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悄然静谧
她走到陈宇星的料理台前，鞠了一躬，然后端起那碗文思豆腐看了一眼，汤色清如白水，豆腐丝细密如发，竹笙和枸杞在汤面上安安静静地浮着。
她用勺子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中，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咀嚼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人能清楚地看到她吞咽时喉咙滚动的那一下。
“豆腐在精进料理里是基础食材，我一直让它扮演‘承载’的角色——承载芝麻酱的醇厚、味噌的咸鲜、高汤的清甜。”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豆腐本身太淡了，淡到不配成为主味，所以必须要用芝麻酱或者味噌或者高汤来给它赋予味道。”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文思豆腐，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汤和豆腐丝一起送进嘴里，吞咽之后她用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一点点湿。
“但你的豆腐不一样。你没有给它调味料，没有芝麻酱没有味噌没有葛粉芡，你只是将豆腐切到了丝细如发丝的程度，豆腐丝入口即化，化开的同时把豆腐本身的豆香和素汤的清甜一起释放出来，它不需要任何调味料，因为它自己就是调味料，它不需要任何承载物，因为它自己就是承载物。”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面对陈宇星，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这个躬比开场那一下躬得更久、更低，她的背弯到了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角度。
“我的芝麻豆腐是用芝麻酱和葛粉芡把豆腐包裹起来，通过外在的调味去提升它的味道，而你的文思豆腐是用刀工把豆腐本身的潜力全部挖掘出来，让它自己成为整道菜的味道骨架。这两道菜放在一起，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局限，思维方式上的局限。我一直以为提升一道菜的味道必须靠添加，从来没有想过减法也能做到同样的效果甚至更好。今天这场食戟，我的芝麻豆腐只是中规中矩的精进料理作品，而你的文思豆腐让我看到了精进料理真正在追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素’，而是‘淡味’。这一点，我从入门到现在一直在课本上读到过，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直到今天。”
她直起身子，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陈宇星同学，谢谢你让我尝到这道菜，我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刀工与火候，重新思考精进料理到底意味着什么。今后如有机会，还请多多指教。”
陈宇星把手里的擦刀布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面对她。“你的芝麻酱滤得比我细，葛粉芡的黏稠度也控制得比我稳，刀工可以练，时间问题而已。”他说，“但你对火候收放之间的那种分寸感是很难练出来的，你不用太过谦虚。”
樱井裕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弯了上去，她第三次鞠躬，然后端起自己的料理盒，把它重新用包袱布包好，动作比开场时轻快了一些。她往通道那边走的时候，有几个日本料理研究会的学员站起来想跟她说什么，她朝他们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评审席上，评审长把打分牌举了起来，五位评审全票亮出。
“五票——胜者，陈宇星！”
观众席上，极星寮一排爆发出炸裂般的欢呼声，青木大吾跳起来拍椅子扶手，榊凉子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吉野悠姬抱着她的小鸡已经快哭了，田所惠没有跟着喊，她只是在一片喧闹中把手里展着的那条“极星寮必胜”的横幅举得老高，一色慧靠在后排椅背上看着陈宇星站立的姿态，还有他递刀给樱井裕美时垂下来的手腕——那双手在刚才五场食戟里没有一丝颤抖，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很快就被周围的欢呼声盖过去了。
川岛丽站在主持台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话筒：“第四场对决胜负已分！本场食戟的胜者是——极星寮陈宇星！至此，下午的食戟连战已完成四场，下一场是最后的面点大战。最后一位挑战者是来自中横滨中华街北条楼的北条美代子！”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比前面几场更嘈杂的讨论声，北条美代子也是远月一年级新生中备受瞩目的中华料理派系代表。
她在初中部的横滨中华街模拟店对决里连续两年拿下最佳评分，她的面点水平在那场之后几乎没有人再质疑，这次她主动挑战陈宇星，意味着一件事——中华料理的对决，终于要在连战的最后一场正面撞上。
坐在角落里的北条美代子站了起来，身材高挑，一头短发上看去十分干练，脸上的表情沉静而专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观众席上与料理台上的陈宇星隔着半个场地对视了一秒，然后她利落地转身往选手休息室走去，步伐里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陈宇星把刀具收进包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翻龙须面的做法了。
第15章 发光的料理
远月学园，月天之间分馆。
川岛丽站在主持台上，手心都有点出汗了。
接下来是连战的第五场，也是最后一场！
历经六个小时，四场高强度的食戟，哪怕只是在旁边看着，川岛丽都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但是那个站在料理台前的黑发少年，尽管额头上多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是眼神却比第一场还要明亮。
“各位观众，今天的食戟连战即将迎来最终一战！”
川岛丽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大喊，“由横滨中华街老字号北条楼厨师长之女、‘铁腕火龙小姐’北条美代子，对阵极星寮、目前四战全胜的陈宇星！”
话音刚落，观众席上掀起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兴奋的嗡嗡声。
北条美代子从选手通道大步走上台，她的个子很高，留着一头干练的紫色短发，身上穿着一件无袖中式旗袍样子的厨师服，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清晰流畅。
和前几位选手不同，北条美代子手上还拎着一口通体乌黑的铁锅，看起来至少有十几斤重。
“喂，陈宇星。”
北条美代子走到自己的料理台前，“嗵”的一声将铁锅放在台面上，震得整个台子都发出了一声闷响，“虽然你已经打了四场，体力消耗肯定不小，但是我可是不会因此手下留情的。”
陈宇星把刀具擦干净放回刀架，抬起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珠，笑着回道：“求之不得，前面几场也算是热身了，都是中华料理的传承者，使出全力，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就在这时，竞技场馆侧面的大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看清来人的瞬间，观众席都忽然安静了一秒。
金色的长发，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远月学园的女王，远月十杰第十席——薙切绘里奈！
她的身边还跟着抱着笔记本的小秘书，新户绯沙子。
“打扰一下。”
薙切绘里奈踩着高跟鞋，顺着台阶径直走向了评审席。
原本坐在最右侧的一位食戟管理局的评审员见状，赶紧站了起来，二话不说把位置让了出来。
绘里奈非常自然地坐下，金色的长发在聚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陈宇星。
新户绯沙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笔记本，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看陈宇星的眼神混合着警惕和某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好奇。
“连战四场，居然还能稳稳站在这里……”薙切绘里奈双臂抱在胸前，嘴唇微微一撇，“前几场我没赶上，但这最后一场中华料理的对决，我就勉为其难的用‘神之舌’来当一回临时的裁判吧。希望你们端上来的东西，不要脏了我的舌头。”
川岛丽反应极快：“评审席新增一位临时评审——远月十杰第十席，薙切绘里奈小姐！拥有神之舌的她将为本次面点对决提供品鉴意见！”
观众席一片哗然，十杰亲自下场当评审，这种事在一年生食戟里几乎没见过。
极星寮观众席里吉野悠姬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一色慧眯着眼睛，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中。
绘里奈会来，说明这场食戟的受关注度已经超出了普通连战的范畴。
北条美代子皱了皱眉，但是也没说什么，毕竟在远月学园里，“神之舌”的权威无人能撼动。
陈宇星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既然评审也已经就位……”川岛丽赶紧举起手臂，“那么我宣布，第五场食戟的主题是——中华面点！限时60分钟，比赛正式开始！”
川岛丽话音刚落，北条美代子那边的灶台已经喷出一道半米高的蓝色火焰。
她完全没有一点女孩的娇气，单手握住那口沉重的大铁锅的锅柄，一把将锅架在火上，锅烧得冒起青烟的瞬间，一大勺熟猪油泼入锅中，紧接着是姜末、蒜末、特制的横滨中华街红油豆瓣酱！
“滋啦——”
北条美代子左手颠锅，右手拿着大号炒勺，手臂肌肉紧绷，那口沉重的大铁锅在她手里就像玩具一样，被抛起、接住，狂暴的火焰顺着锅沿腾空而起，场面壮观得仿佛一条火龙在锅中盘旋咆哮，浓郁到让人仅仅是闻一口就狂咽口水的辛香、麻辣、酱香混合着肉脂的香气，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月天之间。
“这就是……铁腕火龙！”观众席上的幸平创真看得眼睛都亮了，“好厉害的腕力！那种沉重的铁锅，她居然只用一只手就能翻炒得那么均匀！”
一色慧在旁边眯了眯眼睛：“她做的是‘红油肥肠面’。利用极高温度的猛火爆炒，把牛筋和肥肠里的油脂瞬间逼出来，同时用铁锅的‘锅气’紧紧锁住面条，真是一种充满野性和攻击力的料理啊。”
然而，在这狂暴的“火龙”对面，陈宇星的厨台前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点火，没有动锅。
陈宇星只是静静地站在宽大的厨台前，双手按在沾满面粉的案板上，双眼微闭，胸膛跟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他在调整自己的肌肉状态，连续高强度的食戟，让他的双臂确实有些酸胀，但接下来的这道料理，容不得半点瑕疵。
“喂，他在干什么啊？怎么开始发呆了？”
“该不会是体力透支，放弃了吧？”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坐在评委席上的绘里奈咬了咬嘴唇，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快点动起来啊，你这家伙，要是就这么难看地输掉，我可是会狠狠嘲笑你一辈子的！”
就在这时，陈宇星从料理台下拿出了特级高筋面粉，倒在案板上，中间扒出一个坑。
接着，他取出一小碗淡黄色的溶液，那是加了特定比例的碱水和盐的温水。
“要做面类料理的话，最关键的，当然是这团面。”
陈宇星将水倒入面坑，双手伸入其中，开始飞快地和面，他的双手在面团上揉、搓、推、压，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别人揉面是用手，陈宇星揉面是用整个腰背的力量，顺着大臂灌入指尖。
“砰！砰！砰！”
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短短几分钟，原本松散的面粉就被揉成了一块表面光滑如丝绸、反着微光的面团。
“好快的成筋速度！”台上的薙切绘里奈挑了挑眉，“但是，他没时间醒面了。高筋面粉如果不好好醒面，面筋太紧，根本无法拉伸。”
就在这时，陈宇星并没有选择醒面，而是抓住面团的两端，猛地向两边一扯，那块看似紧绷的面团，在他双手均匀力道的拉扯下，竟然如同橡皮筋一样被拉长到了一米多，接着，他双手一合，将面条对折，再次拉伸。
“两根，四根，八根，十六根……”
陈宇星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拉伸都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面条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风声。
同时，为了不让面条粘连在一起，他时不时抓起一把干面粉洒在半空，白色的面粉如同一层薄雾将他整个人笼罩。
“六十四，一百二十八，二百五十六……”
全场的观众都傻眼了，连正在颠锅的北条美代子都忍不住用余光瞥了过来。
“拉面并不是揉的面越多越好，关键在于对每一根面筋纹理的‘顺应’。”陈宇星在白雾中低声自语，这是他前世对面点最深切的理解。
“五百一十二，一千零二十四，两千零四十八……”
双手不停交叠，面条越来越细，到最后四千零九十六根的时候，陈宇星猛地手腕一抖，将面条在空中甩出了一个漂亮的浪花，最后一次折叠，拉伸！
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根！
“哒！”陈宇星将拉好的面切断两端，放在案板上。
此时的案板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如同蚕丝一般纤细的面条，在灯光下几乎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若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一团梳理整齐的白发。
“龙须面！”
评审席上的中华料理老饕已经认了出来，激动地站了起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靠漫长的醒面，单凭手法把面条拉到这种程度，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的腕力和技巧！”
薙切绘里奈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哼，光细有什么用，面终究是要靠汤底的。这种细度的面，一下锅不掌握好火候就会融化成面糊的！”
陈宇星没理会外界的喧嚣，他转身打开了刚才备料时就一直小火煨着的一个砂锅。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极致淳厚的香味飘了出来，但锅里的汤，却清澈得如同白开水！
用老母鸡、排骨、火腿熬制出混浊的浓汤后，再用反复剁碎的鸡胸肉蓉倒入滚汤中吸附杂质，经过数次“砸汤”，这锅高汤已经达到了“清水出芙蓉”的境界，看着是白水，实则是百肉之精的浓缩。
“时间到，最后十分钟准备出锅！”
陈宇星用漏勺将龙须面放入滚水中，仅仅两秒，这种细若游丝的面，只需在滚水里走几秒钟就熟了，多一秒会烂，少一秒会生。
水一滚，他立刻将面倒入漏网，过了一遍冰水收紧面条的弹性，随后将龙须面分别装入几个已经准备好的白瓷碗中。
最后一步，他揭开那锅“开水白菜”级别的至清高汤，拿起汤勺，沿着碗壁，缓缓将高汤注入。
就在面条与鲜汤完全融合，陈宇星撒下最后几粒极其细小的青葱碎作为点缀的瞬间。
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薙切绘里奈都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在那一刹那，那碗面在灯光和热蒸汽的折射下，竟然真的闪烁出了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色光芒！
那道金色的光芒从汤面正中泛出来，把升腾的热气都染成了淡金色，光芒只持续了大概一两次眨眼的时间。
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那是什么！”
“发光了吧？阿星的面刚才发光了对吧？”
吉野悠姬从座位上直接弹起来，手里的小鸡差点飞出去，她的大嗓门在这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
“我……我眼花了吗？”观众席上的青木大吾狂揉眼睛。
“不……我也看到了！”佐藤昭二张大了嘴巴。
一色慧虽然没说话，但一直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死死盯着那碗如同工艺品般的汤面。
评审席上，薙切绘里奈的手猛然握紧，指节泛白。
刚才的光不是幻觉，她是神之舌，味觉敏感度远超常人，视觉对料理的捕捉力同样远高于普通厨师。
刚才那道光，她肯定那是料理本身发出的，而不是灯光反射，或是她看错了。
她身边的小秘书已经凑上来了，小声问“绘里奈大人，刚才那是......”话没说完就被她抬手截断了。
“完成了。”陈宇星和北条美代子几乎同时将料理端上了评审席。
“请先品尝我的！”北条美代子上前一步，“秘制红油肥肠爆炒拉面！”
五位评审看着眼前这盘色泽红亮、散发着狂野辣味和浓郁香气的面条，咽了咽口水，拿起了筷子。
薙切绘里奈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牙齿刚一咬合，“咔嚓”一声，粗拉面的表层因为铁锅的猛火爆炒，形成了一层焦脆的薄壳，但内里却依然筋道，紧接着，红油豆瓣酱那霸道的辣味、牛筋的软糯、肥肠的油脂香，像是一股滚烫的岩浆在口腔中爆发！
强烈的味觉冲击让评审们的额头瞬间冒出了汗水。
“太完美了！”一位老评审大喊，“完美的火候！在这盘面里，我能感受到一头在火焰中咆哮的巨龙，狂野而有力！”
“哼，”薙切绘里奈闭着眼睛体会了一下，也不得不承认，“火候的掌控确实达到了极致，调味也足够粗暴但和谐，没有让内脏的腥味破坏整体。作为一道力量型的面食，确实无可挑剔。”
北条美代子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她自信地退后了一步，看向陈宇星：“到你了。”
陈宇星走上前，将龙须面推到了评审面前，他还特意多做了一碗，递给了身旁的北条美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