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26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高等与中等专业教育部的部长脸色没什么变化——他管的是最强势的那一块,合并了他大概率是主导。教育部部长神色平静。而职业技术教育国家委员会的主席则有些忧虑。

斯拉瓦把三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我知道大家心里各有各的想法。合并的具体章程以后慢慢议,但今天我把这个方向定下来是想告诉大家——我们议招生改革不能只盯着大学这一头。大学、中专、技校是一个整体,是一条从孩子到人才的完整链子。今天在座的三位,谁的意见都得算数。”

这话尤其是说给职业技术教育委员会主席听的。

铺垫完斯拉瓦切入正题:“现在的招生制度问题在哪儿,大家比我清楚。

腐败,地域不公,一校一考逼学生赌博,各校命题没法横向比较这些我不多说了,今天要议的是怎么改。

有人跟我提,学中国搞全国统考,我不赞成。”

随后斯拉瓦简短地把理由讲了一下。

“目前我的初步想法是不搞全科统考,搞分学科大类的联考。”

他把这个思路摊开。

把全苏的高校按学科大类分开,比如物理数学类、化学生物类、工程技术类、农学类、医学类、经济类、人文类、外语类...

每一个大类由这个领域里最顶尖的几所院校牵头,组织跨校的联合命题、联合阅卷。

考生可以在一年里报考多个大类,考完也可以在同一个大类里选几所学校填志愿。

“这么一改,口试环节的人情关系被稀释了——因为阅卷是跨校匿名的,不再是一个学校自己说了算。不同学校之间有了横向可比的分数,专业化又保住了——MFTI和农学院不会被逼着用同一张卷子,物理数学类是物理数学类的卷,农学类是农学类的卷,考生的赌博压力也大大降低了——因为他能报好几所,不用把宝全押在一所上。”

高等与中等专业教育部长第一个表态。

“总书记同志,这个方向我赞成!专业化能保住是我最看重,我们最怕的就是为了公平把标准拉平,把我们培养尖端人才的口径给毁了。总书记这个分大类的法子,既统一了标准,又没有牺牲专业性,好!”

但他紧接着提了个顾虑:“不过头部院校的口试环节我建议保留。

像莫斯科大学、列宁格勒理工、MFTI这种学校,光看笔试分数不够,我们要判断一个学生有没有搞科研的潜质、临场的思维怎么样,这些东西卷子考不出来,得靠口试。

完全取消口试我们筛不出真正的好苗子。”

“嗯,口试可以保留,但你得让我把腐败的口子堵上。这样——我们强制录音、全程存档,教育监察部门随机抽查保留复查权。

这虽然治不了根,但能让走后门的成本大大提高。”

那位部长想了想,点头:“这个我能接受,有个监督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时候教育部长开口了,他管的是普通中小学,站的角度不一样。

“总书记同志,分大类联考治的是大学这一头。可我担心的是下面加盟共和国的民族情绪。

您刚才也说了,语言是最要命的一条。就算不搞全国一张卷,只要这个大类联考是用俄语组织的,乌兹别克、格鲁吉亚那些地方的孩子还是吃亏。这个怎么解决?”

斯拉瓦早有准备:“我们允许加盟共和国用本民族的语言组织本共和国内部的联考。”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都看着他。

“莫斯科不强推俄语统考。乌克兰搞乌克兰语的联考,格鲁吉亚搞格鲁吉亚语的联考,乌兹别克搞乌兹别克语的联考——各自组织考试的内容,由本共和国的教育部门和联盟的国民教育委员会一起协商大纲。加盟共和国内部的高校招生,优先用本共和国联考的成绩。”

“那要是一个乌兹别克的孩子想报考别的共和国的学校呢?”教育部部长问,“比如他想上莫斯科大学。”

“那他就得额外加考一门俄语能力测试。”斯拉瓦说,“你想去俄语教学的学校你得证明你的俄语跟得上,但如果你只想在自己共和国内上学,那你用母语考凭本事拿分谁也不能拦你,谁也不能说你是二等公民。”

他顿了顿。

“这么一改我看地方的民族情绪也会缓和不少,现在加盟共和国最怕的是什么?是莫斯科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统一、把他们的语言文化往边上挤!

我们让加盟共和国用自己的语言组织联考,这等于是在告诉他们莫斯科尊重地方语言、尊重地方文化,这是联盟民族政策在教育上的体现。”

众人都表示支持。

“最后还有定向合同生。”

他看向一直比较沉默的职业技术教育委员会主席——这一块跟他的地盘关系最近。

“这些产研联合体急缺技术人才。我想给这些用人单位开一条单独的通道:

联合体这样的用人单位可以跟高校签定向合同,培养自己需要的人。这些定向合同生的考试标准由联合体和高校共同制定——可以低于统考的录取线,但作为交换,学生要签更长的服务合同,比如五到七年,毕业后必须为这个联合体工作这么久。”

“这么做主要是给联合体开一条稳定的人才通道,不用在统考的大盘子里跟别人抢人,联合体可以定向培养自己要的人,这对联盟是个好事。而且这个政策还能给偏远地区少数民族的学生一条新的上升路径。”

他看着职业技术教育委员会的主席说道:

“一个偏远地方的孩子也许考不上莫大那样的顶尖学校,分数差一截。但如果有一个联合体愿意要他、愿意定向培养他,他就可以低于那条最高的录取线进到一个不错的学校去读书,毕业后有一份稳定的包着的工作。

这里面有很多是你们技校系统本来会接收的孩子,现在他们多了一条往上走的路,给他们第二次机会吧。”

委员会主席松了口气:“总书记同志,这个定向合同生的通道我全力支持。这给了那些底子薄、但肯干的孩子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

同时也给了那些知识分子走后门的一条退路,算是斯拉瓦的妥协吧。

会议开到这里方向就定了下来。

分学科大类联考取代各校自主命题,统一了标准又保住了专业化;

加盟共和国用本民族语言组织本地联考;

头部院校保留口试,但强制录音存档、随机抽查;

定向合同生走单独通道——给了产研联合体人才,也给了偏远地区、少数民族的孩子一条上升的新路。

等会议内容被放到中央全会上讨论出最终版本后,年导对此非常满意。

“牢弟你到底还是听进去我说的了。”

斯拉瓦看了她一眼:“嗨,我听进去的是你说的问题,不是你给的药房,治这个病可不能用照搬别人的法子。”

年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斯拉瓦这套东西比单纯照搬一个全国统考要复杂得多。它没有那么痛快,没有那么一刀切的爽利,但它贴着苏联这个庞大、多民族、专业化的国家的具体国情去改了。

这才是斯拉瓦——他要的是能真正落地又不捅娄子的东西。

而这套东西究竟有没有用,还要靠时间来检验。

————

莫斯科教育改革的风暴终于刮向了全联盟。

鲁斯塔姆的家在乌兹别克的棉花产区。

从他家的院子往外看是一望无际的棉田。到了收获的季节,白色的棉桃铺满地平线,像下了一场不化的雪。

他从小就在这片棉田里长大,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一辈子都在这片地里侍弄棉花。

鲁斯塔姆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喜欢摆弄东西,喜欢琢磨机器是怎么转的。地里的拖拉机坏了大人们围着一筹莫展,他一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看一会常常能指出毛病在哪。

他数学好,好到让学校的老师都吃惊——那种对数字对逻辑的直觉是天生的,老师跟他父亲说,这孩子是块当工程师的料,别让他一辈子留在棉田里,让他去考大学。

鲁斯塔姆自己也想。

他想去莫斯科,去莫斯科大学学最厉害的东西。尽管对一个棉田里长大的乌兹别克孩子来说,莫斯科大学是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一样的地方,但他想去。

1987年他第一次去考了莫大,不出意外地落榜了。

他固然是天才,但天才只是进入莫斯科大学考试教室的门槛,这里从不缺天才。

落榜的原因也不止是他能力不足。

这个原因他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莫斯科大学那些最好的专业名额本来就少,而这些名额里有相当一部分早就被“电话”和“条子”预定了。

某个莫斯科的高官,某个院士的老朋友,一个电话打过去孩子的名字就进了录取名单。这些孩子占掉的名额是留给像鲁斯塔姆这样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背景的乡下孩子的名额。

他在踏进考场之前,他能争的位置其实已经比公示的要少了。

而且莫大在歧视非俄语母语者方面非常严重。莫大的考试里有一门俄语作文,可鲁斯塔姆的俄语是在乌兹别克乡下的学校里学的。

那里的俄语教学质量跟莫斯科、列宁格勒的学校没法比。他能读,能写,能日常交流,但要用俄语写一篇合格的有文采的作文,去跟那些从小在俄语环境里泡大的城市孩子竞争他天生就吃亏。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没见过世面,乡下他被称为天才只是因为那里地方小,而莫斯科大学面向几千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所有天才进行招生。

莫斯科大学自主命题的难度是按莫斯科最好的中学的教学水平来定的,而鲁斯塔姆在乌兹别克乡下受的教育压根就没教到那个深度。

有些题目他连见都没见过,他坐在考场里看着那些题目,像看着一堵他根本无从翻越的墙。

落榜后的那个夏天他回到了棉田。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跟谁抱怨,只是变得愈发沉默。

他重新拿起了收棉花的活,白天在地里干,晚上就着灯看书——他不甘心,他觉得他不比那些城里的孩子差,他只是...他只是生错了地方,说错了语言。

他的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父亲想说“就留在家里种棉花吧,种棉花也没什么不好”,但看着儿子晚上就着灯看书的背影,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鲁斯塔姆决定二战。

到了1988年,鲁斯塔姆再去考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考试的规矩改了。不再是各个学校自己出题自己招,现在是按学科的大类组织统一联考。

他想学计算机、学工程,那就属于“工程技术类”。这一类由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几所学校牵头,一起出题,一起匿名阅卷。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次考试他可以用乌兹别克语考完全场。乌兹别克组织了自己的联考,考试内容是本共和国的教育部门和莫斯科一起商定的。

鲁斯塔姆终于可以用他自己的母语去证明他的本事了。

他考得很好。用母语答题的鲁斯塔姆像是终于被松开了绑住手脚的绳子,他的数学、他的逻辑、他对工程的那种天生的直觉全都毫无阻碍地发挥了出来,他拿了很高的分数——高到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拿着这个分数,他终于可以在“工程技术类”的这些学校里填报志愿了,而且这次他不用把宝押在一所学校上,他可以报好几所!

赢了...吗?

他依然把莫斯科大学填在了第一个。

但这一次他还是没能进莫斯科大学。

因为报莫斯科大学的人实在太多了。教育改革之后,全苏联所有加盟共和国的孩子只要考得好,都可以凭分数来竞争莫斯科大学的名额。

乌克兰的、格鲁吉亚的、哈萨克的、波罗的海的...甚至连东欧一些国家的考生都TM来报莫斯科大学!这道门以前是被关系和地域半掩着的,现在被公平地向所有人敞开了——敞开的结果是全苏联、乃至整个华约阵营最优秀的一批苗子全都涌了过来!

竞争激烈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鲁斯塔姆的分数很高,但在这样一群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同样优秀甚至更优秀的孩子面前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他滑档了,他的志愿落到了塔什干大学计算机专业。

塔什干大学是个乌兹别克本地的好学校,计算机专业不差。可鲁斯塔姆还是不甘心,他离莫斯科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尝到了公平的滋味——这一次他输是真的输在本事上,不是输在出身上。

可正因为这样,他更不甘心!他知道自己是有实力的,他不想就这么认了!

就在他不甘心的时候,他听说了另一条路——

定向合同生。

————

塔什干附近有一个农工产研联合体。

这个联合体跟斯拉瓦在全国推的那些一样,是围绕着信息化的节点、计算中心和数据终端建起来的。它管着周边的棉花生产、加工、运输,把生产数据往信息节点上传,靠计算中心来调配。

这样一个联合体正处在急速的信息化改造当中,最缺的就是懂计算机的技术员。

联合体求才若渴,鲁斯塔报国无门,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

联合体可以跟高校签定向合同培养自己需要的人。更妙的是,这个联合体一头跟塔什干大学有交流合作,另一头——因为它是斯拉瓦那套全国信息化体系的一部分——还跟莫斯科大学有着人才和科研上的往来。

于是一条鲁斯塔姆做梦都想不到的路在他面前铺开了。

联合体给他开的条件是这样的:

他可以先跟联合体签一份定向合同。凭着这份合同,他进塔什干大学先读两年通识教育。这两年里,他一边在塔什干大学打基础,一边可以备考莫斯科大学。

而作为定向合同生,他考莫斯科大学的门槛可以低于莫大正常的升学录取线——因为他有联合体这个用人单位在背后担保。

但作为交换,他要跟联合体签的不是普通的三年服务合同,而是五年。

如果他成功了,两年之后他考进了莫斯科大学——那么他就去莫斯科念他梦寐以求的书。等他从莫斯科大学毕业,他要回到这个联合体为它工作五年。

如果他失败了,两年之后没能考进莫斯科——那么他就留在塔什干大学把计算机专业读完。毕业之后,他会被分配到新西伯利亚那边的联合体去工作三年。

鲁斯塔姆捧着这份合同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赌注。赌赢了他能上莫斯科大学,代价是毕业后为联合体多干两年,赌输了,他也不会一无所有——他有塔什干大学的文凭,有新西伯利亚的工作,那也是一条体面的、稳当的路。

新西伯利亚是苏联科研的一座重镇,苏联军方和那里还有合作,去那里工作三年说不定能进军工企业,这可一点都不亏!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苏联的暴风雪号航天飞机已经进入了最后测试阶段,在年末斯拉瓦将会加大航天投资,对计算机的需求会进一步加深。

总之,无论赢还是输,他都不会再像1987年那样被一次落榜就狠狠地摔回棉田里,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鲁斯塔姆抬起头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