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悄然静谧
塔克米自信地冷哼了一声,转过身,恰好就看见陈宇星大步流星地推门走进来。
他先是一愣,因为陈宇星现在的造型实在是太抽象了。
陈宇星的左手拎着一只羽毛凌乱的山鸡,右手护着一个鼓囊囊的外套口袋,身上的厨师服也变了个模样,因为之前抓鸡导致衣服有些脏乱,他在回来的时候,稍微花了点时间清洁了一下,顺便将衣服折了起来。
“阿尔迪尼家已经合格了。”塔克米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抹按不下去的笑意,“等你半天了,结果你就提了只鸡回来?”
“好菜不怕晚,不是吗。”
陈宇星随口说了一句,就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
塔克米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伊萨米从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哥,他那鸡放血放得很干净,只切了这么小一个刀口,正常的日料厨师不会这么杀鸡,这应该是中餐的处理手法。”
塔克米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蓝色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刚刚被评审称赞过的香草烤香鱼,原本那快要溢出来的骄傲,瞬间收敛了大半。
陈宇星把山鸡往操作台上一放,旁边几个正在装盘的学员回头看了一眼,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抓了只山鸡回来。
“卧槽!他、他居然真的抓了一只山鸡回来?!”
“我们刚才光顾着在河里去钓鱼了,怎么就没想到林子里还有山鸡这种高级肉类食材啊!”
“你想到了又有什么用?给你个网兜你就能抓住山鸡了吗?!”
陈宇星无视了周围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走到操作台前,转头看向田所惠,她已经把出篓里的食材全部处理好了:两条肥美的香鱼已经被利落地剖开了腹部,内脏清理得干干净净,鱼腹完整,没有破胆也没有刮伤鱼皮。
鸭儿芹和土当归切成了一寸长的段,松茸去泥切片,薇菜焯过水去了涩味,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炉子已经预热好,煎锅和汤锅都擦干净了,操作台按流程排好。
“阿星同学!你终于回来了!”
察觉到陈宇星回来了,小惠立刻抬起头,那双黄色的眸子里依然透着认真,只不过语速因为紧迫的时间而稍微加快了一些。
“需要的蔬菜、菌菇、还有香鱼,这些底料我已经全部准备好装盘了。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吗?”说完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轻轻拍了一下。
“干得漂亮,小惠。”
陈宇星十分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这就是在压力下飞速成长起来的副厨:“先帮我烧一锅水,等会儿要烫鸡拔毛,还有米洗了吗?”
田所惠听到问话,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眨巴了两下眼睛:“啊,还有米!我刚刚光顾着处理那几条鱼了,我现在就去洗!”
说完她就转身快步走向米缸,动作略急,转身的时候围裙带子蹭到案板上的竹篓差点磕翻,她赶紧用左手稳住。
随后从操作台上端起量米碗,把米倒进滤盆里快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淘米,淘米的动作很细,每一遍都搓得认真,手指在米粒间轻轻揉搓,淘到水变清为止。
“小惠,等会鱼要切成薄片。记住,刀要斜着进,千万不要垂直往下切。垂直切会直接切断鱼肉最重要的纤维,等会儿一过滚水,吃进嘴里的口感就会发柴。”陈宇星一边整理着山鸡,一边叮嘱道。
“好,我记住了。”田所惠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1章 山溪血玉旋风蛋包饭
田所惠将那盆已经滤干水分的大米倒进了砂锅里,加入清水,还特意放进去一小片昆布用来增鲜,最后盖上砂锅盖子,拧开炉具,调成了稳定的中火。
然后回到案板前,拿起刀认真地开始片鱼片,刚才交代的每一步她都听进去了,码在盘子里的鱼片厚度均匀得能透光,边缘平滑没有毛边。
陈宇星把山鸡提到水槽边,用热水快速烫过之后开始拔毛,野山鸡的羽毛比家鸡密得多细得多。
拔干净毛之后他伸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面对这只野山鸡,他没有半点犹豫,刀尖顺着山鸡的胸骨切入,“呲啦”一声,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肉。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刀刃在骨肉之间不断游走,就像是庖丁解牛一般顺滑,剔骨、去皮、分离鸡大腿和鸡胸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比丝滑。
不到三分钟,一只完整的野山鸡就被他完美地拆解成了鸡腿肉、鸡胸肉和一副完整的鸡架骨。
拆出的鸡骨架放进汤锅里,加冷水、几片姜和一小段葱白,开小火慢熬。
接着是从鸡身上切下最嫩的鸡胸肉和肉质紧实的鸡腿肉,切成小丁,用酱油、味醂和一点姜汁腌上。
至于剩下部分,鸡脖颈肉和鸡翅尖骨肉这些,他大手一挥,全都堆在案板上,左右开弓。
两把菜刀在空中划出寒光,“咔咔咔!”一通剁骨,全都剁成了可以用来熬出油脂的肉末。
“这刀工……太可怕了。”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学生,此时都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接着,他拿出一个碗,将鸡肉丁放进去,打入一个普通的鸡蛋清,随后加入少许盐、白胡椒粉和干淀粉,最后倒入一小勺花生油封住表面。
“中式的‘上浆’手法。”坐在讲台上的乾日向子眼睛微微一亮,原本慵懒的坐姿也稍微坐直了一些。
“用蛋清和淀粉给肉丁穿上一层‘保护衣’,在滑油的瞬间锁住肉汁,这是中餐里用来处理老肉最常用的让肉质保持滑嫩的绝招。不过……光是这样想征服我的舌头,可还不够哦。”
陈宇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转头看向另一边:“小惠。”
“在!”小惠手里的刺身刀一停。
“砂锅里的米饭,等到七分熟的时候,立刻端下来。千万不要揭开盖子,就在锅里,让砂锅本身储存的余温,把米饭剩下的那部分闷熟。”陈宇星一边架起一口铁锅一边吩咐道。
他把炒锅架上灶头,开启大火,等待炒锅烧热之后倒油。
油刚一下锅,炒锅的边缘就开始冒出一丝青烟,就在这时把鸡杂肉末倒进去猛火大炒,肉末表面迅速变得焦黄微脆,油脂的焦香和酱油的酱香同时窜出来。
接着放松茸片,松茸一受热,那股特殊的松脂香气直接炸开,整个操作台周围瞬间全是森林里的鲜味,然后加胡萝卜丁、洋葱丁翻炒到洋葱变透明,从田所惠手里接过她焖好的米饭倒进去大火快炒。
“一勺半盐,半勺白胡椒。”陈宇星边说,边接过她递来的调味料逐一撒入炒饭中。
接下来,便是中餐颠勺的暴力美学秀。
厚重铁锅在陈宇星的手里,左手手腕每一次发力如同翻江倒海般向前猛推加后拉,右手那把长柄铁质大炒勺顺势斜上方一抄一翻。
所有的米饭在半空中呈现出一条近乎完美的抛物线,颗粒分明,白色的米粒在空中的最高点甚至隐隐约约翻出了残影。
每一粒米饭,在颠勺的过程中,全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裹上了一层金澄澄的油脂,以及松茸片的鲜味。
仅仅过去了两分钟不到,整锅炒饭的表面已经油光锃亮,看上去让人食欲大增。
临出锅前,他从裤袋里取出那袋密封好的鲜鸡血,是在回到教学楼前,给山鸡抹脖子的时候收集了一些。
陈宇星拿着勺子,在炒饭的正中央挖个小坑,把鸡血和一小撮姜末迅速拌匀后倒进去,立刻用饭盖上,让余温把鸡血焖熟。
而另一边的小惠,则是用准备好的一个小号漏网,飞快的将片好的野生香鱼肉,一股脑地全部倒进了旁边早就滚开的大锅开水里。
香鱼片在滚水锅里烫八秒就捞出来,过一遍冰水收紧肉质,沥干之后拌进炒饭里,鱼肉在翻炒过程中碎成小块,和米饭混在一起,每一勺都能吃到焦香的鸡杂肉末、肥嫩的香鱼肉粒和弹牙的松茸丁。
炒饭炒好之后盛盘,他舀一勺炒饭放在白瓷盘正中央,用饭勺轻轻压成一个底部平坦的扁圆形,鸡血焖过的饭粒颜色比普通炒饭更深,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甚至能清晰的看见饭粒之间夹杂的淡粉色的香鱼肉碎和金黄色的松茸。
但做蛋包饭,这还只完成了一半。
最关键的是,蛋皮!
陈宇星拿出刚才在山里找到的那几个野鸡蛋,单手拿蛋,六枚厚皮鸡蛋“咔咔喀”沿着案板边缘一敲一磕落进一只宽口玻璃大碗中。
野鸡蛋的蛋黄呈现出一种浓郁的橘红色,用筷子搅打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黏稠的劲。
随后在蛋液中加入一点点的牛奶,快速打散,直到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接着将平底锅烧热,切下一小块黄油放进锅里,待黄油融化,发出“嗞嗞”的轻响,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就是现在!”
陈宇星将蛋液全部倒入锅中。
蛋液在接触到平底锅的瞬间,底部开始迅速凝固,但表面依然是液态。
这种高温快速摊蛋皮的方式可以让蛋皮外层微酥内里柔嫩,是蛋包饭最关键的地方,他用筷子夹住蛋皮边缘,飞快地在锅里将蛋皮旋转起来,一张宛如金色龙卷风般的“旋风蛋皮”在锅里瞬间成型!
“好厉害的手法!”周围懂行的学生忍不住惊呼。
这种“旋风蛋皮”对火候和手感的要求极高。
早一秒蛋液会散,晚一秒蛋皮则会变老,无法形成那种半熟流心的梦幻状态。
陈宇星手腕一抖,平底锅倾斜,那张金色的旋风蛋皮完美的覆盖在了刚才炒好的米饭上。
蛋皮的褶皱犹如一朵盛开的金色玫瑰,最顶端那半熟的蛋液还在微微颤动,顺着米饭的缝隙缓缓流淌。
最后是收尾的关键,提鲜的特制密汁酱!
他把之前熬好的鸡骨架汤过滤掉骨头和姜片,倒进小锅里大火收汁,收到只剩原来三分之一的量,加一小勺酱油、一点味醂和碾碎的山椒芽。
一勺热酱汁淋在蛋包饭的蛋皮上,酱色从蛋皮顶端顺着那些细密的褶皱缓缓流淌下来,渗进蛋皮与炒饭之间的缝隙里,蛋皮被酱汁的热气蒸得微微颤动。
乾日向子在评审席那边已经闻到了这股味道了,松茸的鲜味与山椒的辛香混在一起,裹着一层炒饭的焦香和蛋皮的黄油甜,从教室最里面的操作台一直飘到讲台上。
即使是被誉为“雾之女帝”的她,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探着身子往陈宇星那边看了一眼,眼睛眯成了两条线,她隔着教室喊了一声:“把你那盘料理端上来吧,这气味我可等不到你慢慢装了。”
在场的所有学员,在听见这催促口吻的公然发言后,全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样的料理,居然能让以严厉著称的毕业生,失态到来催促考生的料理?
“这就是我的料理——山溪血玉旋风蛋包饭。”陈宇星把白瓷盘端上评审席,“乾主厨,请品尝。”
蛋包饭端端正正地搁在白瓷盘正中央,蛋皮是金黄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边缘带着一点点微焦的浅褐色褶子。
一勺酱汁浇在顶端,汁液顺着蛋皮自然展开的褶皱淌下来,淌到盘底聚成浅浅的一层。
酱色是深的,蛋皮是亮的,底下被裹住的炒饭则是隐隐约约的——蛋皮包得紧实,但从侧面能看见饭粒之间挤出的油光。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口水,紧接着,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塔克米死死地盯着那盘蛋包饭,双手握拳,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光是看卖相和闻味道,这盘蛋包饭就已经超越了他刚才做的那道烤鱼。
“阿拉~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组合呢。”
乾日向子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她直接拿起桌边的金属勺子,先是用勺子的背面,在蛋皮的边缘压了压。
蛋皮的表面被压下去一点点后,竟然非常有弹性地自己弹了回来。
她稍稍用了点力,勺子切进蛋皮,划开一道口子。
蛋皮被划破的瞬间,隐藏在里面的炒饭就如同被释放的野兽一般,一股极具冲击力的香气瞬间炸裂开来。
野山鸡的肉香、香鱼自带的黄瓜清甜、紫苏、松茸和鸭儿芹的山野气息、还有野鸡蛋那霸道的浓郁奶香,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风暴,直冲乾日向子的面门。
她甚至没等热气散去,就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大勺,连着蛋皮、炒饭、鸡丁和鱼片,一口送进了嘴里。
吃进嘴里的那一瞬间,乾日向子突然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
最先接触到舌尖的,是那张旋风蛋皮。
蛋皮本身的蛋香是纯粹的,蛋黄味道浓郁得简直不像话,配合着黄油的奶香,在嘴里化作了丝滑的金色天鹅绒,温柔地包裹住了所有的食材,盐度调得极低,刚好把鸡蛋本身那股温润的甘甜托出来。
米饭是鸡血焖过的,蛋白质在嘴里化开之后和米饭的淀粉甜融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膜裹住舌头。
香鱼那类似西瓜的清香,在高温爆炒后非但没有流失,反而变得更加甘甜,像山泉一样在整个口腔里慢慢铺开,松茸则是蒸过后才真正醒过来的那股菌类芳香,和焦香肉末粗粝的油脂感推在一起,一轻一重,一清一浓。
酱汁裹住蛋皮碎末和米饭粒,最后留在口腔里的是山椒的尾韵——微辛而清冽。
咀嚼到最后她忽然吸了口气,一股从鼻腔窜上来的山椒清冽味把前面所有的醇厚都扫干净了。
“啊……”
乾日向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享受的娇喘,双手捧着脸颊,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在她的幻觉里,她仿佛脱去了厚重的厨师服,变成了一个穿着浴衣的少女,赤着脚奔跑在一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里。
左边是清澈见底的溪流,成群的银色香鱼在水里跳跃,激起的水花打在她的身上,透着一股清凉的西瓜甜香;右边是茂密的灌木丛,色彩斑斓的野山鸡在林间穿梭,鸣叫声回荡在山谷。
她在这片大自然的怀抱里尽情地翻滚、跳跃,呼吸着紫苏和山葵的清香,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山野融为了一体,那种自由和畅快感,让她简直想要大声尖叫。
现实中,乾日向子一口接着一口,勺子在盘子里挥舞得几乎出了残影。
不到两分钟,那满满一大盘蛋包饭就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盘底的那一抹高汤芡汁,都被她用勺子刮得一滴不剩。
她把勺子放在空盘边上,慢慢抬起头看着陈宇星,拇指轻轻擦过嘴边的一小点酱汁,收回手看了看拇指指尖油的亮光,“炒饭里放了鸡血——怎么想到这个的?”
“中餐里血糯米饭和锅烧鸭都用血提鲜。”陈宇星说,“鸡血没腥味,炒在饭里能让米饭更甜也更黏软,刚好托住鱼肉和松茸的鲜。”
“炒饭是中餐底子,干锅炒饭的火候,并且加了鸡血提鲜和鸡肉末炒香;再用日式的旋风蛋皮将所有的野性温柔包裹,多种技法全揉进一盘蛋包饭里,重新创造了一个小型的自然生态。”
她把勺子搁在空盘边上,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盘沿把空盘往前推了一小截。
“香鱼的肉质紧实清甜,配上松茸和鸡血的绵厚,刚好是你的炒饭里一个往上托一个往下沉。蛋包饭用鸡骨架熬汤收汁做酱,浇在蛋皮上的香气和河鱼松茸炒饭连在一起。”
乾日向子把手指从盘沿上移开拿起名册在陈宇星和田所惠的名字后面画了两个圈。
乾日向子站起身,收起了所有的玩笑态度,语气郑重地说道,“而且这道‘山溪血玉旋风蛋包饭’,是我在历届住宿研修的考场上,吃到过的、最完美诠释了‘大自然恩赐’的料理。”
“F组,陈宇星、田所惠,课题合格!”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隔着好几排操作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惊叹。
“那个雾之女帝居然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