盘坐已八个时辰,剑心一毫一厘地磨砺,与春秋剑主果位的生灭之理反复印证,每一道在经脉中流溢的剑气从紊乱到平顺,从平顺到锋锐,从锋锐到不可逼视,他都看在眼里。

她的剑心本就澄澈明净,有周依棠一路护道,几度生死磨砺,早已洗尽铅华,此时更是剑意流溢而出,连她自己都不必刻意伸张,剑气便自然弥漫整座山巅。

那剑气紧密相衔,与岐山的雷雾隐隐呼应,深入雷雾深处,剑气一激,闷雷声陡然拔高,电光从云隙间劈落,砸在崖壁上,溅起的碎石尚未落地便被紧随而至的剑气削成粉末。

天雷地火在这一刻被剑意勾动,岐山恍若化作了她的道场。

闵宁膝上那柄风云剑尚未出鞘,剑鞘却已在微微颤鸣,已是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只待证取果位,将这剑意化作剑道,宣告天地,在这片新天新地中正式立下根基。

她抬头看他,微微点头,无需过多言语。

陈易当即凭虚御风,径直升上岐山上空。

他双手结印,以天地之主的权柄将这片天地的大道法则调动起来,云海在他脚下翻涌汇聚,越聚越宽,越聚越厚。

云雾当空罩住小半座天地,宽逾千里,高逾万重,层层叠叠,广阔如海,巍峨如山!

当空坐于云端的陈易,身侧貔貅相伴,面无表情,背生光焰,恰如壁画上的道门天尊,坐于九天之上。

陈易面无表情开口:

“维此新天初辟,大道未定,剑统无主,杀伐失序。

今有闵宁,剑心澄明,历劫不毁;锋芒内蕴,见死生而不退,临春秋而不惑。其志可昭日月,其剑可正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