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主人。我只有自己和塞弗拉,我既不知道也不打算把自己再切分下去。”
菲瑞尔丝点头,“真是难得,你还惦记着我们的主仆往事。可惜,你在意的不是此刻的我,而是千年以前的那个。我现在真有些遗憾了,如果把小菲瑞尔丝也带回来,加入我们,你就可以和无穷无尽的菲瑞尔丝以主仆相称了,那会有多少奇妙的对话啊。我想知道你会爱哪些、会恨哪些,又会对哪些爱恨交加。有的菲瑞尔丝也许会想扼杀你,但总有一些会为你付出一切,只求救回你,尽自己的所能安抚你。”
“这么说来,即使是现在,也还有数不清的菲瑞尔丝正在诞生了?”
“你没陪在我身边真是可惜。”她说,“不过既然你已经找上了残忆,相信再过不久,我们就能在现实相见了。现世的菲瑞尔丝是我们所有人的总和,如果你真想和她对话,你就得理解她这个总和到底有多庞大。过去的每一个历史片段,将来每一种可能性的分支,每一幕场景和每一座舞台都有一个菲瑞尔丝存在。过去的菲瑞尔丝总会对你友善一些,可将来的......就取决于你在将来会做什么,又有多少中不同的可能了。”
“我只知道我在挽回这世界的终末。”塞萨尔说。
“这可不一定。”她否认说。
“难道是我让深渊吞噬了一切吗?”
“你很清楚自己会做什么,塞萨尔,在绝大部分将来的分岔中,都是深渊吞噬了一切。然而你站在舞台中心,就意味着你的抉择影响尤其多。如今你还坚持从深渊的厄兆中挽回这个世界,但在绝大多数分岔的小径中,世界的终局都会因你更加绝望痛苦。”
“分岔的时间小径请让它留在故纸堆上,”塞萨尔皱眉说,“我不希望任何人用岔路的终点裁定罪孽。当年我们做出预言,看到你出手诅咒安格兰,把满城居民化作失魂人,难道我曾为此裁定你的罪孽?”
菲瑞尔丝只是对他微笑,“说这话的时候,你也许不曾意识到,在距离我不远的分岔小径上就有一个菲瑞尔丝......”
“虚像,”塞萨尔摇头说,“未曾发生之事,未曾存在之物。只是她认为自己是真实,认为她曾让安格兰化作失魂人徘徊的炼狱罢了。”
菲瑞尔丝也轻轻摇头,“恐怕我无权和你讨论这件事,那条岔路上的菲瑞尔丝不是我的一部分,但她是总和的一部分。”
他们的皇女殿下完全陷入沉默,梅莉则听得兴致盎然。塞萨尔怀疑,再过段时间,空御深处又会出现一个神秘莫测的非人精类,它不仅是他和伯纳黛特的下一个孩子,在那精类身上,还会带有菲瑞尔丝这些话传达的启示。
“这么说来,和残忆历史里的菲瑞尔丝相见没有任何意义。”他思索着说,“完整的菲瑞尔丝只在现实存在,和她对峙的意义,也只在现实存在。”
她又笑了,“前半句话确实不错,不过后半句话就是你的偏见了,至少在此时此刻,你能从我口中听到很重要的故事。要知道,每一分每一秒,甚至每一个无法再拆分的时间子,都有一个菲瑞尔丝被留在过去的历史中。虽然你眼前的菲瑞尔丝不是总和,却也知道她曾知道的事情。我知道在某个将来的分岔路中,你们这些人会乘坐飞渊船前往虚空,将一个个死寂的世界占领统治,在那上面建立你们的城市。”
“竟然真有这样的分岔路......”塞萨尔微微一震说。
“是啊,塞萨尔。”菲瑞尔丝轻笑着说,“然而你们终究是在逃亡,深渊将无法逆转地吞噬一切,直至你们再也无力前行。到了某个时刻,绝大多数你所知的人都逝去了,值得你留恋的事物也已经不多,你又会带来更骇人的终局。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是你成为这无穷无尽的塞萨尔的总和,直面你在无穷无尽的分支中犯下的罪孽,你又会成为怎样的存在呢?”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你和你各个岔路的爱人
“你莫非只看得见结果吗?”塞萨尔反问她说,“众生在虚空中穿行,在死寂的世界上建起城市,这不也是一段漫长奇异的旅途?”
“你的生命历程非常奇异,”菲瑞尔丝说,“所有分岔上的菲瑞尔丝都很相似,但所有的分岔上的你都千差万别,唯有结果殊途同归——你们都会走向无法逃离的终点。在绝大部分分岔路上,你都了结南方诸国的战乱,在大地上升起空御,然而过程却差别巨大。”
“能有什么差别?”
“在你所知的现实,你当上了冈萨雷斯的总督。然而,在有些分岔路,你在奥利丹的宫廷研究天文,精通占星,后来入赘公爵的家族。在有些分岔路,你是多尼米著名的诗人和雕刻家,亲手写反诗掀起贵族叛乱。还有些分岔路,你靠着世俗剑术在多米尼一路北上,得以在他们的宫廷立足。再有些分岔路,你从未离开过诺伊恩,后来掀起了更令人绝望的深渊之灾。流淌着深渊潮汐的空御在天际漂浮——我见过许多这样的场面。”
“也许只是灾难让你印象更深。”塞萨尔说。
“有什么否认的必要呢,塞萨尔?”菲瑞尔丝柔声说,“除了专注地爱慕他人以外,你的一切都难以界定。只要你在奥利丹,无论如何,就都是叶斯特伦学派最后的继承人陪在你身边。只要你在多米尼,就总是我那身受锁链之缚的佣兵和你形影不离。若你选择回到诺伊恩,就注定会有只不信真神的小老鼠唯你是从。”
“不同的岔路,不同的爱人......”
“而在你做出抉择的时候,”她继续说,“那些和你爱慕彼此的人总会被你说服。在有些分岔路,她们姑且还会挣扎到最后,在另一些分岔路,她们总会和你一起投入深渊......”
“我和戴安娜是有过这样的约定,”他解释说,“但终究只是约定......”
“约定,梦呓,幻想,这些都是本该发生却未发生之事。”菲瑞尔丝纠正他说,“时间的分岔是一座无边无际的迷宫,这件事,我已经洞察很深了。你也许推断过我是什么,虽然我不曾窥探你的思想,但不难猜测,你会认为我是虚无,甚至是历史本身。”
“你该不会亲耳听我说过吧?”塞萨尔皱眉。
她微笑:“在有一条分岔上,你对我说,我要对菲尔丝献祭全部的自己,成为她的一部分。在另一条分岔上,你对我说,你会像爱菲尔丝一样爱我,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人们会为这样的命运感到悲哀,或是甜蜜,但你对我说过的任何话,现实的菲瑞尔丝都在无穷无尽的分岔路中听过。”
“你迷失在预言的迷宫中了,大宗师。”他说,“预言只是推演,是这个世界代你勾勒将来的蓝图。”
“那么我就是迷宫本身了,塞萨尔。你很喜欢用书来隐喻我的存在,但书和迷宫是同样的东西,正如我的手稿对这世上的生灵来说,就是他们平生所见的最复杂的迷宫。你还在期待和我宫廷对峙,不是吗?你期待在皇女抵达王都后,和她一起决定卡萨尔帝国最后的命运,顺带也决定我的命运。然而你还有什么话是我不曾听过的?我曾在你手中化作虚无,也曾效仿儿时的自己和你相爱,然而......”
“然而这两种分岔路都没能走向完美的结局,”梅莉忽然插嘴说,“所以你放弃了她们,菲瑞尔丝。在某个时刻,这两条分岔路还是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在你做出抉择之后,它们就从可能变成了不可能。”
“你说得对,我亲爱的先祖。”菲瑞尔丝轻笑,“既然我拥有一切过程,那么在现实的层面,重要的就只有结局了。”
“我还记得你在梦中找上我。”塞萨尔盯着她,“你说要带走我,让我永远当你的船夫,但在我遁入荒原之后,你就再也没有现身过。”
菲瑞尔丝颔首致意。“不错,那么在你听到我的自白之前,你可曾自问,为什么我只侵入过你的梦境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做过?”
塞萨尔已经领悟到了。“你做出抉择,让我对你心生恐惧,还和戴安娜一起遁入荒原,遭遇众多无法想象的事情,这就已经改变了命运的分岔路。既然分岔的小径已经改变,你就不必再关注我们的事情。你开始去做其它抉择,去改变其它分岔路......”
“哦,你终于明白了。”菲瑞尔丝说,“尽管你见识过人,可你总是想不到,我所做的一切如此支离破碎,几乎无法理解,是因为它在现实这条小径上本就残缺不全,无法见得全貌。你不能只往时间的前后看,还要往时间的左右看,才能发现我所作所为的全部。你会看到有多少可能的路途被我亲手扼杀,无法成为真实。那些杂乱无章的密文手稿就是我本身,人们在手稿上看到的一切,就是他们在每一条分岔路上不同的命运。”
“有很多人因为你的密文手稿发疯死去。”塞萨尔说。
“我只是为他们揭示了他们在不同岔路上的命运,塞萨尔。在这世上,人们面临不同的抉择时,只能选择一个,放弃其它。但拿到我的手稿并接纳它,人们就能像我一样经历所有的分岔路。其中一些太过美好的,会让他们痛恨自己所在的现实,另一些太过极端的,也会反过来侵蚀他们平庸的生命。说到底,所有的可能性就是意味着疯狂,意味着破碎。”
“还有那些承受锁链束缚的人......”
“他们是我的笔与墨。”菲瑞尔丝并不在意地说,“用来书写岔路的方向,一个人的抉择可以产生若干不同的人生,许多人的抉择就可以产生若干不同的后世。这样的笔与墨在现世的各个地点书写文字,现实的路途就会接近我所希望的方向和结局。”
“但深渊还在侵蚀现实,卡萨尔帝国也依旧支离破碎。”
菲瑞尔丝笑得越发神秘莫测了,“深渊侵袭这种层面的变局,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至于后者,自然是因为这样更符合我的预期。说到底,你可曾想过,如果戴安娜未曾带你一起遁入荒原,你们本该拥有的命运会是什么?你又曾想过,如果没有荒原之行,和食尸者萨满产生际会,诺伊恩这条岔路的爱人,又怎么会找上奥利丹这条岔路的你?以及,塞希雅是你在多米尼这条岔路的爱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们当时的分别就是永别。”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过去和将来的一切菲瑞尔丝
“可我只感觉你日渐无力。”塞萨尔说,他的声音逐渐平静起来,不朽的存在一旦失去其神秘性,就变得极易洞察了。“要不然,你该诉说的就不是我走上的岔路,而是这个世界本身了。”
“我也这么想,”菲瑞尔丝说,“我想,我已经决定了大部分历史走向。然而世界越接近终局,我能决定的就越少。无论阿纳力克的毁灭意志,还是深渊潮汐的侵蚀,都超出了一切历史和将来的领域,也超越了我所见的一切分岔路的范畴。”
在他看来,残忆中的菲瑞尔丝,其实是被抛弃过去的碎片。尽管是碎片,却比现世的菲瑞尔丝更似人类。比起大宗师,她更接近他身边的菲尔丝,这也是塞萨尔断定她们并不一致的理由。她的忧虑是个体的忧虑,既因她无力改变现状,也因为她其实无法看到全貌。
塞萨尔相信,她们的总和才是完整的菲瑞尔丝,她能在同一时刻看到所有的过去和将来,但他眼前的个体不能。
“仅仅用笔与墨书写已有的故事,改变路途走向,这种事在深渊和毁灭之间毫无意义。”塞萨尔断言说,“我们无处可逃,无论有多少条分岔路,有多少种不同的时间线和可能,终究都是书写已有的故事。”
“那么你理解了吗,塞萨尔?”菲瑞尔丝反问他说,“看到放逐灵魂的必要了吗?为何空御里徘徊着茫茫多的失魂人?为何必须探索从未发生过的途径,哪怕这在世人眼中象征着灾难和恐怖?”
“你在无边无际的分岔路上见证了种种灾难,其中许多都是由我一手造就,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我穷尽一切可能,探索从深渊和始源之间挽回世界的途径。我相信现在你比我更想做到这件事。不过,在许多我所见的分岔路上,你都是深渊的先知,带来了无法挽回的终局。为了你能走上奥利丹这条路途,为了你能把在深渊侵袭中危害巨大的孽物留在身边,不让它们堕落,我做出过数不清的抉择。”
“无面的食尸者?”塞萨尔询问,“还有从智者之墓诞生的蛇行者?”
“是的。”菲瑞尔丝赞同说,“在我所见的分岔上,它们都是莫大的灾害,因你身在诺伊恩,因它们追随你而更具威胁。我所见的不如整体所见清晰,但我知晓这一切,知道如今陪在你身边尝试救世的人,会因你走向深渊一同堕入深渊,犯下更深更可怖的罪孽。至于失魂......这算罪孽?在早年,这不过是一种逃离的尝试。”
以塞萨尔对信使的了解,只要他能和她相遇,他就能握紧她的手,因此不管他身在何方,她都会义无反顾伴他左右,为他勾勒他所勾勒的蓝图。至于青蛇,她没堕入深渊,犯下更多罪孽,只不过是因为塞萨尔把她从墓中带走,还竭尽全力为她订下规则戒律罢了。
至于食尸者族群和蛇行者族群,别看双方如今栖息空御,人类野兽人彼此共存,但他们也有相当多的族民在为深渊效力。他们族群分裂不是因为深渊和现实,而是因为族群内部的争斗和不公。
倘若是他身处诺伊恩,族群分裂的结果就不是双方各自为深渊和人世而战了......是两股同样来自深渊的势力掀起斗争,朝不同方向的人世发起侵袭。
他能感知到种种可能,感到一切确实会如此发生,就像血脉中沉睡的记忆。
塞萨尔和菲瑞尔丝凝视彼此,在他的感知中,她就像是漆黑墙壁上流转的幻光。扭曲的时空结构环绕她漂浮不动的身体,将光与影化作破碎的烟云。数息之间,她瞳孔涣散,蒙上一层迷离。
“不过,”她接着说,“逃离终究没有意义,我总是能跨越漫长的时间,感知到最后那份深不可测的痛苦,感知到众生庞大到超越一切想象的折磨。到了那种地方,它竟变得令人平静,又莫名崇高......”
他踩着烟云接近菲瑞尔丝,阿尔蒂尼雅仍然抱着他的胳膊不放,但她的情绪更紧张了,梅莉依旧好奇,紧跟在他身后。他伸手穿过她身边扭曲的紊流,触碰她苍白的皮肤,感到有无法言说之物在她的血肉中流淌。
她没有灵魂,这份留在过去的自我,其实是历史和残忆为她建构。
“太过崇高,”菲瑞尔丝喃喃说,“永无.......永无重复,永远不同,超越了我的认知,就像超越性的智识......”
“你确实不是那位大宗师。”塞萨尔说,沉声逼近她,“历史和残忆为你赋予了自我,让你产生个体的意识。但是如此以来,你就会被深渊侵蚀,会感到崩溃,会接近堕落。菲瑞尔丝把你们放在无穷无尽的存在或不存在的过去中,凝视你们发生种种变化,就像她把年纪还小的菲尔丝放在我身边一样——这两件事没什么不同。”
“也许吧。”菲瑞尔丝继续说,“但在我和你对话之前,我未受折磨,也未感到恍惚。”
“那么她是什么,塞萨尔?”阿尔蒂尼雅问道,“大宗师的一个碎片吗?她只抛出一个碎片,历史和残忆就为她补足了完整的自我?”
“你说得对,殿下。”塞萨尔说,手指轻抚碎片流光溢彩的嘴唇,“菲瑞尔丝的碎片,还有她超越时间的完整存在,我能感知到两者之间存在连结。我还感知到连结正在加深,她的主体正像汲取树液一样抽取碎片,把她所知的一切都蒸馏出来。”
恍惚感扭曲了她的面容。“可主体可以同时看到所有的时间、看到所有的过去和将来......”
塞萨尔向前倾身,轻吻菲瑞尔丝的碎片微启的唇瓣。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如我所说,”他说,“我爱着一切时间的你,我的小主人,只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超越之物。当我伸手触碰你,你就该知道......”
他们眼眸对视。“你在切断我们的连结?”她问道,“你想带走我?可这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你会对我做的一切。”
她纤细的身子在他臂弯中摇晃,拥住她的感受好似拥住一支羽毛。“你知道什么都无所谓,因为你会成为菲尔丝的一部分。”塞萨尔说,“当菲瑞尔丝大宗师如灾劫般落下时,我所爱之人会作为启示升起,取代她的存在,成为真正的菲瑞尔丝。”
“你真是个贪婪的家伙啊,亲爱的。”梅莉感叹说,“如此以来,只要占有菲尔丝,你就能占有所有过去和将来的菲瑞尔丝了?这么多分岔路上的菲瑞尔丝,你是要走遍残忆,挨个和她们对话不成?”
“这是我探索真相的奖赏,也是她擅自书写我命运的补偿。”他说。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我即此间主宰
......
众多墙壁化作漆黑眼眸,审视他的存在。
“所以你们又是何年何月的菲瑞尔丝?”塞萨尔环顾周遭墙壁,“来自未曾发生的将来,还是来自被抛下的过去?”
他身侧的菲瑞尔丝仍然存在,和墙壁中的眼眸一起凝视他,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她单臀倚座虚空,双腿架起的姿态恍如身处宫殿中心。因为腰肢挽在他臂弯中,他能感到阴影在她皮肤上流动,有时会攀附到她颈部,像漆黑的荆棘环一样托起她的面孔。
这些阴影曾是菲尔丝身上闪耀的符文。
“即使最接近现世的个体,也会在你面前一触即溃。”菲瑞尔丝的声音从墙壁暗影中传来,“也许在决定成为完美整体的时候,往日的缺陷就被搁置,无法避免地放大了。放在每一个分岔路上的菲瑞尔丝都有缺陷,也都对你,对历史的剧变无能为力......”
“听起来你也不是整体。”塞萨尔对着声音传来的墙壁说,“你的语气就像受虐的犬类乞求垂怜,想必你来自更久远的将来,或者说......将来的幻象。那一定是个很悲惨的幻象。”
“我们所知的将来几乎都是如此。”他身边的菲瑞尔丝说,“越过深渊潮汐席卷现世的年代,预言就只是窥探无边炼狱的窗口了。预言的越多,绝望的路途也就越多,往日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也都避不开世界的剧变。”
“你们为何一定要注视我?”
“深渊的侵袭也分不同状况。”墙壁中的漆黑眼眸说,“如果你出走诺伊恩,深渊的侵袭就不会特别在意我。可如果你没能走出诺伊恩,那我必定会在你手中目睹自身堕落。你是如此在意我的存在,为我编织了千万条不同的堕落之路,我又如何不去注视你,塞萨尔?”
塞萨尔看向他身侧的菲瑞尔丝,虽然对方情绪平静,他自己却忧思纷杂——她窥探到的炼狱里有太多他的存在了。即使都是幻象,也是有迹可循的幻象。如果他要坦然面对自己的灵魂,他就要面对自己堕落的可能,他要如何自处?拥抱它们吗?
梅莉揭晓了他的真相,因此他知道,他对谎言虚像之主,就像老塞恩对痛苦折磨之神。他早已亲历过深渊侵袭,只要痛苦折磨之神给予启示,就能形成更加无可抵挡的灾厄。
菲瑞尔丝经历过数不清的深渊侵袭,但她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定是她自己陷堕深渊尤其之深的。她是丧失灵魂的存在,痛苦和折磨的深渊不会对她关注太多。她会堕落的唯一理由,就是塞萨尔,是他利用谎言和虚像,特地为她编织了一条条只属于她的堕落之途。
眼眸对视中,未曾发生却已发生过千万次的残虐经历在他们思绪间游荡。
“你们的总和在哪里?”塞萨尔再次发问,“为何只是一些分岔路上的个体来和我对话?”
另一面墙壁也睁开了菲瑞尔丝的眼眸。“总和在现世。”她说,“在同样的地方等你,塞萨尔,——等你的女皇阿尔蒂尼雅攻陷王都,了结帝国的破碎。”
“为何非要等到那一刻?”他追问。
“你知道理由。”她说。
“你还在顾虑分岔路?”塞萨尔盯着那面墙壁,“还在为无计无数的时间线入迷?告诉我,菲瑞尔丝,你既抵挡不了深渊侵袭,也动摇不了始源的毁灭,只能把赌注投在其他人身上,事到如今,这种做法还有什么意义?”
“因我们已将无数菲瑞尔丝遗弃在无法成为现实的分岔路中。”他身侧的菲瑞尔丝说,“即使你身边这个茫然无措的个体,也是千万个失落的菲瑞尔丝的终点。这是我们的存在本质,就像谎言和虚像对于你。”
“你只是用锁链把自己拴在柱子上。”他说,“这个球形宫殿就是你们的囚牢。说实话,我已经从惊异转为厌倦了,无穷无尽又能怎样?抵挡不了深渊侵袭和始源毁灭的手段,不管有多精妙,终究也只是徒劳。现在告诉我,阿婕赫要怎么了结你们的命运?”
所有墙壁上睁开的眼眸都合拢了,沉默中,塞萨尔几乎能感到菲瑞尔丝颈侧的血管在跳动。
接着,另一些墙壁睁开了它们漆黑的眼眸,另一种菲瑞尔丝的声音就像蛛网拂过球形宫殿。
“我对始源毁灭的一切尝试,最终都落在了阿婕赫身上。”
下一道菲瑞尔丝的声音接着说。
“正如我对深渊侵袭的一切尝试,最终都落在了你身上。”
然后是一个相当忧虑的菲瑞尔丝的声音。
“除了阿婕赫,也就是注定带来毁灭的憎恨之主化身,所有对于始源感召的探索都毫无意义。除了你,塞萨尔,所有对于深渊侵袭的探索也毫无意义,——那些微末的个体动摇、背叛和坚持全无用处。”
接着是更忧虑的声音,就像临终前的最后一次喘息。
“但对阿婕赫,我能说的要比你少得多。”
相比塞萨尔身边的菲瑞尔丝,这些菲瑞尔丝的声线相当独特,虽然各有区别,却都带着锈迹斑驳的腐朽感受。换句话说,他身边的菲瑞尔丝仍然身居高位,位于卡萨尔帝国的权力终点,她们却已经身处覆巢之下了。
“为何?”他问道,虽然他已经知道了原因。
“因为你总会留下我,塞萨尔。虽然我在你手中经历了千万种堕落,但我总能经历所有,看到将来发生的一切。然而,憎恨之主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一切都会在她的爪牙下归于虚无——一切。”墙壁那侧的菲瑞尔丝说。
“你们约定了什么?”塞萨尔追问。
“这需要疑问?”菲瑞尔丝反问,“我用快镜和慢镜为她捆上锁链,把她抛向无尽草原,把她在嘶吼中等了一千年。千年之后的相会不是为了满足憎恨和屠杀,难道还是为了诉说情意?”
“这回答真让人失望。”他皱眉说,“原以为你们有什么更难言说的秘密。”
“最大的秘密就是你手中的快镜和慢镜。”她说,“你已经得到它了,就不会有更玄奥的秘密了。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仍可求助我,”墙壁那侧的菲瑞尔丝慢条斯理地说,“如何在无穷无尽的分岔路中找到击溃她的那条。”
“我即此间主宰。”塞萨尔宣告,“我会把她的断首挂在我腰间,让她见证世界的终局。至于你,菲瑞尔丝,要么你就在一旁为我欢呼,要么你就先她一步而去,成为菲尔丝的一部分。”
“她只是被抛下的过去,和其她被抛下的菲瑞尔丝没有任何不同。”
“不,”他摇头说,“她和你们不一样,她是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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