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你知道就好。”源稚女的声音从座位上传过来。
“有事快说吧，别浪费大家时间。”
原本缓和的空气凝固了。
这话对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来说堪称僭越。以下犯上，大不敬，放在江户时代够拉出去切腹的。
大厅里已经有人对源稚女怒目而视了。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刀子，从各处飞过来，扎在她身上。
但源稚女不在乎。
橘政宗能坐稳现在的位置，不是仅因为他能力强。
还因为他在深山中找到了最后的皇血源稚女。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菊政宗就像一个母凭子贵，垂帘听政的太后或者皇后。
未来的源稚女才是蛇岐八家的真正主人。
她掌握执行局只不过三年，执行局已经一跃成为日本分部中最强的部门，整个机构都围绕着执行局运转，毫无疑问下一任日本分部长会是源稚女。
而在家族内部，在她被找回的那一刻她已经被确立为蛇岐八家的继承人，总有一天会成为日本黑道中的皇帝。
源稚女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一只手撑着侧脸，手指修长，抵在太阳穴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
她的另一只手伸向身侧。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黑纱遮面，且穿上了男人穿的黑纹付羽织的女孩，她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台游戏机。
羽织的袖子宽大，遮住了半只手，只露出几根白皙的手指。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机的屏幕，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刚才她也是唯一没有抬头的家主——上杉家主，上杉绘梨衣。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水面的波光。
源稚女的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游戏机的边缘。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被屏幕光照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把游戏机递了过去。
源稚女接过游戏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拳皇，经典的格斗游戏，两个像素小人正在屏幕上你来我往地互殴。
源稚女把拇指搭在按键上，按了两下，屏幕上的角色做了一个前冲的动作，然后被对手一套连招打飞，血条清零。
一个大大的“K.O.”出现在屏幕上。
源稚女把游戏机递回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唉，打游戏对身心健康不好，要不姐姐带你出去逛夜店喝花酒吧。”
这下刚才面容平静的几位家主也怒目而视了。
女孩接过去游戏机，低头继续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十四章 切掉她的四肢，把她带回来（第一更）
本殿中忽然静到了极致。
雨声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丝丝入耳，一滴一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打在杉树的枝叶上，每一滴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政宗先生。
政宗先生整了整自己的和服，站起身来，退后几步，深鞠躬。
这个举动令所有人都意外。和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家族中有地位的老人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俯拜下去，额头贴着榻榻米，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后辈们跟着效仿，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如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
其余八姓的家主则没有动作。他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看着政宗先生，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凝重，有的平静，有的若有所思。
政宗先生直起身，目光扫过长桌前的每一张脸。
“我担当大家长已经有十年了。”
“十年中有幸认识诸位，有幸被诸位认可，也有幸和诸位一起承担这段历史。这些年，过得无怨无悔。”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多年来托诸位的照顾，勉强地维持着这个家。很多事情做得不尽完善，给诸位添麻烦了。”
“是政宗先生照顾我们。”
风魔家主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
“是政宗先生照顾我们！”
所有人异口同声。声音在空旷的本殿中回荡，和雨声混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又似潮水般退去。
政宗先生微微摇头。“大家都是一家人。我确实努力照顾诸位，希望各位能过上好生活。诸位也确实照顾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诸位的努力，我这个大家长早已经死了。”
他招招手，示意大家都坐下。榻榻米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人们重新落座。
“场面话就别说了。”源稚女的声音从座位上传过来，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如同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的手还撑着侧脸，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橘家家主这次召开如此隆重的会议，召集八位家主，究竟所为何事。”
“为了召开对猛鬼众的战争。”
犬山家家主——犬山贺的目光扫过长桌前的每一张脸，声音沉下去。
“先不论家族的胜算有几何，但在家族中的某些人看来，这无异于手足相残。”
“猛鬼众并不都是堕落者，他们只是血统不稳定的混血种。不留生路……政宗先生这好么？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同胞啊。”
沉默。长桌前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目光，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在喝茶。没有人接话。
橘政宗站了起来。
“猛鬼众确实跟我们有血缘关系。”
“但他们真能说是我们的同胞么？”
他伸出手，指向天，在灯光下似一把出鞘的剑。
“他们选择了龙的道路。在他们眼里，龙是完美的生物，是世界的皇帝。人类就该匍匐在那些完美生物脚下，忍受它们的奴役，这是自然竞争的规律，强者为王！”
“而我们选择的是人的道路。在我们眼里，龙是魔鬼，是我们流尽鲜血也要诛杀的宿敌！龙类的仆从和人类的守护者，我们两者能说是同胞么？”
他的手指收回来，握成拳头，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猛鬼众，那是一切的恶！一切的罪！唯有彻底把猛鬼众抹掉，才有和平和安宁！”
和室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仿佛风吹过麦田时的沙沙声。有人点头，有人握拳，有人眼睛里燃起了火。
源稚女打了个哈欠。
她用手背挡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打完哈欠。
“你说完了吗？”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橘家家主突然这么激动，是查到了什么吗？”
她把头扭向另一边，看向风魔家主。
风魔小太郎坐在长桌的中段，面前放着一杯茶，茶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前面画出一道淡淡的烟幕。
风魔家掌管忍者和情报。在这个家族里，没有风魔家不知道的事。
“风魔家主，你了解吗？”
风魔小太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源稚女，目光平静如水。
“少主执掌执行局，这个月应该也有所察觉猛鬼众的异常行为吧。”
源稚女点点头，猛鬼众这个月的行为确实有所反常。
风魔小太郎继续说道：
“根据内线传来的情报，他们在收束力量，准备复活神。”
神。
这个词在他们这群白王血裔的口中，只会指向一位存在。
他们的始祖。那个被埋葬在极渊深处、连名字都不能轻易提起的存在——白王。
源稚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橘政宗接过话茬。
“猛鬼众认为，他们的进化一直完不成，正是因为缺少了白王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们找到的线索对不对，但猛鬼众正准备探索神葬所！”
橘政宗环顾众人，“日本有三个机构在研究能够潜到日本海沟底部的深潜器！而这三个机构都有猛鬼众的资金支持！”
“他们相信进化的开端就在先辈埋葬神的地方，尽头便是龙门，越过那扇门他们就能进化为纯血的龙！而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就是神。”
“战争一旦开启……恐怕会血流成河。”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那个潜台词，血流成河的不只是猛鬼众，还有他们自己。
“这世间总有正义的血不得不流。”橘政宗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前的每一张脸，那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愿意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或许是这样吧。源稚女撑着脸颊，听着家主们慷慨激昂的陈词，只觉得吵闹。
那些话像夏天的蝉鸣，嗡嗡嗡的，一个调子，翻来覆去，没有尽头。
正义，不得不流的血，人类的道路。这些词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不在乎。不在乎正义不正义，不在乎战争不战争，不在乎那些老头们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但她确实有些想从猛鬼众夺回来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是权力，不是地位，不是任何可以用手握住的东西。
它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但在她心里压了很久，压得她有时候喘不过气。
于是在投票表决时源稚女投了同意。
顺便拉住上杉家主的手，帮她投了同意。
犬山贺投了反对票。其他家主犹豫不决。
可上三家的家主都选择了战争。
于是战与和平的天平因此颠倒。
会议结束了。家主们陆续起身，和服下摆在榻榻米上拖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深深地看了源稚女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和室渐渐空了，只剩下茶烟还在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苦香。
源稚女也准备离开。
“稚女。”
声音从身后传来。源稚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她站在檐下，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面前挂起一道水帘。
“有事吗？橘家家主。”
橘政宗从和室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的和服上，在肩头晕开一片深色。他没有在意，只是看着源稚女的背影，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我们多久没谈过心了？”
“我们什么时候谈过心？”
源稚女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淡得像雨水。她微微偏头，侧脸的轮廓在水帘后面若隐若现。
“之前和你谈心的是我姐姐，你放弃掉的恶鬼，你只是从深山里找到了我，仅此而已。”
橘政宗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关于你姐姐……我很抱歉。但她是鬼……她杀了很多人……”
源稚女转过身来。
她的动作很慢，彩衣的下摆在空中一寸一寸的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