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很难说。”塞萨尔道。
梅莉眨眨眼,然后把他整个人都拥入怀中。两条胳膊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后背,把他按在她自己胸前,半敞开的领口正好能让他脸颊埋入,陷进那两团雪白柔软的果实之间。她肌肤的味道让人迷醉,鼻尖陷入幽暗的缝隙中,充斥着令人恍惚的香气。银白发丝散落而下,在他黑发间穿梭缠绕,甚至缠满了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
“那么我们就需要讨论更多了,塞萨尔。”她手指抓在他后颈处,“据科尔说,那是封信,从破灭前夕寄到今日。信封庇护着信纸,让它可以穿过没有时间的死寂,抵达下一次时间的起始。信纸上写满了从往日继承的知识。就像我所说,在那封信里书写着种种知识,每一种知识都有利于人类,都要近似人类的生命形态才更好实现。”
“但在许多年后,你造出了和人类迥异的精类,用的还是我的种子。”塞萨尔说。
“哦,那是因为主母终究是被谋杀了,科尔也凄惨地碎裂了。我要做出不一样的东西,换句话说,我可不会被局限在那封信里。就当这是女儿对父辈的叛逆吧。”梅莉说。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塞萨尔问道。
“什么问题?”她眨眨眼。
“近似人类,这件事能让如今存在的众生团结一致,拥抱彼此,因为我们再怎么说都是有情的众生。但是,我们不可能和生命之树上所有物种都不分彼此。总有更高等的生灵会以相对低等的生灵为食。不分彼此的界限必然存在,而且必须划在某个地方。”
“所以?”
“如果精类不近似我们,不会拟态,不知共情,这条线就很容易划在我们和精类之间。再者说,即使因为深渊侵蚀,蛆虫会成群结队摆出深渊神文,我们也不可能把它们划在可以拥抱彼此的范畴内。如果我了解到,为了抵挡深渊侵蚀需要毁灭所有的蛆虫,我会认为这是值得的。许多纪元以后,如今这些皆似人类的生灵可能就是其它生灵眼中的蛆虫。你造出的精类,是最接近这种生灵的存在之物。”
“这想法可真奇妙......”
“生灵的界限越是泾渭分明,类似的抉择就会越多。因为总有合理的解释,也总有值得的牺牲。甚至这种事都称不上牺牲,因为对自成生存环境的精类来说,如今这些类人生灵就是蛆虫。蛆虫接近消亡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因为,它们很可能在危局中无所建树,也不值得考虑它们今后是否会有建树。”
梅莉若有所思,伸手勾住他的下颌,将其轻轻挑起。不得不说,她很擅长这么做,带着羞辱和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她的指尖柔软灵巧,每次勾住下颌都让人心悸,即使被迫仰头,看到她鲜红闪烁的眼眸近在眼前,也会忘记许多本该在意的事情。
“看着我,”她说,“我们不都是近似人类的存在吗,为什么这么担心呢,亲爱的?我们可以一直守望他们。”
“我不认为自己是狱卒或是牧羊人。”塞萨尔说。
“既然你不想一直守望众生,为何还要这么在乎?”梅莉追问。
“为了在离去之前做好一切,为了我不会满心忧虑地走向深渊。”
“古怪的责任感,”梅莉蹙眉说,“听着可真不像个欲望永无止境的家伙。我一抱住你,你就像是要把自己投入我灵魂中,像是个渴望爱欲的孩子。结果你却总说这种话。”
“我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推心置腹过,先知。”塞萨尔说,“你本不该有这种疑问。”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异形的颅骨
......
过了不久,有两个卡萨尔帝国的贵女来找梅莉。塞萨尔本想遁入无形,梅莉却笑吟吟地给他戴上面具,说他是她买来的萨苏莱人男奴,身体强壮,擅长床第之事。两个贵女都对他惊奇万分,因为在自诩文明的国度,野蛮族类总是和床第上的凶猛粗壮息息相关。
她们俩一个踮起脚来,伸手抚摸他的胸膛,另一个低头弯腰,端详他裤裆之间的轮廓。梅莉慵懒地倚在他胳膊上,和她们讨论他身体的诱人之处,最后还补充说,他很擅长亲吻和拥抱。两位贵女点头不同,一致表示也要去买萨苏莱人男奴,就找克利法斯那边的军官去商量。
“你过的比我想象中更自在。”塞萨尔对梅莉说。她说确实如此,虽说在历史记录和他早年的印象中,她是个必须戒备的古老存在,满腹阴谋欺骗,但她隐瞒身份在外旅行时,她比假扮骑士莱斯莉还要随性自在。
抛开此事不谈,他挽着她的腰,按她的指引在宴会中行走。和他猜测的一样,皇子皇女们已经聚集起来,等待面见菲瑞尔丝大宗师了。那是个三面环水的小岛屿,淡绿的河水环绕着岛屿静静流淌,河面雾影朦胧,很难看清岛屿上的景象。
梅莉说,这场仪式相当繁琐,依其重要性分为七个层面,不过用更学术的说法,应该称为不同程度的超越性。就像他满怀欲望一样,第一个层面的仪式就是渴念,绝大部分信徒虔诚祈祷,把自己的祈求对神倾诉,其实就是倾诉自己的渴念。至于集会,也就是更多信徒聚集在一起,做出相似的祈祷,这就是仪式的第二个层面,也即融合。
“说到底,这些皇子皇女都是真龙之梦的碎片。”梅莉说,“他们的渴念倒映得清晰无比,融合也比化身亿万的阿纳力克更轻易。他们的仪式,其实就是剖析那只真龙的仪式。”
“他们所谓的祈祷,就是对那条做梦的真龙注入各自的欲望。”塞萨尔思索着说。
“该说是侵蚀呢,还是毒害呢?”梅莉托着下颌端详岛屿,“这么多年过去,那条真龙的梦境已经大不相同,至于真龙本身,也已经不是卡萨尔帝国建立之初的姿态了。仪式的第七个层面,也是最后的一个层面,就称为同化。所谓同化,就是用这些碎片反过来同化真龙本身。”
依她所见,在这七个层面的仪式中,前六个层面积蓄的一切毒素都会在最后释放出来,侵蚀那条真龙本身。仪式在封闭的空御中进行,岛屿笼罩着迷雾,有时迷雾散开些许,在雾气稀薄的地方,可以看到皇子皇女们身着法衣,雕塑一样的衣褶赋予他们圣像似的神韵。人类所不能言的声音从他们喉中发出,就像大地低沉的回音。
“这仪式当年会在闪耀的群星下举行,”梅莉接着说,“如今就只能在空御深处了。也许你可以注意到,迷雾内的一切并不可见,因为迷雾本身就是个雾状的阈界,雾气笼罩的地方,阿纳力克的视野就被遮蔽了。”
“雾散了一些。”他问道。
“我想留下历史记录,所以做了些手脚。”她解释说,“残忆这边,我靠在你臂弯里什么都没做,但在真实的历史中,你不在我身边,我已经让一些雾气悄然散开了。你不是好奇我在等待什么秘密吗?你现在就可以窥探了。”
“没人发觉你做了什么?”塞萨尔追问。
“只有在这一时刻,只有站在我身边,站在这个地方,才能发现雾气散开了一些,看到雾中的景象。”梅莉轻笑着说,“要心怀感激啊,亲爱的。如果我在现实不曾欠你什么,那你已经可以考虑怎么补偿我了。”
塞萨尔让感知穿透雾气,抓住阿尔蒂尼雅的意识。皇女殿下只抗拒了一瞬间,感知到他的气息后,她就迎他入内,和她的意识共存,共同感知她所见的一切。转瞬间他感觉自己就要从这世界往天空坠落,头顶的穹窿成了地板,脚下的土地却成了头顶的穹窿。
他未曾抬头仰望,却见环绕岛屿的河流一路朝着天空延展,无止无尽。
岛上的皇子皇女此刻感知相似,他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颗太阳,成千上万惨白的头骨环绕着他们轮转,仿佛飞旋的彗星。梅莉说破灭前夕没有任何记录留存,只有那片空洞传来最后的回音。此刻他发觉,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因为当异形的头骨掠过他身边时,他能感到它们在这世上从未存在过。
它们不是这次时间的产物。
无计无数的头骨轮转不休,划出千万道椭圆形的轨迹,每枚头骨都在飞转中发出奇异的音节,像是嘈杂的尖叫。声音时而洪亮,时而微弱,接近他时声调慢慢升高,退去时又转为低吟。
如果在这些空荡荡的眼眶里,他能看到的只有死亡,那他就太愚蠢了。他能看到它们颅骨上的灯塔印记,而那灯塔是他脑海中最清晰的回忆,也是戴安娜造访他记忆是的第一站路。他携它一路远行,如今它依然伴他左右,在他梦中为他爱着的人标记方向。
塞萨尔能想象出这些族类书写它,描绘它,把它当成信仰的符号。在这一刻,在颅骨们的飞转和尖叫中,他意识到他是过去的逝者,而且他不止逝去过一次。在那次破灭前夕,他曾把自己献祭给一个深渊之神,他为它开辟路途,为它侵蚀始源,几乎就要让谎言和虚像成为最终的结局。
也许在那一刻,他被宏伟的机械、被深渊之神的赞许、被众生的膜拜所包围,身处在最为辉煌壮丽的世界中心。但他相信,那时他还是孤寂而迷茫,就如他身处荒原,面对那些世代更替的浮空水母。
那时,他会忍不住记起往日,记起人世和人群。他会把这世上从未有过的符号刻满现世,直至破灭前夕,还要挣扎着传出最后的记录,期待明日的世界会如他所想。
“所以我们确实可以得出结论了,对吗?”梅莉伸手轻敲他胸膛,“你身上深渊的印记太过强烈,甚至超越了先民的始祖,连上一次破灭的深渊之神都和你合而为一——没人比你更接近深渊了,塞萨尔。你要如何才能告诉自己和别人,你可以做出相反的事情?”
“我心存爱意。”他说。
“这说辞可真微妙,”梅莉眨眨眼,“也包括我吗,亲爱的?可以展示一下你这爱意有多深刻吗?”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我们是清白的
塞萨尔深陷皇女的感知,只朝她投去一瞥。
在这一刻,他被最意味深长也最辉煌壮丽的往日象征包围着,很难不回想起自己身处诺伊恩,想起当年他对自己将来的想象。当时的想象有多质朴,后来他所面对的现实就有多天差地别。
他能想起那段住在贫民窟的日子,那些肩背微驼,神情疲倦的矿工,在海鱼上碾碎的盐巴块,还有到处行骗的乡野祭司。他想起自己走在街上,听到少女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嗯啊怪叫,而他浑然不觉,那就是如今跟在塞弗拉身后的小哑巴。他想起在人去楼空的希耶尔神殿里瞪着他的小修士,想起那位已经在教派斗争中死去神殿骑士。
若是世界终归死寂,他们的颅骨,是否也会像此刻一样,有如群星环绕着永恒真龙飞转不休?
他想到爱。他为什么爱着只要有一丝和人类相仿的种族,现在看来,已经毫不奇怪了。他尽他所能想和人们多相处一刻,不止是因为他渴望他们,还是因为他能感知到,在那非人之物遍布的世界中,他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塞萨尔知道,他在深渊边缘徘徊时未曾经历这样的孤独,即使他被锁在智者之墓古老发霉的牢房里,也不曾经历这样的孤独。唯独当他和狗子一人相处,反复要她理解何为人类,想要她通晓人性,要她一直当那个金发的少女时,他才能感到何为孤独。这种孤独是因为他在头脑深处某个荒谬的角落里,他希望和能理解自己的人对话,希望他身边不只有无法理解的怪异之物。
他能感知得到,在上一次破灭前夕,世上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怪异之物。他永无止境地诉说,把他知晓的每一种前生符号,全都书写在伟大的机械上,成为深渊神印的象征。此类符号引得它们不断膜拜,甚至将其刻在自己颅骨上。
然而,此类崇拜对他毫无意义。它们之所以崇拜深渊的符号,并不是因为它们理解了他,也不是因为它们理解了符号背后的深意,只是因为它们渴望深渊承诺的幻象。
借由痛苦深渊的承诺,他就能一窥上一次深渊侵袭。他在伊喀里斯的空御安抚了这么多空御的背叛者,他已知晓,他们之所以投入深渊,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永恒的智识,更不意味着他们理解自己的抉择——其中很多只是和旁人起了纠纷,有人以为自己可以借机报仇,还有人只是为了从自己憎恨的家人手中逃脱。等他们第一次经历折磨,所有人就都后悔了。
除了把智识的承诺和深渊的符号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还能做什么?
塞萨尔拿出菲瑞尔丝的镜子,用往昔之镜对准雾中岛屿,看到皇子皇女们在雾气尚未升腾时议论不断,阿尔蒂尼雅还是挡不住自己的习性,试图成为所有人的头领。不过另一侧镜面种的自己像是受了诅咒,雾气弥漫到他脚边,像酸液一样腐蚀了他的身体。他看向镜中双腿,发现自己的皮肤和衣物一起脱落,肌肉像一束束丝带暴露在外,他能清晰看到自己膝盖处弯曲的关节,好似机械的轮轴。
“哦——你还拿走了阿婕赫的镜子。”梅莉拉长了声音,“手段可真是粗暴啊,亲爱的。连法术都没用,直接把它拆了带走,真没愧对你这萨苏莱人的样子。你知道这算什么吗?你站在一个设计精妙绝伦的锁匣面前,但你没有开锁,你抡起铁锤把锁匣砸烂了,用蛮力把铁皮强行掰开,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我用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意识破解它就不算开锁了?”
“不,你是对它抡了成千上万下锤子。”她坚决否认,“粗俗、暴力、野蛮。”
“算了,”塞萨尔摇头说,“为什么是阿婕赫的镜子?”
“当初法兰帝国还没崩溃,你和塞弗拉就已经不见踪影了,只有阿婕赫还跟在菲瑞尔丝身边。菲瑞尔丝说是要给她排忧解闷,送了她这面镜子,镜子表面上看起来和其它镜子没什么不同,但一面镜子是快镜,一面镜子是慢镜。快镜照出将来要发生的事情,慢镜照出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快镜提前的时间和慢镜落后的时间相等。这些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但我不知道菲瑞尔丝怎么拿它对付阿婕赫。”
“镜子拿给阿婕赫的时候,她已经接近憎恨之主的全貌了,几乎只差一些,所以无论怎样可怕的诅咒,她都不惧怕。可以预见的是,她失去掌控也是迟早的事情。她先在慢镜里看到,菲瑞尔丝在她坐着的地方诵了段咒,可以清理地上的灰尘,然后她再反过来看快镜,菲瑞尔丝在将来诵了另一段咒文,然后她就立刻死了。”
“过去和未来的法咒合而为一......”塞萨尔沉声说。
“确实如此,”梅莉点头说,“两段咒文都不致命,看起来普通寻常,但有人在此刻看到将来和过去的两段咒文,这个人就会死。来自过去和来自将来的法咒像钳子一样夹住她,让她无处可逃,她最后的遗言就是镜子上的爪印。”
不必转过镜子,塞萨尔也知道法术的另一部分正等着自己。菲瑞尔丝的致命法术已经将他嵌在将来和过去的时间之中。
“这么说,现在我已经看到快镜里的法术了。”他说,“我要是把镜子翻过来,我就能看到另一段咒文,然后形成完整的致命法术了?”
“这我可不确定。”她说,“这要看菲瑞尔丝想对你做什么。虽然你是窃贼,是盗匪,拿走了她送给阿婕赫的镜子,但你们还没走到她和阿婕赫那一步,不是吗?”
“我至今也不明确菲瑞尔丝的态度。”塞萨尔说,“她想让世界走向何方?又怀有怎样的理念和追求?一切都在走向终点,变得明确,只有她还在黑暗中潜伏。”
“谁能确定?”梅莉摊开手,“越靠近她,黑暗就越浓,看不到任何东西。我都不知道她是否存在。”
“在残忆里见她合适吗?”塞萨尔迟疑着说,“和在残忆里见你比起来,哪个更致命一些?”
她伸手挑起他的下颌,“你就是这样侮辱你亲爱的先知的?我们接吻的时候你会这么说吗?”
“我们的嘴唇没有相触,所以我们还是清白的。”塞萨尔说。
梅莉忍不住笑了,“那好吧,亲爱的,那你像啜饮甘露一样品尝我唾液的时候会这么说吗?”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菲瑞尔丝的失魂人
塞萨尔把阿婕赫的镜子用布包起来。“希望我们在现实还能这么对话,先知。”
......
宴席已经不必在意,残忆中的菲瑞尔丝遣人召唤阿尔蒂尼雅面见自己,还一并召唤她神秘莫测的仆人。塞萨尔知道,她是在说自己,因此他也欣然接受。残忆中的梅莉无所顾忌,也缠着他一起跟了过来。
他们离开庭院,一路穿过曲折的廊道往上攀登。带路者是失魂人,其中两个似是姐妹,隐约能看出菲瑞尔丝和亚尔兰蒂年轻时的姿态,另一名是个萨苏莱人。可能是因为残疾和年老,他的面部已经扭曲,唯有漆黑的头发还标志着他曾经的身份。
引路者让他想起黑暗时代,想起叶斯特伦学派的姐妹俩和他这名卷入其中的仆人。老者不止是名萨苏莱人,身后还有条年轻的狼追逐,无疑是在隐喻当年的塞萨尔和阿婕赫。
仍然年轻的姐妹俩一言不发,在最前方带路,衰老佝偻的萨苏莱人拄着像他一样佝偻的拐杖,跟着姐妹俩身后,最后方则是那条活泼无比的母狼。能看得出,即使塞萨尔未被神代诅咒,即使他作为阿婕赫的养父和她一起走下去,最终也只能是过早衰朽老去的结局。
米拉修士给自己的图书馆扎了许多纸人,是为怀念她逝去的故人,整日和它们对话。菲瑞尔丝弄出这些失魂人,也不知是想追忆什么。
道路曲折幽邃,让塞萨尔想起精类栖息的空御迷宫。途中他们遇见许多失魂人,其中一些已经死去,尸体陈列在路途两侧,衣服和装备都被剥去,只留下简单的裹尸布。据他观察,这些失魂人死去已有十多天,尸体却不见腐败。看来他们无论死活,都是菲瑞尔丝观察研究的样本,因此尸体也会悉心防腐,得到妥善保存。
走得越深,失魂人就越多,到最后,他甚至开始遇见失魂人的聚居地,恰似当年他在安格兰预见的灾难景象。只要没有灵魂,就不会堕入深渊,只要失魂人无知无觉地重复着生前的行为,就没有邪秽能够侵蚀,也没有灵魂可供污染。但说到底,他们只是些血肉机械,在舞台上摆出的演绎再怎么惟妙惟肖,又能有什么意义?
他们的队伍有失魂人,有失魂的狼,还有皇女和异域访客,以及一个真龙残秽。不过在他看来,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及此刻的菲瑞尔丝一人荒唐诡异。她造出的失魂人已经遍布空御,恐怕他们一路所见都是九牛一毛,至少要再乘以百倍。倘若整个安格兰的居民都化作失魂人,也许就能和她空御里的失魂人数量相似了。
接着他们遇见失魂的法师奴仆。他最早遇见此类奴仆,其实是熔炉神殿的霍尔蒙克斯,是萨加洛斯的骑士和祭司冶炼自身,从灵魂和躯体上炼出的人形废渣。但他印象最深刻的法师奴仆,还是希赛学派的熔火奴仆,如今的熔炉战士几乎都来源于此。
连霍尔蒙克斯这种废渣都有灵魂,可以感知世上的一切,可以魂归始源。可放眼望去,菲瑞尔丝的法师奴仆只有骇人的甲胄和空洞的躯壳,不见任何灵魂存在的迹象。他们手持重炮和巨刃往来巡视,步伐徐缓沉稳,一举一动全都死板至极,不见任何规定之外举动。于是,他渐渐确信,这些法师奴仆只是用血肉和金属冶炼出的机械。
他们逐渐深入空御中心,路途之长还要胜过精类栖息的迷宫。虽然梅莉培育出的精类繁衍很快,但菲瑞尔丝探索失魂人比她更早,因此失魂人的规模远比空御的精类更夸张。后来的整条路上,他都在成群结队的失魂人中穿行,往哪走都能听见他们空洞死板的对话,听到他们拖着脚步走路的回声。
这些失魂人毫无意志可言,始终做着完全一致的事情。即使他撞开了其中一些人,他们也会完全无视他。每一个偏离路途的失魂人都会迅速补位,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演绎他们该演绎的生活。
此外据他观察,这些失魂人对待彼此,也很工坊对待机械并无区别。倘若他动手太狠,一个失魂人栽倒在地,无论如何都无法挣扎着爬起,或是有哪边的失魂人因病倒下,难以好转,他们都会被弃之不顾。
能挣扎爬起的失魂人,总会自行回到原位,不能爬起来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失魂的法师奴仆拖走他们,搬到堆放尸体的位置。至于他们原本的负担,很快也会分给附近其他失魂人承担,进行完美无瑕的补位。
抵达终点时,他们稍事休息。阿尔蒂尼雅找他请教,说她希望帝国运转得像一台完美的机械,但是,如今她看到这些似人非人之物,她又有些惧怕。没等塞萨尔说清不同机械的区别,菲瑞尔丝的侍从已经抵达,请他们一行人入内。
大宗师召见他们的地方是一座球形大殿,入口位于球形底部,需要攀登十多米高的螺旋阶梯。步入其中,可见殿内一切都是漆黑色的金属质地,周遭是沉默森林般的巨柱,其间阴影交错,光影斑斓。道道光束穿梭反射,在金属表面镂出曲折的纹路。
光与暗的界线不断变化,黑白线条也传达出莫测的信息。对于这些纹路,塞萨尔并不理解,不过梅莉倒是点起了头,似乎对菲瑞尔丝的成果非常佩服。
菲瑞尔丝不做声,梅莉也只是端详着周遭的光暗变化,阿尔蒂尼雅情绪紧张地抓紧了他的手。一时间无人发声,既然两个身在残忆也神秘莫测的人都不开口,塞萨尔也不想打破沉默。
首先现身的不是菲瑞尔丝,是三名皇室后裔,然而这三名皇室后裔也是失魂人,对他们这些访客毫不理会。他们经过阿尔蒂尼雅身侧,可面对自己的晚辈,他们也不看一眼——他们只关注大殿里的光暗变化。
塞萨尔不开口,阿尔蒂尼雅却耐不住,她似乎认得其中一位,开口招呼那人。等他转过头来看她,塞萨尔发现他双眼空洞,虽然落在阿尔蒂尼雅脸上,却像是盯着无形无质的幽灵。
“我为真知而行。”他说。
皇女犹疑了片刻,“叔父......你知道大宗师在哪吗?”
“一切努力成败与否,都要看你是否谨遵真知。”她的叔父接话说。
“我们收到召见,叔父,你也许不认得他们,但事关重大。”阿尔蒂尼雅又说。
“谨遵真知者皆知晓彼此,即使我们从未交谈,也会一见如故。不按真知意愿行事者,即便有万般理由也是敌人。”此人继续说,每句话都说得严格死板。
梅莉拍了拍手,“好了,别对你失魂的叔父浪费口舌了,这些人只会说菲瑞尔丝写在书上的语句,别的什么都不会说。你没发现他就像那些高声诵经的祭司吗?”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时间分岔的小径和菲瑞尔丝
“你来了,”菲瑞尔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过,为何选择此刻?”
塞萨尔抬头仰望,视线落在和他记忆中完全一致的窈窕身影上。和戴安娜在荒原旅行时,他常常想起她诡异的存在。此时再见,过程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波澜壮阔,不合他的期待。正因如此,他都有些怀疑她的真假。
如今想来,他在黑暗时代当了很久孩子,起码在心智方面是个孩子,对许多可憎之物都报以纯粹的善意。在孩童眼里,世界总是纯粹无比,除非他们过早变得老练圆滑。此刻再看,他心中像是孩子的那部分,其实还和当年的故人同在,他仍然期待菲瑞尔丝做出世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不管他走了多远,都能让他感到波澜壮阔,心中掀起巨浪。
塞萨尔觉得自己第一次坠入爱河,爱的是菲瑞尔丝,他爱她是因为她会在亚尔兰蒂把他丢在一旁时安抚她。后来他爱阿婕赫,是因为她的处境让他想起他们俩。法师们对待幼狼并不友好,菲瑞尔丝还小的时候照顾了他多少次,他把这些照顾加倍用在阿婕赫身上。而在此刻,他又一次爱上了菲瑞尔丝——因为她背弃灵魂的事实让他想起了背弃一切的阿婕赫。
“你对我的爱慕本来让我有点动容,”梅莉对他耳语说,“但你连她都要爱慕,我只能说,你真是太擅长爱慕了。”
塞萨尔垂下眼睛,“爱慕是灵魂自发的意愿,我只是从不抗拒罢了。反正真正影响这个世界的,还是我们在现实做了什么。”
“这里每一个灵魂都对世人存在爱意。”菲瑞尔丝开口说,“所以爱人没什么可稀奇的,倒是你目光怀疑,可是看出了什么?我希望你有这个能力,不然阿婕赫的镜子就太不堪一碰了。”
“你不是全部的菲瑞尔丝。”塞萨尔说。
“我很高兴你察觉到了。”菲瑞尔丝从半空中飘落,“不过,这么说未免太宽泛。原以为抵达你这种境界的人,会很熟悉我是多少菲瑞尔丝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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