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0章

作者:无常马

最近他越来越觉得一些安慰性的东西不可或缺了。

“有什么不对吗,主人?”狗子弯腰凑了过来。尽管不为所动,但这家伙总是能看到他的情绪,就像在看一本书。无貌者对他造成的最大观念转变,就是人们自以为藏得很深的情绪和心理变化,在这世界就跟一本摊开的书差不多。总有一些人或其它存在能毫不费力地看透它们。

那么,究竟要怎么才能藏住秘密呢?让自己也忘记它们吗?

塞萨尔也想咬手指头了。

“你就在这和我一起待着吧。”他说。

“不需要我去处理不好处理的人吗?”她抱着怀里的火枪说。

“你参与的已经够多了。”塞萨尔望着下方的河谷,“如果这么有利的战场局势也要你去才能取胜,这仗不如不打,我带着你们逃亡算了。我并不擅长判断战场情势,不过......”

“我认为您比那些熟读军事要略的人更擅长判断战场情势。”狗子歪着脑袋端详他,语调奇异地柔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事情确实是这样。”

塞萨尔盯着她:“你在主动安慰我?”

“我觉得您应该为自己感到更加骄傲......”她边说边把嘴唇贴过来,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这就像清扫害虫和老鼠,不是残杀而是除害,只不过有些家伙需要为此牺牲而已。但它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不对吗?”

塞萨尔意识到,无貌者看起来没有自己的思想,但还是有些东西深入她的骨髓,比思想和智慧本身更烙得更深。不知为何,这没让他感觉惊讶,甚至都没有嫌恶。也许是因为和全然的静默相比,一些怪异的尝试反而会让她更有活力。毕竟,她是在试着用他的思考方式提供辩解。

“你想替我做辩解,我很欣慰,不过这辩解还是先放着吧,我回头再跟你谈。”他说道。

狗子眨眨无动于衷的眼睛,看着很无辜,也没有其它表示。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不能和死者对话吗?

“你知道最微妙的部分在哪吗?”塞萨尔续道,“在于事情做完了我才会开始忏悔,就像行凶者杀完了人之后去给死者的墓碑献花一样。”

他边说边观察河谷的交战。由于地势太高,他看不清鲜血四溅的场面,也看不清哀嚎的士兵和满地残缺不全的尸身,但他能看清楚整个战局的变化情况。不论如何,或者不论他有何感想,伏击都进行的很顺利。大批叛乱者刚开始动手抢劫车队的物资,就已被轻骑兵的火枪齐射击毙大半,余下的人试图背靠马车抵抗,也被重装骑兵冲的四处溃败。

作为骑兵队长,瓦雷多可谓是积极的过了头,看着就像是在享受杀戮。不过他先前遭受过一次这样的伏击,如今带着复仇的恨意报复回去也很正常。几分钟之后,事情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余下的,也不过是控制俘虏和追捕跑入山林的零星逃兵。倘若他刚才和狗子多聊几句,兴许他头还没转回去战事就结束了。

他觉得很满意,方才那点负疚感也因此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真好。”狗子小声说,眺望着远方的交战现场,感到是一种享受。她的胸腔缓缓起伏,仿佛是能触碰到那儿的血腥气一样亢奋得喘不过气来。她眼里无声地阴燃着一股异样的火光,嘴角也挂着一股轻微但异样的笑。

她往前挪动了一点,好像要一步跨出去,从俯瞰低处的悬崖跃下似的。塞萨尔不做声地盯着她,目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才停下来,转回了视线。

他就这么盯着,目视她略带不舍地退了回来,在他旁边抱着膝盖蹲下。然后,她把下颌搁在他腿上,手也搭了上来。

“您在生气吗?”她小声问道,抬起眼睛,“我怎么才能请求您原谅?我知道您总是要求我保持克制,但那儿有好多诱人的血和......”

塞萨尔把手放在狗子的头顶上。“我的生气算不上是真的。不过,我是得再次要求你保持克制了。虽然多半还是抵不过你的本能......尽量记住我说了什么,可以吗?”

“我经常不能理解您说过的话。”狗子侧脸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切实的困惑。“就算我问那些我吃下去的人,翻遍他们的记忆也不行。和他们相比,您这儿似乎多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希望你把话说具体一点。”

“我认为您的怒气是真的,但您却说它是假的。”

塞萨尔笑了,亲切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忽然涌现的情绪,我只当它们是受了刺激生出的冲动,很多都经不起推敲,也不值得为它们做任何事。只有我看过了、想过了、下了判断,我才会当它是真的。”

他说着站起身来,俯瞰远方几名跳河逃跑的叛乱者,这么一看,骑兵队伍是没法追上他们了。起初,他想让狗子用她匪夷所思的枪法把他们挨个点名击毙,后来又放弃了。因为她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放,脸也贴在他胸口上,并不想走开分毫。

如他所想那般,狗子还是没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对他明明心里生气却自称不是真的生气深感困惑。这想法表现在实际行为中就是用力抱住他不放,直到确认他不会丢下自己走开为止。

若把阿纳力克当成某种自然现象,那无貌者其实是被这大自然造就成邪恶的。因此在所有的邪恶中,她其实是无辜的,——人们怎么才能对一种并无邪恶、善良这等人为价值判断的非人存在断言罪恶呢?

塞萨尔没有对她生气的理由,所以不论多少次,他都会告诉她,说自己突如其来的恼火是假的,是不值得推断的。在狗子能思考什么之前,他为此会做的,也就只是把她看在自己身边,阻止她肆无忌惮地行使天性而已。

“跟我下去吧,”他抚摸着她的脑袋说,“抓住了这批俘虏还不算完。等回到冈萨雷斯,从他们嘴里审出点东西才最重要。”

等回到冈萨雷斯的堡垒,他们带着的不止是货运车队和十来名俘虏,还有一百多具姑且还算完好的尸体,就架在车队的物资上。

运回这批尸体的理由有很多,主要是为了进一步检查,鉴别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身上武器装备的来源。

其次,塞萨尔很想知道,菲尔丝懂这么多禁忌法术,其中是否包括和死人对话。以前她缺少条件和环境探究一些法术,如今在鸟不拉屎的冈萨雷斯,可没有人来管束和监视他们。假如她懂,那么营地里尸体这么多,她总归能找到几具可以对话的。

最后,当然是他最近的名声越来越差,若不证明些什么,他在冈萨雷斯可就真待不下去了。

带着可悲的名声从冈萨雷斯消失,灰溜溜逃去奥利丹的王都,这和直接抵达他们的王都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到时候别说凭他的意愿选择去处,不被赶来赶去都算好了。

塞萨尔带头对尸体做了进一步检查,不过没得到太多东西。他们没什么明显特征,看人种也都是附近的法兰人,要么就是当地老农民,要么就是从冈萨雷斯以西的多米尼逃过来的罪犯和流民。

他们身上的装备也没什么说头,都是奥利丹的军工厂批量产出的标准制式装备,只要能成功埋伏正规军,就能从尸体身上扒下来不少。唯一的特征在于,他们把盔甲上的家族纹章都拿掉了,但是塞萨尔不懂奥利丹军队和奥利丹贵族,他看不出来这么做有何用意。

在那之后,他把刚得到的信息写在信上给乌比诺公爵发了一份。他这么做,既是为了咨询真正懂行的人,也是为了旁侧敲击地邀功。

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干的太直白,不然反而会引起反感情绪。但是也不能不邀功,不然就跟没做没什么两样,他希望没有想要功勋和荣誉的家伙急着把他从冈萨雷斯赶走,要不然,他就得提前准备点不道德的手段了。

“你不能和死者对话吗?”塞萨尔在存放尸体的阴暗地下室问菲尔丝,“我还以为这是一种很初级的.......”

“你怎么不去街上随便找个小律师,让他从关着死刑犯的监狱里把人无罪放出来,然后说你以为这是很初级的律师能力呢?”菲尔丝用惊愕的眼神盯着他。

“好吧,是我外行了。”塞萨尔说,“那你......”

“我记起来我说要跟你讲法术常识了,”菲尔丝忽然说,“但凡你对我们的法术有一丝一毫认知,你都不会问我这么匪夷所思的东西。上一次我跟你讲这个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呃,我听睡着了。嗯,就是,你知道的,那些形而上学的东西听着太枯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是和这东西交媾过吗?

塞萨尔随口说着揭开裹尸布,观察角落里的尸体。虽然尽可能选了完整的尸身,但有很多具也只是相对完整,这具尸体则堪称支离破碎。此人的脸看着是被战马踩了过去,还是一蹄子从口腔踩进了颅骨,给压得稀烂,浑浊的眼球往外凸,舌头也变成了肉碎。

刚在诺依恩苏醒的时候,他还对死尸有所抗拒,到了现在,他似乎已经像菲尔丝一样,变得对以往无法接受的事物习以为常了。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就像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感官逐渐丧失了似的。

“回头我再讲给你听。”菲尔丝用她惯有的阴郁的声音说,“现在事情不像在诺依恩那么急了,你要是再睡着,我就用折磨囚犯的法咒强迫你醒过来。”

“有这种法术?”塞萨尔合上裹尸布说,“我还以为操纵思维心智的法术就够你们用了。”

“有些人没法用这法子对付,就得用一些更原始的法子。”她说。

塞萨尔听菲尔丝讲过很多法师们互相残害的故事,别的不说,现在只要提起相关字眼,他想到的就是各法师学派的内部斗争。

用她的话说,探索法术就像在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中开拓道路,每个学派开拓的方向都各不相同,并且会随着道路的偏差越离越远,因此,他们获得的知识脉络总是相差极大。出于很多理由,各个法术学派常常想要得到其它学派的真知秘传,冲突也就这么诞生了。

和世俗人类的战争历史一样,法术学派间的冲突和斗争也是常态,不过正面战争很少,大多都以间谍、刺杀和俘虏等形式进行。在这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俘虏其它学派的法师,然后借着各种方式逼迫他们吐露自己学派的真知秘传。

“你是说......”塞萨尔问道,虽然他已经能猜出菲尔丝的答复了,“你们折磨俘虏的法术不会给平常人用,只会给你们的同行用?”

“一开始操纵心智的法术是比刑讯逼供好用,后来针对性的防护法术越来越多,就有人发现直接上刑具反而更有效了,再后来嘛......”

“难道世俗的刑具都不够你们折磨自己的同行吗?”

菲尔丝的眼睛在昏黄的地下室烛光中闪了一下。“穿透灵魂的折磨法术更有效,也更难防范,我猜是这样。”她说。

“难怪世俗世界看不到本源学会的法师在外行走。”

“其实也没那么危险......至少这几百年是这样。但我听别人说本源学会最近也不太平。可能各个法术学派本来也没法一条心吧。”

“那你还要去伊翠丝?”

“世俗世界的战乱冲突又能比伊翠丝好到哪去?”菲尔丝瞪着他,“要不是战乱频发,我会被你拽到冈萨雷斯跟人打仗?”

“总归都是战乱冲突。”

她低头看向他们脚底的死尸,说:“大部分人都会在战争中过的更糟,承受更多苦难,但也有些人能借着战争迅速发迹,比在和平年代过得更好——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就是你。”

菲尔丝把目光从填满地下室的尸身转回到他身上时,塞萨尔只耸耸肩,“要去帮我审问俘虏吗?”

“你最好等你真的问不出东西了再来找我。”她说。

“为什么?”

“我不懂怎么才能既让人们展示他们心底的一切,又不破坏他们的思维。除非你想好该怎么处理一堆只有外表还是个人的东西了,不然就别叫我干这个。”

塞萨尔伸手戳她的小脸,“你的学派有点太极端了。有什么不极端的法术吗?比如说防护性的?”

“要不是一直在这种破烂地方跟你打仗,我已经给你做好心智思维的防护了。”菲尔丝咕哝着说,“我们要花很长时间、用很多材料给自己的卫士做防护,免得他们有一天莫名其妙死掉或者疯掉。你可能不害怕世俗的利刃,但下咒可不行。”

“至少冈萨雷斯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不到需要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塞萨尔沉思着说,“也许不需要?”

塞萨尔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已经见过、接触过很多为世俗军队服务的战地法师了。他们几乎都是些单纯的情报员,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掌握了更多探知远方情报和传递信息的法子。他们所知的破坏性法术,也不比一把上好膛的火枪更好使,要说扭曲心灵和思维,那更是谈不上,充其量也只能影响一些微不足道的情绪。

越是接触这些战地法师,菲尔丝给他的印象越神秘莫测,绝非当初他以为的乡下小女巫可以描述。这段时间以来,她几乎不是在学习新的法咒,而像是记起自己曾经掌握又忘记的东西了,几乎他问过什么,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说自己掌握了什么。

从安抚无知的小动物到剥出一个人心底的一切,也不过差了几个月的时日。

这件事其实很可怕,塞萨尔觉得她会牵扯出的绝非一个被历史遗忘的无名学派。因此他认为,他现在得到的,也许并不够承担这一切。

也许他要得到更多才行。

......

“你是说公爵那儿有要人会来冈萨雷斯?”塞萨尔从俘虏面前站起身,“而且还是个能和我讨论指挥权归属的家伙?”

听到他情绪不佳的疑问时,对方也只是摊开手,“何必这么在意权力的归属呢?你也不过是被派来临时担责而已。”

不知怎么的,这人的面目模糊不清,而且总是站在他视野的边缘位置,也就是余光处——塞萨尔总是会在对话时注视和观察对方,但现在他没有。

“看来我得采取点措施了。”塞萨尔说。

这人打了个哈欠。“我每次都希望你们能明白,并不是一件事落到了你们肩膀上,就意味着你们是承担了伟大使命的英雄,更不意味着只有你们才能承担这个使命。大部分情况下,这都只是个意外,是因为暂时没得选,人们才不得不把次品丢过去拖延时间。”

塞萨尔思索了一会儿,想弄清楚情况。

“你其实很可悲。”对方用充满蛊惑的声音对他说,“和其他觉得自己非同寻常的人没什么不同。干嘛不接受现实呢?被更优秀的人代替才是你们的使命。毕竟,这事有更合适的人来做。”

“我已经完成了一场完美的伏击,我有上百具尸体需要调查,有十多个俘虏需要审问,我为什么要让另一个人来代替我?而且你说更优秀?除非看到实际证明,不然我不会接受一个凭空冒出的形容词。你怎么不牵出一条狗出来说它比我更擅长说人话呢?”

那人笑了,甚至鼓起掌来。“在为我们的继任者费心铺路的岁月里,我见过很多自傲的人。他们不接受言语贬低,也不接受思维暗示,你是我见过的最自傲的一个。”那人说道,“可惜他们都经不起推敲,——你能经得起吗?”

话音刚落,塞萨尔感觉自己的思考忽然中断了,他的大脑一片茫然,好像什么东西忽然被抽走了。那人张开手,一块闪烁的碎片在其手心上蠕动颤抖。不知为何塞萨尔知道,那碎片是他的一部分大脑,里头蕴含着他对《军事要略》的记忆和印象。

“让我来看看......”

那人带着自言自语把它丢进嘴里,像是在吞下一块小面包,“很好,现在我知道了,在我们展开对话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怎么研读过《军事要略》。我该称赞你吗,塞萨尔?从捡到尸体上的兵书到你自认为是一个高明的指挥官,竟然才过去了这么点时间?”

“你在干什么......”他大脑转不过来了。

“我没干什么,只是在读书而已。”那人说,又从他的大脑里取出一块闪烁的碎片,丢进自己嘴里,“从广义的角度上来说,人类的思想也是一种书籍,区别只在于你会不会读。当然我先得做个声明,不是每个人的脑袋都值得打开来去阅读,也不是每个人的脑袋里都有可以称作智慧的东西,你明白吗?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在翻那些糟践我眼睛的烂书,愚蠢又乏味。”

“你是本源学会的......”

塞萨尔刚想起来一个词,就被这人随手抹掉了,好像用橡皮擦掉一点微不足道的笔迹。

“别想太多,”那人说,“反正你也不会记得。要是待会儿你还记得这事,我就得给自己的工作失误忏悔了。不过,你至少知道个本源学会,这很不错,甚至让我有点内疚,毕竟你不是那么无知。”说完这人又从他脑子里取出一块闪烁的碎片,丢到口中,“哦!你竟然还知道我们叶斯特伦学派,这更好了。你能再仔细想想叶斯特伦学派的事情吗,我想多看几页,人类这种书籍没有目录,旁人想查阅实在太慢了。”

一条皮毛泛灰的狼类忽然从旁边钻了出来,不做声地观察起了他俩。“这是你以前养过的宠物?真是可悲。”那人斜睨着蹲伏在地的灰狼,“人们遇见这种困境时候都会想起来自己的爱人和师长,你却想起来一头莫名其妙的野兽。你是和这东西交媾过吗?”

“你总是这样......为你们的什么继任者铺路?”塞萨尔终于组织出一句话,“为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只是爪子发痒

“你问我这个?”那人听着惊讶极了,“你被你的老父亲在诺依恩的城堡里关了那么多年,你还要问我这个?我们只是在给予自由和严加看管之间找到了恰到好处的平衡点而已。只有不被寄予期望的废物才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明白吗?我真不知道你在大惊小怪什么,明明你自己就是个贵族后代。”

说完又是一块碎片从塞萨尔大脑中跃出,抛入那人口中。他没有能力去争辩,因为这人拿走的不只是他的记忆,而是他的思维,其中有着理解能力、逻辑能力、言语能力甚至是智慧本身。

人类的完整性在对方手中并不存在。这人剥除了他的记忆和思维,就像解剖官剥掉人身上的皮肤,接着抽出肌肉和骨头,欣赏它们的结构和纹理。

“比喻用的不错,”那人边吃手头的碎片边表达赞同,“你就像个诗人一样。看在这个比喻的份上,别担心,塞萨尔,等我把你仔细推敲过一遍,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拿走,我就放过你。然后,你就可以去宫廷里当一个了不起的诗人了。宫廷贵族需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我看你还挺适合当宫廷贵族的。”

眼看这人吃得津津有味,塞萨尔却完全说不出话。每一句他竭尽全力想从思维转为言语的发言,都会在他说出来以前忽然消失,出现在对方手心里。

“别这么看我。”那人浑不在意地揉弄着自己手指间闪烁的碎片,“这只是读书,不是剥皮抽骨,明白吗?我只是暂时把你的书页拿过来看看而已。虽然有一些我不会还回去,但不会太多,虽然有一些我会做些涂改,但也不会太多。说到底,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到底有多少人......”

当然,对方已经知道了整句话的内容。“别说的我好像残害了谁一样。”那人装模作样地叹气道,“让一些像你一样看不清自己的人走你们该走的路,让一些有资质的人留在我们的继任者身边,这是个筛选的过程。人们并不会因此过的更糟,说不定反而是走上了符合他们资质的道路。也许你也有这个资质呢?不过我得把你多看几遍、多翻几页才行,经过一遍又一遍的阅读,我才能看清楚......”

这人忽然不吭声了。半晌过后,这人又笑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走在失落道途上的家伙。不错,真不错,放在许多时代以前,说不定我会在你脑子里做一场即兴创作,好让你当个忠心耿耿的卫士。不过,现在不行了,没人想冒这个风险,我也不想。”

这人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是的。”对方说,“虽然很遗憾,但你落选了,你不是没用,只是危险性太高了而已。而且你也不能去奥利丹王都待着,不然你捅了大篓子影响了我们的学派该怎么办?你觉得你该去哪?要不要带队找个叛乱者据点冲过去,然后落个为奥利丹牺牲的名头,你觉得怎么样?”

塞萨尔可不想冲锋陷阵。

“不,你应该想。”这人否认说,“要不然,你这种躲在山头上俯瞰底下人厮杀的家伙也太难遇难了。现在,请你保持安静,亲爱的塞萨尔——我得集中精力创作一个更勇敢、更渴望荣誉的塞萨尔。这可比读书难多了。”

灰狼抬起头来,张了下满是獠牙的嘴。在这人伸出手的片刻时间,头颅消失了,然后整个上半身都不见了,两条大腿突兀地站在原地,接着也消失不见了。全没了,什么都没了,那头狼慢条斯理地磨了下牙齿,身体忽然扭曲起来。

说实话,有点反胃。塞萨尔目视它的骨头像绳索一样拉长,把皮肤撑得支离破碎,血迹斑斑的肌肉也如解体般裂开,在树杈一样钻出伤口的簇状血管上重组起来。

经过某种极其艰难的缓慢转变,它从狼类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类人存在。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它有一半脸还是头野兽,或者说一半身体都是,看着像是把一个人的左半边身子和一头灰狼的右半边身子缝了起来。

它和那个阿婕赫有那么点像,不过似乎也不是那么像......确实都挺雌雄难辨,面目轮廓俊秀纤细,但它的气质看着更像是阉怜,相比之下少了几分英气......

“库纳人的相貌特征就是雌雄难辨。他们自称为完人,但在过去,法兰人管他们叫残缺的弃民。另外,如果你还像这样把第一次看到的人当成阉怜,你就该想想自己干过多少类似的烂事,又有多少人和你有莫名的仇怨了。”

塞萨尔不太理解这家伙为什么一副和他很熟络的口气。

它抱着手臂注视了他一阵,丰腴饱满的胸脯就那么架在胳膊上,看起来并不在意自己赤身裸体,一头灰白长发像野草一样肆意妄为地生长,落在它窈窕的身体各处。它的肢体修长有力,极具美感,双腿间一团湿漉漉的绒毛确实地说明了它的性征。

在他终于改变了思想中的称呼之后。她把自己的兽爪张开了,看着尖锐又锋利。然后,她在他惊悚的注视下把利爪按在自己耳畔,用力插进了自己的脑子。一阵令人不适的搅动和搜寻之后,她从自己脑中取出一堆闪烁的碎片,随即就上前两步,强迫性地划开了他的头颅。她在同样的位置把她的爪子伸了进去,把它们一股脑都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