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58章

作者:无常马

“没错,我也像你一样想。”海之女说,“不过,也许正因如此,我们的孩子才会有堕落之徒......”

然后她倚靠在他怀中,遥望下方的深渊海,边缘处已经按照真龙先知的指引亮起了许多海底灯盏,泛着银白色光晕缀满沙砾和珊瑚。这些灯盏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深渊侵蚀,远望就像海底的星空。可她还是心不在焉。

塞萨尔低头吻她,轻触片刻,就将她鱼儿似的柔舌从她口中挑起。人鱼拿鲜红的鱼尾轻拍他的小腿,抱怨他不分场合,但还是轻轻挑逗他的舌头,像是小鱼在戏弄鱼饵,粘稠甜腻的唾液混着海水,流入他口中,散发出鱼类常有的海腥味。

“作为人鱼,我也许不该这样使用自己的嘴唇和舌头。”海之女在唇分时说,“从族群的角度来看,少许后裔堕入深渊无法避免。但是,我总是用血亲的目光看待我们的孩子,哪怕它们是从成千鱼卵里生出来的成百后裔。”

“我看待他们的时候,变得像是你们人鱼氏族了,和对待哺乳动物的孩子完全不同。你看待他们的时候,又有些像我是我们的人类了,珍视得不像是你们人鱼氏族。这就是两个不同的族类结合会发生的事情啊,我的好姐姐。”塞萨尔说。

“你说得没错,”她道,“在我们的族群,从来都是许多来历不同的鱼卵堆在一起,交给许多男性人鱼授种,因此族群只有主母,没有血亲意义上的母亲......我们的意识彼此交汇的时候,对彼此的影响都太多了。”

第九百六十一章 我穿越星海的故事

银纱似的光晕中,他们沿着浅层深渊穿梭游动。此时海域难得安宁,只因深海的堕落者战败不久,海底深渊却又再次涨潮,淹没了战场遗迹。浅层深渊和真龙法术维持着诡异的平衡,分隔层往上邪秽不敢侵袭,往下海中族裔也不敢深入,只能相安无事,各自梳理鳞片。

虽说不是为战争召他来此,海之女却不知疲倦,像往常一样拽着他飞速游动,穿过一切湍急的紊流和海底漩涡。放在地上,他们就是在翻山越岭的时候全程奔行,还要跳过致命的悬崖深涧,趟过湍急的河流。

塞萨尔在帝国境内翻山越岭的时候,虽说要整日赶路,走起来却近乎郊游。他们不时就会在某地驻足数月,有时是城镇,有时是腐化的森林,有时又是古老的废墟,当然,已经不再有村庄。如今的时代,帝国的村庄已经和堕落者的巢穴等同,他们光顾之后,就会将其化作燃烧的废墟。

人鱼游动时,会把肢体都收拢起来,尽量让身体接近完美的弧线。她的剑也庇护在鱼鳍下,完全不阻碍水流,鱼尾在她身后高速摆动,尾鳍处几乎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虽然塞萨尔可以用次现实侵蚀海域,和她并肩,但她拽着他穿梭时,他更喜欢像个落难的人类一样抓着他的手,由她拽着自己到处游动。

穿梭了数公里远,目之所及尽是漆黑的砾石,地势高低起伏。本来的海床都是柔软的沙砾,这些砾石却如剃刀般锋利,踩上去就像是成簇的针尖。有许多次,塞萨尔瞥见形状扭曲的鱼类从浅层深渊游过,仔细俯瞰,它们眼睛已经退化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排不断开合的颚骨,形状如同捕兽的铁夹。

在深渊意志笼罩下,本该持续千万年之久的物种演化恍如瞬息。他们继续穿梭,看到许多怪诞的蠕虫会在锋利的砾石中钻探,身上覆盖漆黑甲壳,看着像是长着过长节肢的蜈蚣,体型参差不齐,最小的体型近似人类手臂,最大的体型如同岗哨塔楼。

视野中有太多说不清是受诅还是适应了深渊的生物,既没有眼睛可言,也没有鱼类本该有的流行形身体,多是扭曲畸形,带着异常强烈的攻击性。以深渊之神万物均等的意志,这份攻击性当然不止对于深渊之上,更适用于深渊之内。不止是不同种类的深渊族裔相互撕咬捕猎,同样的种类的族裔也会吞食弱小,比地上堕落的法兰人更多了一份野蛮和残暴。

这一切说起来令人绝望,其实俯瞰深渊之景感到的气魄令他激动不已,站在低处时他无心欣赏此类风景,因为他有太多恐慌和畏怖,更没有深入的洞察。

受难者眼中的一切是缺乏深度的,当然,也不能要求他们平心静气审视灾难本身。可此时,他面对自己眼前一幕幕骇人的景象,他竟能看到深渊之神的意志形成巍峨高峰。是的,他可以将其称为扭曲、邪秽,但他也可以将其称为世界的剧变,将邪秽称作为适应世界剧变而生的深渊族裔。

他虽然处境悲凉,担忧自己会失去一切,最终只能目睹深渊之神的意志取代曾经的世界,让他今后只能和痛苦、折磨相伴。但是,在这等壮阔的纪元变迁下,他竟感到一种匪夷所思的欣喜若狂。

如果不能抱着和深渊之神等同的意志,去造就更为壮阔的世界,去超越这等黑暗的深渊,人们所做的,不就只是旧时代的残渣苟延残喘了吗?

他们靠近了海底的据点工事,也是距离浅层深渊最近的珊瑚巢,曾经也是辉煌的定居点,如今却只有哨兵驻守了。海之女在一块巨大的珊瑚背后叹息,默默抚摸它崎岖的外壳。自从他在珊瑚巢为她排出的鱼卵授种,往后的日子,他们就只是彼此拥抱寻求慰藉了,再也没有尝试诞下更多后裔。

如今看到这座遗弃的珊瑚巢,看到定居者遗留的鱼卵托盘,塞萨尔感到那时的事情仿佛已经过了千百年,其实那件事不过发生在十多年前,——只是他的时间流逝得太慢,有时世人一瞬,他已在残忆的探索中度过多年。

至少珊瑚巢的陈设很美,一切都保留的很完整,他们待在里面,就像置身于一个宁静寒冷的冰窟。可只要往外走出几百米,他们就会踏上锋利的砾石,脚下也有浅层深渊的潮汐漫过。

“如果大海最终无法容下我们,”海之女说,“我想带着海水一起穿越深渊和星海,游向远方。”

她说着顿了顿,用双手的蹼趾比划出星海的形状。塞萨尔知道,这个故事她已经讲了很多次,最初是对她最后的血亲,再往后就是对他,今后也许还会对她的孩子。他意识到她确实发生了改变,不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是因为孩子的诞生,因为他们的意识常常交汇。

其实往前的许多年,岁月都未在她年轻温柔的灵魂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她依然在燃烧,依然灿烂明媚,洋溢着青春之光,就连他也不免被她少女似的光辉笼罩。但在这些年里,也许是从目睹自己的后裔堕入深渊开始,她已经有了许多难言的困苦,有了疲惫和倦怠,就像是一个年轻却无力的母亲。

因为这种种改变由他而起,由他而生,他不禁更爱她了。

“和你意识交汇的时候,我能看到你的前生。”她说,“于是我穿越星海的故事也更完整了。它们不再是荒唐的臆想,而是更为确信的承诺。所以你每一次嘱托我调查莫斯兰的古老遗迹,我都会陪你们一起。”

“莫斯兰......”

“不过,你也一定知道莫斯兰试图抵达群星的故事,为了跨域深渊,穿梭虚无,它们放弃了许多,不再关心晨风的味道,也不再拥有爱和依恋,再也写不出歌谣,更唱不了古老的歌谣。它们把自己在时间之初时最原始的灵魂和渴望都忘在脑后,岂不知,就是因为它们曾经的样子,真龙才会为它们给予祝福?在纪元变迁的过程中,我们要保留什么,又要放弃什么,这也许是最艰难的决定。”

第九百六十二章 我们的世界

“我也只是从族群传承的记忆中得到了一些知识。”海之女背靠在他怀中,将他的双臂拥在身前,“我们所在的世界,似乎是唯一和神代紧密连接的领域。在这个地方,神祇的力量可以直接显现,荒原的隐秘也在梦中给予众生,因此,我们才能改变现实,扭曲时空,甚至得到不朽,追寻真知。”

“你是说......”

“我不确定自己所说是真是假,“她凝视着珊瑚巢的托盘,目光迷离,“不过,我不止是从族群传承的记忆中得到了知识,我还拜访过那片沉入海底的板块废墟。我找到了许多失落的书籍,那些文字和图画美极了,是这片土地上不曾有过的风格。我不敢妄称那些书上的是故事,还是古代法师的研究。不过我读懂了他们的意思,——那些人说,这个世界以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越往外探索,我们和神代的隔阂就越深,荒原也会离我们越远。”

“为何忽然现在告诉我这种事?”

“因为,要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世界实在太难。”海之女仰面看他,“是你把你过去的人生交给了我,毫无保留。如此结合你的往昔,我才理清了我过去的知识。”你咏想想呢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人鱼伸手拂过水流,珊瑚巢中顿时展开一本古书。她蹼趾轻翻书页,目光停在一张描绘世界的图画上,这不是塞萨尔记忆中的行星,而是海洋和板块漂浮在深渊之上,包裹在虚空之中。她把亦真似幻的古书抬得更高,让书中景象清晰展现在他们眼前。闪烁的海底灯盏光线中,画中的板块似乎在呼吸,似乎在说,它们是从时间之初沉睡至今的不朽真龙。

“你过去是怎么想的?”塞萨尔问她。

“没有神代诸神指引,灵魂和理念要如何存在?没有不朽真龙化身山川河流,我们又要如何繁衍生息?没有造物真龙祝福众生,我们又要从何处得到智慧?”

塞萨尔摇了摇头。

“我前生的历史和法兰人在南方诸国的处境相差不多......至少是在这一千多年里相差不多。”

“这是一个短暂的舞台,由诸位神选者一起造就。在南方诸国的舞台上,我和你找到了彼此认知最接近的交汇点。但是,在更远的过去,乃至在今后的将来,这世界都不会像今天这样。你只是探索最黑暗的那部分历史残忆,所以你不知道,库纳人的辉煌年代,才代表了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

“何来此言?”

“他们沉默寡言,行动庄重,就像和世界的脉搏同频。每一个人都是哲人,是智者,是历史和神话的遗民。他们的语言艰涩深邃,每一个词句都是对神文的诠释,每一个笔划都是对真理的描摹,数千年来,我们这种族裔仰望他们,就像注视神祇们行走在世间,每一个人的智慧都深邃的像是山川和海洋。他们也看着我们这些渺小的族类踏上他们的土地,寻求他们的智慧,眼神就像是在注视朝生夕死的蜉蝣。”

“这是你们族群记忆的影响吗,米露莎?”

海之女拿鱼尾拍了下他的小腿,“你又叫我这个名字。”

“海之女是你和古老的族群记忆彼此结合的结果,但在此之前,你只是米露莎。”塞萨尔耳语说,“因为你是海之女,你才会带着族群的意志接触我,但因为你是米露莎,你才会爱我。”

“那是很遥远的往事了。“她叹息说,“不过,也许就像你所说,是我们历代族长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仰望库纳人,崇拜他们的智慧,接受他们的庇护。这种崇拜代际相传,日渐累加,直至他们因自身而毁灭,我们也还记得他们最辉煌的时代。没错,他们确实毁灭了,但不管怎样,那时候的一切,都完美的像是神话时代。”

“这只是神话时代的其中一面,”塞萨尔却思索着说,“如你所说,这个世界最大的奥秘,也许就在于它本身,在于它是现实的表皮最薄弱的地方,甚至是物质和精神的界域彼此交融的圣所。只有在这里,荒原的迷梦、强大的意志、深沉的信仰和伟大的智慧,它们都能改变现实,乃至化作实体。但是,这种特征还有另一面......”

海之女轻抿嘴唇,“你是说极致的疯狂。”

“是的,”塞萨尔颔首,“极致的疯狂也会扭曲现实,化作实体,神祇的恐怖会投入世界,逝者的遗体会在战场徘徊不去,古老的传说也会化作真实的猛兽。一个乡间农夫无意间梦到的东西,可能会造就一场可怕的灾难,一群人的恐慌,则可能在黑暗中凝聚成追猎他们的邪秽。”

从深渊之神的恐怖,到无法死去的永受折磨的行尸,再到徘徊于残忆和历史恐狼族群,他所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在你看来......”

“你和我生存的这个世界,既是成就不朽的圣所,也是坠向极致堕落的深渊。神迹既是伟大的祝福,也是可怖的诅咒,两者的共生也许无法避免,往上有不朽存在探索神代至理,想要用自己的意志指引众生,往下也有极致的沉沦,沦为邪秽的食粮,将我们的世界都化作邪神的谷仓。但排除我们的道德判断不谈,不论往上还是往下,都是升华到极致。然而大部分生灵呢?”

“我们都在......这两者之间。”海之女说。

“诸位神选者搭起的舞台,或者说这一千多年的历史,就是现世最平常的面目。真实的神祇沦为虚假的神像,真实的神话时代也被杜撰的故事彻底取代,学会法师受到遏制,神殿也极少展现神迹,世界上的一切隐秘都被刻意抑制、隐藏甚至抹去。但是,人们还是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开拓疆土,诞生智慧。”

“只是这种智慧......”

“好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相比库纳人那种卓绝的智慧,这些智慧太过寻常无奇。但你是否想过,库纳人卓绝的智慧,终究是为了在一场至高的牺牲中融入永恒?而我们的智慧,或者说,法兰人这一千多年来产生的智慧,乃是为了探究自己在这世间微不足道的生命?”

海之女拿蹼趾轻触他的脸颊,竟微笑起来,“我一定是因为你才变得动摇起来了,塞萨尔,我的爱人,因为你总要怀疑一切,还要给我毫无保留地分享它们。”

“我想,库纳人想要融入永恒的真神意志也好,那位不可言说的神祇要缔造永恒折磨的炼狱也罢,都是要把众生献给一场伟大的牺牲,所以,这两种智慧都不是我们想要的。”

第九百六十三章 旧日真理和新日秩序

  “不过,无论如何,”海之女轻声说,“正因为我们身在此处,我们才能知晓最深邃的奥秘——我们所感知的世界,其实不是真实的世界。除去那些永世沉睡的不朽真龙,一切都是从神代投下的影子,它们并不完美,甚至转瞬即逝。”

  “这话我听许多法师说过,”塞萨尔说,“特别是当年毫不犹豫遁入荒原的法师。这些年来,我在荒原不止一次遇见过他们,有些派别的法师尤其虔诚。我问他们为何放弃现世,他们却说自己不知现世是何物,还问我是不是裂影界的囚徒,刚上升到灵域不久。你知道那种语气吗?就像人类对猿猴说话。”

  海之女不禁轻笑,“听起来你遇见的法师已经在荒原繁衍许多代了,塞萨尔。虽说在现世,时间的流逝只有十多年,但在荒原有些地方,恐怕已经过去了千百年之久。”

  “就像你所说,本源学会的法师和库纳人一脉相承,其中很多派别格外虔信。我称他们为逃离现世,遁入荒原,他们却自称是升入灵域,还把我们称作裂影界的囚徒。”

  “我知道,有些法术学派的最终目的,就是从现世升至神代。”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叫抵达永恒至理。比起讲究实际的希赛学派,比起到处巡游的剧团法师,甚至比起那些堕入深渊的法师,这些法师都太疯狂。”

  “他们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