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总统先生,”舒尔茨摊开一张地图,“我们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在全球每一个角落都摆棋子了。钱不够,国会已经把我们大部分的海外行动预算砍掉了。我们必须做选择放弃一些地方,把力量集中到最要紧的地方。”
“哪里最要紧?”里根问。
“中东,尤其是沙特。
伊朗现在已经残了,无法和沙特竞争影响力,我们可以让沙特代替我们冲锋。”
里根点头。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住美元!经济危机之下美元的信用是我们的命根子,而美元的信用支撑之一就是石油,这是美元霸权的基石。只要石油还主要用美元结算,全世界就还得攥着美元,美元就垮不了。”
舒尔茨说:“我们扶植沙特让它在海湾扩张影响力,让它当这个地区的主心骨。作为交换,沙特帮我们把石油牢牢地绑在美元上。这样哪怕我们从别的地方全都收缩了,只要守住了沙特、守住了石油美元,我们的根基就还在。”
既然家产保不住全部,那就把所有能保的力气都用来守住那口最值钱的井。别的可以丢,这口井不能丢。
里根问道:“那要放弃哪些地方?”
“很多。非洲安哥拉那边我们已经在撤了,非洲的很多地方我们都得放手,还有——阿富汗。”
————
阿富汗如今的处境很微妙。
苏联从1983年就开始有步骤地从阿富汗撤军,一步步往北收缩。到现在,苏联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整个阿富汗南部,只牢牢地控制着北方。阿富汗北方的族群是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土库曼人,跟苏联中亚的加盟共和国同族,对南方普什图人的那套东西天然排斥。
苏联在北方经营了几年扶植着亲苏的地方军阀维持秩序,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以马扎里沙里夫为中心的、相当稳固的缓冲区。
而南方的圣战者呢?
圣战者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自从中苏实现友好化,中国彻底断了对阿富汗圣战者的支援——尤其是现在,圣战者控制的地盘跟中国西藏直接接壤,中国更没有理由在自己家门口养一群麻烦。
美国支援也快断了。美国陷入大萧条,中央情报局每年花五到七亿美元支援阿富汗,现在被国会砍掉了。
钱少了,武器少了,圣战者内部那点勉强维系的团结就开始碎了。
圣战者从来就不是一支统一的力量。它是至少七个主要派别的松散联盟,彼此之间的仇恨有时候不亚于他们对苏联的仇恨。过去把这些派别勉强捏在一起的,是美国的钱和巴基斯坦情报机构的协调。现在美国的钱大幅缩水了,这个联盟就开始加速碎裂。
那个最强硬的、最受巴基斯坦情报机构宠爱、拿美国钱最多的希克马蒂亚尔,绝不可能同意任何承认苏联存在的停火——但他现在钱少了,说话也不硬气了。
而北方的马苏德,那个塔吉克族的“潘杰希尔之狮”的情况则完全不同——他控制的地盘就在中北方,他是塔吉克人不是普什图人,跟南方的普什图圣战者有天然的隔阂。
历史上他就跟苏联达成过局部的停火,他和希克马蒂亚尔更是死敌。在如今这个局面下,马苏德这样的人是完全可能坐下来谈的。
既然各派意见无法统一,谁也说服不了谁。有的想打,有的想谈,有的只想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支曾经让苏联头疼的力量就成了一盘散沙。
北方的苏联已经没有南下的意图了。它要的只是守住北方、守住它中亚边界的安全。南方的圣战者在失去了美国和中国的援助之后,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再打到北方去。
一个僵局就这么形成了。
兴都库什山脉横贯阿富汗,成了南北之间事实上的分界线。北方是苏联控制的缓冲区,南方是分裂的圣战者,谁也吃不掉谁。
“所以总统先生,阿富汗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继续投入的价值了。我们再往里砸钱也砸不出任何结果,只是白白烧钱。”
“你的意思是我们放手吗?”
舒尔茨建议道:“我建议我们主动去跟苏联谈一个阿富汗和平方案。”
里根挑了挑眉。
“我们与其干耗着,不如主动把它变成一个和平成果。我们去跟苏联谈,推动一个联合国框架下的停火,这样一来我们从阿富汗抽身就不再是撤退,而是促成了和平。
这在国内是可以拿来说的政绩——你看,里根总统结束了阿富汗的战争!我们省下了一大笔钱还可以把它投到中东去。”
里根明白舒尔茨的意思,这是一个破产帝国的体面收场——打不动了,也不值得再打了,那就把打不动包装成选择了和平。
而且说到底,跟那个年轻的苏联总书记谈一次阿富汗的和平本身也有别的用处,至少能让全世界看到美国和苏联还能坐下来谈、还能达成协议。
这对稳住人心有好处。
里根终于说:“那我们就推动联合国停火,从阿富汗抽身把力量集中到沙特。”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抹复杂。
“当年我们往阿富汗砸了那么多钱,武装了那么多人,就为了让苏联在那里流血。现在倒好,我们自己没钱了,反过来要跟苏联一起去给这场我们亲手点起来的火盖上盖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世道变了,乔治。”里根对国务卿轻声说道。
————
联合国框架下的阿富汗停火决议在三月十一日生效。
美国、苏联、北阿富汗、老钟、巴基斯坦共同签了字,圣战者各派根本没有在决议上签字。
圣战者内部已经陷入分裂和内战,根本无法统一意见,谁也代表不了谁。
但是所有圣战者都默认了这个决议的有效性。
强硬派嘴上不承认,但也没有力量去破坏它;温和派乐见其成,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喘口气、守住自己的地盘。
所以尽管没有一个圣战者派别在决议上签字,这个停火事实上生效了。
一道铁幕般的国际停火线降临在了阿富汗,就像朝鲜半岛的停战线,像塞浦路斯的绿线,各方都不承认对方的合法性,但同意不打了。
守着这条停火线充当缓冲区的是那些相对中立的地方军阀——他们既不完全听苏联的,也不完全听南方圣战者的,他们就守着自己那一段山口谁也不得罪,把这条线维持住。
停火一生效,苏联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动作——进一步撤军。
苏联把它在阿富汗的军队又抽走了一批。这是伊万诺夫一直想做的事:从阿富汗这个泥潭里把苏联的兵全部捞出来。
但苏联并没有完全放弃在喀布尔的存在,那个亲苏的喀布尔政权还得有人罩着。苏联正规军撤了,可这个政权不能就这么晾着!
于是一支特殊的力量接管了苏联在喀布尔的所有军事存在。
他们便是普里戈津带领的有苏联背景的雇佣兵集团。
这支军团成分很杂,主要的兵源来自非洲——那些在苏联支持下的各种冲突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那些为钱卖命的老兵。
名义上他们只是一支拿钱办事的雇佣军,喀布尔政权花钱雇他们,他们就替喀布尔政权站岗打仗维持秩序。
但这支军团有一个别的雇佣军没有的门路:他们能用非常低的价格买到苏联的军火。
充分说明了这个雇佣兵集团其实是苏联军方的一只手套。
苏联军方需要在一些地方维持存在、施加影响,但又不方便让正规军直接出面——出面就是苏联的官方行为,就要承担官方的责任和国际的压力。
于是就有了这支雇佣兵军团,军团出面,苏联军方在背后。脏活、累活、不方便沾手的活都交给这只手套去干。
同时,苏联军方那些实验性的新装备都会先送去普里戈津那里做测试,这支军团成了苏联军方的一块试验田。新装备好不好用,先让这些雇佣兵在阿富汗、在非洲的战场上验一验,验好了再列装正规军。
现在阿富汗停火了,南北之间没什么仗可打了。
于是普里戈津被从阿富汗召回了莫斯科。
两人多年未见,上次见面还是斯拉瓦被这个小混混堵在小巷子里抢劫,现在则是雇佣军头子来见见苏联最年轻的总书记。
第92章 格里芬承包商挂牌成立
普里戈津感觉自己要被清算了。
他没想到会是斯拉瓦本人见他,他还以为接见他的应该还是军方的人——毕竟他是军方的手套,拿捏一只手套的向来是军方那些管事的。
总书记站得那么高,一个国家的一把手怎么会亲自来见一个雇佣兵头目?这不合规矩!
但考虑到他之前抢劫过斯拉瓦结下了一段缘分,斯拉瓦想见见他也是合理的。
“早上好,普里戈津。”
“总书记同志。”普里戈津在两名特勤的注视下走进总书记办公室,特勤在他身后站定。
“唉,普里戈津,不要这么生分嘛,几年前在列宁格勒那个小巷子里你可不是这么称呼咱的啊。”斯拉瓦开着玩笑说道。
他和普里戈津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普里戈津一听斯拉瓦重提那旧事,心里本来就悬着的东西一下子提得更高了。
在他看来,总书记亲自见他要么是他这支军团的价值比他以为的还要大,大到需要总书记亲自过问。另一种....好吧,总书记亲自见一个知道太道多、手上又不干净的人,也可能意味着是时候要处理这个人了。
他这两年在阿富汗替苏联军方干的那见不得光的事太多了。他这支雇佣兵集团初创的时候一大半的骨干是他从监狱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狠角色——杀过人的,判过重刑的,那种在正常社会里活不下去只在战场上才如鱼得水的人。
后来招募的也都是些在非洲刀口舔血的雇佣兵,为钱什么都肯干。
这支队伍的道德底线在哪儿,普里戈津自己心里最清楚——它压根就没什么底线!
都说鸟尽弓藏,现在阿富汗战争结束了,他知道了太多秘密、他知道那些实验性装备、知道苏联军方在阿富汗在别处那些不能承认的动作、知道太多一个雇佣兵不该知道的东西。
按照古老的东方智慧,现在他应该急流勇退了。
“坐。”斯拉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审讯你。”
普里戈津在椅子边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斯拉瓦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在阿富汗战场上叱咤风云、能带着两千多号亡命之徒攻城拔寨的硬汉,坐在自己面前紧张得像个等着挨训的新兵。
斯拉瓦忽然说:“我一直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
普里戈津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时候斯拉瓦才刚被安德罗波夫派去准备西方81演习,到列宁格勒报到。当时的普里戈津还是个在社会边缘游荡的年轻人,靠着一身狠劲和几个同伙干着些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勾当。
事情就这么巧合,普里戈津带着人抢劫了斯拉瓦,几分钟时间克格勃就来抓他了,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要么被弄进牢里要么直接人间蒸发。
可斯拉瓦不但没有弄死他,反而提拔了普里戈津!他把这个有胆子的年轻人从社会的阴沟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个位置,后来又把他派去了阿富汗。
从那以后普里戈津的人生彻底变了。
他从一个街头混混变成了一个能带兵打仗的人,一个手握一支雇佣兵集团的头目!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次莫名其妙抢错了人的抢劫,和斯拉瓦那个莫名其妙不但不追究反而提拔的决定。
斯拉瓦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普里戈津:“嘿,我当时就想呢,一个人穷成那样、混成那样,居然有胆子去抢一个官员——这小子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要么就是个这辈子差不到哪儿去的角色。”
他敲了敲桌子。
“事实证明我这个眼光没错。”
普里戈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斯拉瓦这番话在他听来,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念旧情——总书记还记得当年的事,还愿意跟他叙叙旧;
可另一层——总书记提这段旧账,是在提醒他当年抢劫克格勃的把柄一直被攥在手里。
你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别忘了你欠我的,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谁给的!
在克格勃出身的人面前,普里戈津不敢把任何一句好话只当好话听。
“总书记同志,”普里戈津清了清嗓子,脊背又绷直了些,“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说件事。”
“说。”
“我...我想请辞,我想退休。”
斯拉瓦挑了挑眉。
“退休?”
“是。”普里戈津说,“总书记同志,我这些年在战场上落下了不少伤。身体——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前年在阿富汗我腿上中过一枪,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人到了这个岁数,又受过这些伤,实在是不想再在战场上冒险了。”
他偷偷看了斯拉瓦一眼:“我就想回国好好过几天平常日子。”
斯拉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普里戈津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赶紧往下说:
“呃...其实吧,总书记同志我一直有个梦想,我想当个厨师。”
“厨师?”
“对,厨师。”普里戈津说,“您别笑,我在阿富汗那几年闲下来的时候学了不少做饭的本事。给弟兄们做饭我做得比谁都好!我这厨艺是真练出来的。”
斯拉瓦来了兴致。这个反差实在太大了——一个带着一群亡命之徒在战场上砍杀的雇佣兵头子,梦想居然是当厨师!
“那你退休以后,打算做点什么?开餐厅?”
“哎,哪能一步到位。”普里戈津想了想,眼睛里竟然有了光,“我打算先从小的做起,先在地铁站门口摆个摊卖烤肠我看就不错。”
普里戈津说得认真:“我做的烤肠绝对好吃!先摆摊卖烤肠一点一点攒钱,等攒够了钱我就买一艘船把它改造成一个餐厅。”
他说着,脸上那向往越来越浓:“我要把它停在河边改成一个漂漂亮亮的餐厅。我当老板,我自己掌勺,客人坐在船上看着河景吃我做的菜。”
他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斯拉瓦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温和的表情。
“总书记同志,我这好多年都没回国啦。这次回来我发现国内变化很大,物资供应跟我走的时候比好太多了。
商店里东西多了,老百姓脸上的愁苦也少了,我在阿富汗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待了这么久,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我现在就想回国放下枪享受享受这平平常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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