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反正乌比诺在路上为了骗他过来,也叫了他不少次小兄弟,他并不算是完全在造谣。
坦诚地说,用造谣配合造谣,把整件事都弄得像是一出闹剧,但是除了他这个当事人和菲尔丝这个知情者,有谁知道这是出闹剧呢?为了借用乌比诺的名头给自己行方便,他前所未有地运用了造谣的艺术,就和穆萨里干的事情差太不多,——人尽皆知的事迹适当添油加醋,无人知晓的细节大肆杜撰故事。
就跟塞萨尔没法否认穆萨里编造的故事一样,乌比诺也不会否认塞萨尔编造的故事,毕竟,就是他给自己塞了一堆等着回老家养老还不听管教的贵族军官,也是他把自己派到了还没走到地方就被人设埋伏想要一网打尽的叛乱中心。塞萨尔现在编造的故事,都是为了让自己在冈萨雷斯的处境更可控。
等告别了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总督,塞萨尔也不想去关注冈萨雷斯的上城区有什么好去处,往军营里一蹲就开始研究他能调度的军队和人手。他坐在傍晚的营火前,一边喝本地的粗茶,一边听文员做汇报,然后吩咐从诺依恩逃亡过来的书记员把条目挨个记在抄本上。他的书记员以前的行当是给下城区的香肠供应商记账,但当书记员本来也没有其它要求,只要懂得识字写字,换成谁都一样干。
和乌比诺丢给他的人相比,塞萨尔还是觉得下诺依恩的香肠供应商专业会计看着更亲切。
自从经历了叛军设伏事件,他就越来越疑神疑鬼,陷入了看谁都想害自己的惊惶状态中。因此,就算他个人很想住进总督的豪华府邸缓解行军疲乏,但在确认总督确实可信之前,他也绝不会冒然离开军营。
用乌比诺公爵的军令征集人手是一方面,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查清楚叛军的来龙去脉也是一方面。
他不得不查清楚。
若说来冈萨雷斯的堡垒之前,塞萨尔还对总督报了点期待,那在来冈萨雷斯的堡垒之后,他已经有些绝望了。就算不说那座金碧辉煌的豪华府邸,单说弗尔米打算先从行贿起手的态度,他就知道相比平叛本身,总督本人更关心如何保住自己的职位甚至是脑袋。
从两人会面商谈冈萨雷斯的现状,再到塞萨尔告别弗尔米总督回到军营,整个对话过程中他拐弯抹角地发起提问,却没得到任何有效情报。由此塞萨尔认为,弗尔米总督大概率不清楚叛乱具体的来龙去脉,也没为此调查过分毫。在叛乱之火逐渐烧起来的过程中,就算总督本人没有直接投敌,此人多半也在瞒报、渎职等间接投敌行为上为叛乱扩大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若是排除伯爵城堡地下不计其数的孽怪不谈,那毫无疑问,冈萨雷斯比诺依恩更像是个巨大的屎坑。
最初塞萨尔还不知道为什么总督随便给他塞了点贿赂就走了,看着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反应。等狗子传来了她打听到的汇报,他发现,是有人把他眼看着瓦雷多带队冲入陷阱的事情传了出去。传闻的内容,也从他行事稳妥变成了他怕死又管不住手下,虽然后者确实更接近真相。
塞萨尔放下茶碗,琢磨了一下这事:“你觉得这个传言有什么用意,瓦雷多骑士?”
“属下不敢断言,但传言已经影响了弗米尔总督的态度,恐怕也会影响冈萨雷斯本地驻军的军心。”
“你觉得当时的叛乱者确实这么想?”
瓦雷多露出严肃的表情,虽然他一向表情严肃,不过在这时候,至少能证明他没别的权力者可以投靠或指望了。“当时叛军都在担心会有大军守株待兔,把他们一网打尽,但此事并未发生。以他们的情报,想必已经调查清楚我们五十多骑兵根本没有后续支援了。比起行事稳妥,后者确实更......”
这家伙挺擅长调动下属和同僚的情绪,却不懂怎么说话才能不冒犯上级,难怪有这等领袖号召力却混的郁郁不得志。
“所以叛军也认为我只是走运,甚至是个胆小如鼠的蠢货了。”塞萨尔思索着说,“既然我是胆小如鼠的蠢货......把书记员叫过来写封报告,我会请求乌比诺给我们支援一批物资,事关重大,不然他就别想看到冈萨雷斯平叛成功了。”
看到瓦雷多想告退,塞萨尔又叫住了他。“你去找个地方闲聊几句支援物资的事情,随便透点风声出去,明白吗?这事除了你没有更合适的人来干。”
虽然塞萨尔没法让狗子从几百人里挨个揪出间谍和眼线,但让她观察一个人是否可信还是没什么问题。瓦雷多现在确实可信,鉴于他目前的状况,也没人比他更合适透露塞萨尔请求物资支援的风声了。
但为了让叛乱者上钩,他还是得多做一些安排。
第一百零八章 私会情人
......
乌比诺坐在安乐椅上,细细揣摩着自己刮得过分干净的下颌。和许多年前相比,他的胡须几乎不蓄了,手也因为不再上战场、不再使剑变得过分柔软了。作为世俗和法师们权力交汇的结点,他得负起责来担当一名政治家在宫廷活动,而非像年轻时那般在战场驰骋。
有时候,他会为自己感到遗憾,不过大部分时间,他更满足于审视自己在整个政治生涯中构建出的巨大网络。
在他观赏自己手头诸多政治成果时,他会体验到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比在战场上调度士兵和军阵更令他着迷。
凭良心说,他凭着不痛不痒的许诺把诺依恩城易主,又号召野蛮人也一并进攻卡萨尔帝国,援助绝对不可能统一帝国的南方势力对抗北方势力时,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过错。因为,是卡萨尔帝国的威胁迫使他们采取了分裂计划,也是多米尼王国对塞恩伯爵的伤害迫使他出手救援。
在这些政治决策中,最凶恶的敌人是统一时觊觎各王国领土的卡萨尔帝国,最卑鄙无耻的盟友,则是一直都对冈萨雷斯地区兴致勃勃的多米尼王国。在这等情况下——出于先下手为强的策略谋划,奥利丹才不得不做出了后续的一系列对策。
将来之事终究是不可知的,目前对于卡萨尔帝国整个计划的延续,很大程度上不止要看奥利丹,也要看多米尼的出力。然而,多米尼的国王却是个可悲的东西,还没成年就登上了王位,智力低下,精神也不成熟,痴迷于他艳名远播的王后,不止是把她当成了妻子,说不定还当成了年轻美貌的母亲,凡事都听她的意见。
这就导致多米尼逐渐成了博尔吉亚家族的玩物。
更不幸的地方在于,博尔吉亚家族的智慧全都倚靠他们的老家主。不提到诺依恩,老白痴还算是正常,一提到诺依恩和塞恩伯爵,那老白痴就开始发狂暴怒,弄得多米尼的宫廷政治也愚蠢了起来。然而,政治就是这么回事,跟猪待在一起就得吃泔水,跟狗待在一起就得啃骨头。
身为力瓦伦公爵,他把诺依恩从多米尼捡走,自然也是为了让博尔吉亚家族的老白痴别再对诺依恩想一些有的没的东西,快点把他们家族生出来的新王抬上位。
思索间,乌比诺又把塞萨尔的信读了一遍。他个人觉得信很有说服力,因为他能看出报告背后的诸多暗示。虽然表面上只是一封请求支援物资的信件,但是,按照穆萨里酋长的叙述和诺依恩城当时的局势,他相信寄信的人已经想好了后续的应对策略。
他站起身来,对着镜子稍稍打理了一翻,确保自己的仪容不会让莱西娅小姐失望。因为他毕竟已经上了年纪,还有个孩子,不像正值芳龄的莱西娅小姐那般年轻又有活力了。
虽然莱西娅小姐差不多和他女儿一样大,并且已经是他这些年来的第十一个情人了,但政治婚姻大抵就是这样:先是生下符合各方面要求的孩子,接着就是各过各的生活、各找各的情人,和结婚前一样无拘无束地在情场上自由驰骋。
和那个一看就在同时招惹一堆女人的年轻人相比,他至少是专情的。他会专注地爱着一个情人直到他爱上另一个情人,然后,他才会在艰难的抉择中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思考并决定他究竟更爱两个人中间的哪一个,并最终选择新的一个。
乌比诺整了整自己带花的浅蓝色绸子衣服,梳理了一下自己仍然茂密光滑的头发。他目视镜子,保持彬彬有礼的微笑至少一分钟,然后才转回身去。
“在您去私会情人之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预订的物资送给别人吗,父亲?”
乌比诺揉了一下喉咙,伸手制止带着惊惶之色跑入卧室的卫兵,挥手让他们都出去,这才呼了口气。
“以往你是会敲门请示的,戴安娜。”他说。
“总要有些表达不满的方式。”
“我以为你不会再掺和奥利丹这边的事情了。”
“我只是最近在忙本源学会的事情。”
“顺利吗?”
“顺利完成了,也意味着我可以回来忙奥利丹这边的事情了。”
“你还这么年轻,何必为了各种你本来不必掺和的事情跑来跑去呢?况且你还是个法师,比我们这些世俗中人更需要时间!”
“我留出一半时间用来钻研法术也足够踩在这代人头顶上了,父亲。而且,难道你不明白,一旦没了学派的支持和世俗的资源,我剩下的时间哪怕再翻个十倍也不够补足我缺少的条件吗?”
乌比诺又揉了下喉咙。从小就对他的政治生涯耳濡目染,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戴安娜的性格?
当年叶斯特伦学派在本源学会逐渐边缘化,其实和他们不关心政治斗争关系不浅。哪怕后来找上了奥利丹,他们也不想着参与宫廷权力,反而想效仿丹顿大学当个可以专注于研究的学术团体。
为了找出一个合适的继任者,叶斯特伦学派用大量预言法术选出了一个法师,要求乌比诺和她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他眼前的戴安娜。作为继承者,她可谓是既符合双方的政治需求,也符合他们学派的学术要求。当然说白了,就是符合法师们用一系列预言法术推出的天赋才情。
乌比诺从来不知道预言法术是怎么用在这种事上的,但在请教王国科学院之后,他就学会了一个比喻,——这是用数学公式计算父母遗传,就像给牲畜育种。
很难不怀疑王国科学院对法师有深刻偏见。
基于以上缘由,戴安娜是同一代法师里最令人瞩目的,天赋不用说,结合了父母双方优点的美貌也征服了所有人,每一次都能被选为舞会王后。她的眼睛继承了乌比诺,是冷漠透明的浅蓝色,看着像是晶莹的冰块,头发据说遗传自古代库纳人的一支,浅绿色如同柔软的丝带,一直披散到腰际。她脸上总是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说话也温和徐缓,像是琴声,让人觉得很受听。
但乌比诺知道,她继承最多的不是表面上的东西,是他的政治眼光、他的政治欲望,以及他骨子里那种他绝不会明说的傲慢。据说为了生下符合预言的子嗣,叶斯特伦学派给她母亲用了某种后果极其严重的法术,从生下她之后就半死不活,病重在床。
虽然乌比诺不关注那个叶斯特伦的法师是死是活,毕竟他的真爱只能留给一个人,而这个人总是在变,但他个人怀疑,这事严重影响了戴安娜年幼时的心智。
因为没法正常接触母亲,戴安娜就开始接触并观察自己的父亲,也就是他,从完成政治联姻之后就开始给分裂卡萨尔帝国出谋划策的力瓦伦公爵乌比诺。
当年乌比诺觉得她不怎么说话,也很懂事,就没怎么在意她无言的注视。但现在看来,她的早熟让她过早认识到了他究竟在做什么,从北方南下的一波波难民潮,也让她过早认识到了这世上一些看似无关的事情之间密切相关的联系。
“但这批物资很重要。”乌比诺说,“你难道不知道冈萨雷斯的叛乱吗?”
“我当然知道,”戴安娜说,“我还知道这是因为弗米尔总督只懂钻营敛财不懂治理,瞒报了数年之后才压不住的烂摊子。而现在,您把冈萨雷斯的任务交给了一个除了虚浮的名声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小贵族,看了一纸信件就把我预订的物资全数转手,这是否有些太过随意?哪怕您把这件事交给我呢?”
第一百零九章 用实际结果证明一切
“你想要的实在太多了,戴安娜。”乌比诺说,“但凡你接手一点宫廷事务,我都不会这么难办。”
“看起来只要我一出现,您的好心情就没法持续下去。”戴安娜说道,“但待在墙头的人身份有多尴尬,您应该很清楚才对。说是继任学派,却只挂了个虚无缥缈的名头,说是公爵的子嗣,却只能往宫廷贵族的方向走。我所做的,和每个不想接受他者安排的人都没什么不同。”
“这话对我说可不合适。”
他的好女儿在桌子另一端打量他的神情,“确实不合适,毕竟您是王国里最让陛下满意的大贵族,”她说,然后开始扼要地陈述事实,“当初您放弃军权回到力瓦伦,如今您又拒绝了各个家族的邀请,放弃了发展家族势力的机会,也放弃了给领地诞下一个血统纯正的合法继承人。您确实接受了王国的一切安排。但有个问题,——您是从小就和陛下睡一张床的同窗挚友,是他最倚重的人,就像两具身体里的同一个灵魂。无论怎样,都会有陛下当您的后盾。我可没法这么看待自己。”
她从小就在观察和评判他们俩的信件往来。
“好吧,那你筹备的物资又有什么用处?”他问道,“它们已经积压好几个月了。”
“如果不是那场械斗把人都扣在了丹顿大学和王国军事学院里没法出去,在几个月前,它们就已经派上用场了。”
“这么说,你本来已经有了一整套参与北方战事的计划?” 乌比诺感觉脑子有些发麻,“而且你还不只是以随军法师的身份,——你会给他们提供最初的补给?”
“就我所知,父亲,由于财政问题,陛下并没有给近几年去北方的人太多选择。而我恰好既擅长做游说,也有合适的身份提供支援。您也知道,军队出身的贵族向来看不起宫廷贵族,哪怕我很擅长结交朋友也无济于事。无论怎么想,最合适的法子都是为这一代最优秀的同龄人牵出条线,给他们提供不同的选择。这样一来,我以后才不会在奥利丹孤立无援。”
“看来这条线已经因为不可抗力中断了。”乌比诺补上戴安娜没说出的话。“为此我很遗憾。不过我可以这么告诉你,——要是你把这批积压的物资交给我,等到来年人都放出来,我可以出钱支持你做这件事。”
“来年?但我听说诺依恩的城主不再效忠多米尼,萨苏莱人也会和奥利丹开展通商。财政压力一旦得到缓解,就轮不到我来提供不同的选择了。外界的环境总是在变,同一件事情放在不同的环境下,既可以是不可或缺的援手,也可以是无关痛痒的投机行为。”戴安娜看着他说。
当然了,乌比诺知道,环境确实是在变。
就在几个月以前,还有隶属奥利丹的雇佣军发起暴乱,洗劫了许多地方村庄。待到完事之后,他们又把罪名栽赃给野兽人。作为完美的背黑锅选择,野兽人从来不会跳出来声明事情不是它们干的。
领不到薪水的雇佣军破坏军纪也就算了,劫掠还是贵族军官带头发起的。他们并非缺钱少粮,而是在排遣烦闷。人们前往北方战场,是为了征讨敌人甚至是异族获得荣誉,但因为财政问题,很多人始终只能待在驻地赋闲,长此以往,就有人纠结了许多还没拿到薪水的雇佣兵在战乱地区劫掠杀人。
一旦财政问题得到缓解,军需物资也变得充足起来,这批人就能把情绪发泄在真正的战场上,而不是在后方破坏他们和帝国南方势力的关系。
“既然你这么说......”乌比诺沉思道,“这批物资无论如何都派不上你希望的用场了,这件事,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吧?”
“就我所知,父亲,它只是派不上我希望的用场,但这并不缩减它本身的价值。我应该称赞您是位了不起的政治家吗?您一直强调我用不上它们,却丝毫不提及另一件事,——您不好开口请求陛下负担这批物资,甚至您自己也不想负担这批物资。看在我们是父女的份上,别用这种话术好吗?”
乌比诺险些老脸一红。
“好吧,那这样如何?”公爵说,“为了不让我的好女儿失望,为了它们派上本来的用场,我会给这批支援物资签下你的名字,——虽然没法支援北方战场了,但你可以支援情况更紧迫的冈萨雷斯,你觉得怎样?”
“冈萨雷斯确实情况紧迫,但您派去支援冈萨雷斯的军官都是什么成色,难道还用得着我说?那批物资是我在伊翠丝花了相当大代价才得到的资源,每一份采购清单都经过了我们的仔细商讨,里头甚至有我给自己准备的战地法师需要的材料——”
戴安娜越说越激动,说到一半甚至用力喘了口气。
“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但您会把火炮交给刚征召来的农夫吗,父亲?”她发问道,“还是说,我得给您重复一遍那场发生在冈萨雷斯边缘的伏击?”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合格的统帅。至于当时的死伤,我想只是有人不服新任命的统帅,为了自己的荣誉擅自行动了而已。想要管束一支刚接手的军队有很多法子,牺牲一批人,让其他人看看他们的下场......这也是其中之一。”乌比诺说。
“您是在给他做辩解?”
“也许是因为你对军事指挥了解太少了。”
“我确实对军事指挥一知半解,但到目前为止,只有您在给塞萨尔此人做辩解。”
“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承认这确实很足够,奥利丹也确实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评判军队事务......除了他是您亲自任命的这点。”
“他是我亲自任命的还不够吗?”
不得不承认,这解释带给他一阵可耻的解脱感,毕竟他确实要忙诺依恩的事务,没有太多心思对付冈萨雷斯的烂摊子。事实上,乌比诺从未深入考察塞萨尔此人的本事,丢给他的人,也不可避免地夹杂了很多指望不上的家伙。
光是把此人支去冈萨雷斯已经够费劲了。
“那就用实际结果证明一切吧。”戴安娜却没有放弃,一如既往地性格强硬,“如果这批物资出了意外,那人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龟缩在军营里不为所动,我是否可以拿着你签署的文书当面拿走指挥权?我是否可以通知他告别冈萨雷斯,老实点去宫廷待着,告诉他这地方有更合适的人接手?”
“但你......”
“我自有办法和那些被关在军事学院里出不去的家伙通信,和他们当真坐在军帐里指挥区别不大。我想你也不会在乎是谁率军获胜吧,父亲?”
第一百一十章 找个人祈祷一番
......
仔细想来,当时的奥利丹军队只是来诺依恩走个场子,不到一个月就各自返乡种地了,别说枪炮,连剑都没拔过。因此,两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大军排成军阵对峙是个什么场面,塞萨尔也没见识过。如今在冈萨雷斯,事情更是和旌旗、军阵这类象征意义强烈的东西沾不上边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塞萨尔本身也不想率军冲锋陷阵,更不想和大战场沾边。靠得太近的问题,不仅在于他被杀的风险太高,更在于他失控的风险太高。当时发生在诺依恩街道的血肉异变,如今若是再来一次,他多半得流亡荒野,毕竟,这里可没有混乱无序的屠杀给他遮掩真相。
他摘下头盔,用手指拂开沾了汗水的头发,不禁心感焦躁。他现在待在半山腰,是这片区域最适合观察附近地势的位置。在他的视野中有条湍急的溪流,冈萨雷斯的总督府里那几张粗制滥造的地图没标出它的存在,不过狗子探到了,因此他认为,叛乱者对这条河流、这条隐秘的小径也心知肚明。
从此处往下眺望,能充分感受到这条货运小径的隐秘性,还有它特别容易受人埋伏的地势。河水不深,走私贩子和商队都可以涉水通过,道路不宽,因此大规模矿物运输不会考虑从此处通过。如果一个刚来冈萨雷斯不久的人想找条隐秘的小道运输货物,这儿算是处值得考虑的线路,——前提是总督府附近没有叛乱者的眼线。
会没有吗?
肯定会有。
瓦雷多在私下抱怨里透出了塞萨尔请求物资支援的风声。这个情报没传多远,差不多只在军营的小贵族之间传播。不过,由于贵族们广泛的人脉关系,特别是他们用交换秘密来增进友谊的习惯,事情用不着刻意传播,也会自然而然传到四处打听的间谍耳朵里。
塞萨尔个人认为,他用不着刻意把货运路线传出去,间谍也会在四处漏风的冈萨雷斯堡垒打探到绝大部分情报。在那之后,他们就会结合已知情报做推断,得出最符合实际情况的货运路线。正因为是间谍们花费巨大的心力打探出的情报,而非他让他们轻易打听到的消息,这份情报才格外具有价值和真实性。
不管怎样,倘若他们没猜出货运路线,塞萨尔就当是自己顺利接收了一批从公爵那儿讨到的物资。如果他们当真猜了出来,并在此处设伏,事情就到了最符合他希望的部分。
在得知车队上路的那一刻,塞萨尔就单独招来瓦雷多,告诉了他计划的一部分。由于最近他们一直在频繁召集队伍练兵,这次会面没激起任何波澜和反响。
在那之后,他让这位急需证明自己的骑士准备好行动,用练兵的名义带上他们的骑兵队伍出去,——不提前告知目的地,也不提前告知行军路线,最终在林地改道往货运路线展开行军。
因为没法携带马车,毫无私密性保证,塞萨尔也就注定了没法在路上排遣烦闷。他有问过菲尔丝是否存在隐匿两人身形并伪造虚假影像的法术,但她只是带着大惊失色的表情瞪了他一阵,然后就说没有这回事。
排除菲尔丝可疑的回答不谈,借着无貌者探出的小路,他们很快就穿过道路错综复杂的林地到了目标地点。虽然骑兵队伍拐了许多弯,却没有兜过一次圈子,也没有迷路过一次。
考虑到自己还是没怎么研读《军事要略》,等到了大致地点,塞萨尔就把具体的战斗指挥丢给了几名军官。除去瓦雷多负责的重装骑兵,还有两支携带火枪的轻骑兵。目前这个状况,他指挥的越少,暴露自己没读过兵法的概率就越小。
从此处往南看去,河谷恰好切断了遮挡视线的山丘,不过,可以依稀窥见山后地区的轮廓,还能看到货运车队逐渐驶来。没过多久,车队就毫无警惕地开始了渡河。作为预订的诱饵,保护货运车队的士兵是有,但不算多,反正不如当时被几轮齐射杀干净的骑士多。
因此埋伏车队的叛军也不会很多。
与此同时,塞萨尔也看到了树林变化的轮廓,——有不少人在枝叶繁茂的树木下移动,搅乱了原本静谧的林地。如果不曾注意,人们会以为只是风吹过的动静,但他带来的士兵已经像雕塑一样静止了快数个小时了。他俯瞰整个林地,等的就是一批静止时无从察觉的埋伏者动起来,现出他们的踪迹。
几名在高处观察到动向的传令员开始奔跑,把消息传给各个军官。骑兵们开始上马,火枪开始上弹,准备分成多股往下发起突袭。可惜的是,队伍里没有擅长骑射的长弓手,要不然齐射已经开始了。
这时代的火枪还是得凑近了才好射击。
和冲锋陷阵相比,高高在上往下俯瞰的感觉并不算差。虽然给人的感觉更像俯瞰几群蚂蚁在林间蠕动,演的还是出没声音的默剧,但他能把整个地势和所有人的动向都看得一清二楚。单单这点,就比冲进敌方军阵更有利于判断形势了。
塞萨尔瞥了眼还在渡河的货运车队。考虑到保密问题,车队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并且现在他们也还是一无所知。事实上,直到骑兵队伍驶入林地为止,整场伏击也只有他和几名军官知晓。
他们是否算是他头一次以自己的意志牺牲掉的人?想到这事,他感觉更烦躁了。
此时此刻,塞萨尔颇想找到某个修士跪下来祈祷一番,祈求她宽恕自己的罪孽。这么做毫无意义,但能让他心里好受点,就算很虚伪他也认了。
塞萨尔坐在岩石上抿着嘴,试图从自己微妙的感受中挣扎出来。说到底,就是他为了实现计划,才策划出一切,把他们带到了这个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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