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窗外还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棉田,白色的棉桃在阳光下铺到天边。
他在这片棉田里长大,他的父亲和祖父在这片棉田里终老,他曾经以为他也会像他们一样一辈子被这片白色圈住。
可现在他凭借着汗水、努力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完成自我实现。
他不知道两年后自己会走到哪一条路上,也不知道自己只会能不能考进莫斯科,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遥远的莫斯科的总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可能是他这一生仅有的机会。
他拿起笔,在那份定向合同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联合体内负责登记的技术员和副书记笑眯眯地和他握手,生怕他反悔,赶紧把合同信息录入到了信息节点传输到莫斯科大学。
第91章 1988北约峰会
当苏联开启教育与科研大改革开始在薄弱点奋起直追的时候,美国也在行动。
1988年3月1日,里根抵达布鲁塞尔。
总统专机降落在布鲁塞尔北约总部附近的军用机场时天正下着冷雨,里根从舷梯上下来的时候,工作人员给他撑着伞,但风把雨斜斜地打过来,还是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今年七十七岁了。
站在舷梯底下等着他的是北约秘书长和一排欧洲各国的代表。握手,寒暄,对着记者的镜头微笑,里根这一套做了一辈子。
摄影记者的闪光灯在雨幕里连成一片,明天全世界的报纸上都会有这张照片——美国总统抵达布鲁塞尔,出席六年来的首次北约峰会。
北约演习千万次,总统来袭头一回,上一次北约开这种级别的峰会还是1982年——苏联的西方81演习给了北约很大压力。
事实证明,过去这些年跨大西洋的这条纽带没有大家嘴上说的那么牢。
里根钻进防弹车的时候把身上的雨水抖了抖,国务卿乔治·舒尔茨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总统先生,路上还顺还利吗?”
“雨下得不小。”里根说。
车子驶离机场。舒尔茨把一份文件递过来,是这次峰会的日程和几个关键议题的简报。里根接过来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
他望着车窗外,看着布鲁塞尔灰蒙蒙的街景在雨里向后退去。
”乔治,”里根忽然说,“你说,他们信我吗?”
舒尔茨知道总统问的“他们”是谁,是那些欧洲的盟友,是西德,是法国,是所有指望着美国的核保护伞过日子的国家,甚至还包括南非。
“他们需要信您,先生,这不一样。”
里根的笑容里有一点疲惫:“是啊,不一样。”
————
里根来布鲁塞尔是来打包票的。
过去几个月美国经历了大萧条。银行倒闭,失业飙升,华盛顿广场上还因为镇压游行死了人。美国政府用一系列紧急措施比如银行假日、联储转向、紧急就业计划...总算是把国内的经济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暂时稳住了,没让它继续崩下去。
但这个稳住是有代价的。
美国背着巨额的双赤字本来就没有多少财政空间,要搞新政式的救济和公共工程钱从哪来?只能从别处砍。
国会第一批抡起刀砍掉的就是对外预算。
对阿富汗圣战者的援助——砍!
对安哥拉反政府武装的援助——砍!
中央情报局那些遍布全球的秘密行动预算——大幅削减!
国会里的老爷们已经达成了一直:我们自己的银行在倒、自己的工人在挨饿,凭什么还要拿钱去满世界打代理人战争?先管好自己吧!
这股先管好自己的风还影响了美国对南非的经济制裁。
舒尔茨说道:“总统先生,关于南非国务院这边有一个判断,我得跟您说一下。”
里根点了点头。
南非一直是美国的烫手山芋。南非白人政权搞种族隔离国际上骂声一片,反种族隔离运动这些年声势越来越大。
但在冷战的逻辑下,美国对这个政权一直是暗中支持的——因为南非是对抗苏联在南部非洲扩张的桥头堡!
苏联在安哥拉、在莫桑比克到处伸手,南非就成了那道挡着的墙。为了这道墙,美国对它的人权问题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对南非的制裁压力正在减弱,国会现在满脑子都是国内的经济,谁还有心思去管南非黑人的人权?我们之前对南非的一些制裁现在也开始松动,这对那个白人政权来说是个好消息。”
“但是?”里根听出了转折。
“但是另一方面南非的国际孤立在加深,这就是麻烦所在。”
舒尔茨往前倾了倾。
“总统先生,苏联现在正在加深和西欧的合作。那个年轻的总书记正在一步一步地把西欧往自己这边拉。而西欧那些国家,为了向苏联示好、为了表现出他们跟莫斯科在缓和会怎么做?
他们会更积极地推动对南非的制裁。
制裁南非本身就是政治正确,加强封锁是他们向苏联递的一个投名状——我们不能在其他盟国加强封锁的时候放松管制,总统先生。
那会显得我们的人权、民主、自由的价值观正和国际逆行。对了,以色列问题我们还要做出明确表态支持他们,共和党内许多元老都向您发起了‘建议’,他们还希望您支持南非白人政权。”
里根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冷战最激烈的时候,那时候的逻辑是那么简单、那么清晰——凡是苏联支持的,我们就反对!凡是反苏的,我们就支持!
哪怕对方是个搞种族隔离的政权,只要它站在对抗苏联的第一线,我们就捏着鼻子支持它!
那时候美国有“705u.сοm-读?書會首發”钱、有力气,有那个在全世界摆棋子的底气。
现在没有了。
现在美国自己在废墟里往外爬,那些曾经用金钱和承诺维系起来的桥头堡、代理人、盟友一个一个地开始松动。
一个破产的帝国,连朋友都开始重新算计要不要继续做它的朋友。
就这种情况下以色列还在给美国添堵。1987年12月9日,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义爆发,以色列非法控制的加沙和约旦河西岸部分地区爆发大规模抗议和骚乱。到1988年1月,以色列军方开始封锁难民营区域实施宵禁。
那时,以色列2200名武装犹太定居者控制着加沙40%的土地,而65万巴勒斯坦人拥挤在剩余的60%中,人口密度接近香港。在一系列低烈度冲突后,巴勒斯坦人用石头、燃烧的轮胎、莫洛托夫鸡尾酒对抗以色列正规军。当地迅速形成了起义统一民族指挥部,与流亡在外的巴解组织保持联络但实质上独立运作。
商业罢工、拒缴以色列税款、抵制以色列产品等公民不服从运动广泛展开。12月14日,哈马斯在加沙宣告成立,作为穆斯林兄弟会的武装分支加入了抵抗。
以色列最初是支持哈马斯的,因为它可以分散巴勒斯坦解放力量,但随着哈马斯宣布发动武装暴动,以色列国防军开始全面开进加沙进行血腥镇压,大量平民死亡,这在国际上引发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影响大到当时的美国都不敢打逆风局,国务院私下敦促以色列政府减少对示威者使用实弹。到12月下旬美国政府开始公开批评以色列的做法,同时也批评巴勒斯坦暴力行为,并在联合国安理会第605号决议上投了弃权票——而非否决票。
但美国的立场始终是矛盾的。一方面,助理国务卿理查德·席弗特表示:“以色列显然不仅有权利、而且有义务维持被占领土的秩序,并使用适当级别的武力来达到这一目的。”
另一方面,国务卿舒尔茨开始意识到巴勒斯坦问题不能再搁置。1988年初,国务卿舒尔茨提出了一项新的和平倡议,呼吁召开一个国际和平会议,作为以色列、约旦和当地巴勒斯坦人之间就被占领土临时自治进行直接谈判的前奏。但以色列拒绝了这一提案,因为它没有以结束起义为谈判先决条件。
根本上,舒尔茨认为巴勒斯坦人的不满可以通过美国援助资金和私人投资来解决,而非建立独立的巴勒斯坦国——这种判断后来被证明严重低估了起义的政治能量。
与此同时,美国还通过了《1987年反恐法案》,试图关闭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驻联合国观察员使团,实质上将大起义与“恐怖主义”挂钩。
在面对以色列问题上,苏联旗帜鲜明地支持巴勒斯坦解放运动,并支持联合国决议实现停火,以色列撤出非法占领区。
去纳粹化最彻底的东德在这个问题上支持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至于纳粹余孽清算不彻底的西德则微妙地保持着中立,不愿意对此发表评价。
这几天联合国一直在讨论以色列问题,到底是派遣维和部队进入加沙,还是制裁,大家都没有讨论出一个共识。
美国现在光是保持中立投弃权票就很勉强了,毕竟在这个经济危机的时刻,犹太财团给的“让美国民主制度顺利运转的润滑剂”就显得尤为重要。
“我知道了。”里根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南非和以色列这事先放着,我们现在顾不上他们。”
无论是舒尔茨还是里根都知道,他们必须承认,美国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顾得上的美国了。
————
布鲁塞尔 北约峰会会场
各国的国旗一字排开。西德的、法国的、英国的、意大利的、荷兰的、比利时的...当然还有星条旗。领导人们鱼贯而入,握手、寒暄、在长桌前各自落座。摄影记者被允许进来拍了一轮照片——领导人们并排站着,对着镜头微笑,展示着自由世界的团结。
这张照片明天会登上全世界的头版。标题大概会写:
北约展示团结,共同应对挑战。
照片拍完记者被请出去,门一关,会场里的空气就变了。
里根先做了主旨发言,他讲得很好——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讲话。
他谈到跨大西洋纽带的珍贵,谈到自由世界共同的价值,谈到面对挑战时团结的重要。他向盟友们承诺无论美国国内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美国对北约的承诺都不会动摇。
他特别提到了西德,他说美国将继续保障西德的安全和独立,任何试图分化西方阵营的企图都不会得逞!
这番话是说给西德听的,也是说给莫斯科听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苏共总书记一个月前刚在爱丽舍宫见过密特朗,正在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西欧的墙缝里渗。那位总书记在巴黎谈到的对德国问题的态度也被密特朗告知了盟友,他说苏联支持两德和平统一,但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
对面老大哥已经发话了,自家这边大哥也得来安抚一下小弟。
所以里根必须来,他必须亲自站在这里对所有盟友把这个包票打得响亮:美国还在!美国的保护伞还撑着,你们不用怕,不用往莫斯科那边看!
“...无论我们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坚持就是胜利!自由世界必胜!”
里根讲得情真意切,台下的盟友们也频频点头报以掌声,一派全世界资本家联合起来的模样。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里根自己都知道一件事——以上都是屁话。
因为里根马上就要卸任了,一个即将卸任的总统打的包票能值几个钱?
里根的第二任期到1989年一月结束,而根据美国国内的民意调查,下一任总统极大概率会是民主党的迪克·格普哈特。
格普哈特是个什么样的人西欧的领导人们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推行的是经济民族主义,是贸易公平论,对日本、对西德的立场强硬得出了名。
他嘴里天天挂着的就是盟友在占美国的便宜、美国在为盟友白白买单。他上了台会对欧洲做什么几乎不用猜——他会拿关税、拿贸易、拿逼盟友分担防务开支这些手段一样一样地招呼过来。
所以此刻里根在台上打的每一个包票,在座的每一个欧洲领导人心里都自动加上了一行小字:
“有效期至明年一月。”
里根保障西德的独立?好,谢谢!但明年换了格普哈特这句话还算不算数?只有天知道。
里根承诺美国不会分化西方阵营?好!可格普哈特要是上来拿贸易战招呼盟友,那算不算另一种分化?
这场峰会表面上是一片和平,是自由世界团结御敌的盛大场面,但底下每一个人都在做二手准备。
西德在想:美国靠不住了,也许该认真考虑一下跟莫斯科保持一条自己的沟通渠道,别把鸡蛋全放在华盛顿这一个篮子里。
法国本来就是西方阵营里最独立的那一个,密特朗更是刚在巴黎跟那个苏联总书记眉来眼去。
法国在想:欧洲的事,也许终究得靠欧洲人自己,美国这把伞,说不定哪天就收了!
英国、意大利、荷兰、希腊...每一个国家都在心里盘算着,如果那个曾经罩着所有人的美国真的靠不住了,自己该怎么办?
苏联武装力量反正不会登陆华盛顿,美国佬把牛皮吹上天也不会有半个美元的损失,但欧洲真的要面临苏军的钢铁洪流。
里根也没办法,对他来说哪怕只能稳住一年也比现在就散架强,哪怕这张支票明年就要跳票,今天也得把它签得漂漂亮亮。
丧事喜办说是。
会议间隙,里根一个人站在会场外的走廊上望着窗外布鲁塞尔的雨。舒尔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总统先生,您刚刚讲得很好。”
里根没有回头:“乔治,你说等我走了,这个联盟还撑得住吗?”
舒尔茨沉默了。
“我是说,如果真是格普哈特上来的话,他那套东西对朋友比对敌人还狠,我们的联盟,我们的自由世界....会变成...变成什么样子?”
“这不是我们现在能决定的事,先生。”舒尔茨说。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把它稳住,撑到交接,至于以后...以后是以后的事。自由世界怎么办?也许只有上帝知道。”
里根叹了口气,望着那片雨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这一辈子是踩着“美国必胜”、“自由世界必将战胜共产主义”的信念一路走上来的。
他曾经那么确信,历史站在美国这一边,共产主义的历史必定终结!可现在站在这个下着冷雨的布鲁塞尔,看着一个正在崛起复兴的苏联,看着一群一边鼓掌一边各怀鬼胎的盟友,看着自己国内那片刚从崩溃里爬出来的废墟——
他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一丝动摇。
“回去吧,下一场会还等着呢。”
他转过身,重新戴上那副演了一辈子的、温暖而自信的表情走回了会场。
————
峰会开到第三天,里根和他的幕僚在下榻的地方开了一个小会。
议题只有一个:既然美国的对外力量必须收缩,那么收缩之后,有限的力量应该往哪里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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