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会的。”塞萨尔说。
第九百五十九章 您才是最残酷的,塞萨尔老师
熔炉战士自熔火深坑中站起,盔甲形似烧至焦黑的钢铁,在火光中显得狰狞可怖。嘶吼如千百恐狼的嚎叫化作一体,面甲亦如恐狼从吻部撕裂,熔火从口中迸发,红光遮蔽四野,化作锥形熔流喷发而出。
熔流扫过街道,掀起爆鸣,声势如同重锤敲击铁砧,将沿途土石街垒像谷糠一样扬上天空,将他们各自面朝的敌人都烧作灰烬。惨叫声淹没在皮肉解体的嘶嘶声中,钢甲烧得赤红发烫,皮革甲像蜡油一样融化,骨头和内脏都在高温中碳化粉碎,发出几不可闻的滋滋声响。你咏想林想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不止临近深坑的街道全部净空,银行顶部也被炸碎,残余的火枪队和贵族们都变成了四处散落的炭火和油渣。
此时此刻,不知多少代以前的红龙皇帝悬浮在半空中,审视他们的死亡,显得无动于衷。塞萨尔可以看到他那琉璃般的眼珠,其中映出的说不出是悲哀还是厌倦。
蛇行者们的重矛撕裂云雾,发出尖啸,正要将龙躯贯穿,古老的红龙皇帝却已消失不见。他化作幽影,和无形刺客一同隐去。随着重矛扑空,击碎地面溅起碎石,街道不由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暴雨冲刷着滚烫熔岩的声响。
“熔炉之主降下奇迹,号令我等朝摄政王复仇!”吼声震天,乃是传教士号召民众齐声呼应。当熔炉骑士伸出尖锐的手甲,从工匠额头轻轻划过,描绘出萨加洛斯的祝福,人群的狂欢已无法遏制。
“追随你们的意志!踏破腐朽的王宫,用他们的鲜血祭奠我们明日之誓!”
各个城区的回应如同山崩海啸,吞没了这座城市的所有抵抗。辉光之下,半空中翱翔的红龙都逐次隐去。有些古代皇帝性格残暴,临别前还要喷出可怖的龙息淹没街道,烧死成百上千暴乱的民众,但大部分红龙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语,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
塞萨尔牵着自己尾巴乱晃的女儿,沿着熔炉战士用灰烬、焦尸和熔火由外城街道铺至摄政王行宫的道路,如入无人之境般,踩着炭灰往前走去。他们并未深入行宫正殿,而是走下一段盘旋的塔楼阶梯,通往不起眼的宫殿侧翼高塔,直达地下深处。
他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见证复仇剧的重要一幕。
高塔地下迷宫般的廊道间,正是那名克利法斯寄予厚望的年少皇子。懊悔、不甘、难以置信,种种汹涌的情绪正和他一起拼命奔跑,逃向克利法斯留给他的最后的生路。
皇子满头金发,年纪就像塞萨尔最初见到的阿尔蒂尼雅一样年轻。他的外衣早已撕破,沾满了烟灰与血污,脸上满是泪痕。奔逃期间,他脚步打滑,一次又一次在湿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滑倒,又一次接着一次地爬起,口中呼喊着他尊敬的克利法斯将军的名字,仿佛克利法斯是个法术咒文,能为他阻挡一切灾祸。
雷霆在正殿方向炸响,即使侧翼的高塔地下,也能看到墙壁簌簌落灰。年轻皇子的身影在摇曳的油灯火光中不断拉长,扭曲变形,化作一道惊惶不安的剪影。虽然此处尚无攻城者涌入,但在那位皇子眼中,到处都是燃烧的挂毯、破碎的雕像和卫兵们残缺不全的尸体。即使侍从蜂拥而上迎他入内,他也会惊慌失措地推开他们,仿佛围过来的不是生者,而是烧到焦黑破碎的幽魂。
“把门关上!”皇子和他的卫兵冲入密道,“祖父呢?”他喘息不断,“我要和祖父一起去北方避难!”
“他会逃去北方避难吗,爸爸?”娜佳问他。她就像一个观众在舞台下注视剧幕,讨论剧中的人物。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塞萨尔说,“你非要问,你得去问你的老师。”
地下大厅中,一众侍从和卫兵僵立,等待摄政王现身。有宫廷大臣对皇子垂首,压低声音,“克利法斯将军正在着甲,他——”
厚重的墙壁忽然炸开,碎石和灰泥如暴雨倾泻,其中还有无形刺客的半截身子从破洞中飞出,胸膛塌陷,肋骨尽碎。刺骨寒风席卷着尘土倒灌而入,在年轻皇子惊愕的视线中,她的身影出现了。
当然,阿尔蒂尼雅早就托人弄清了宫殿结构,她的远方表亲还在廊道间奔跑时,她已选择最短路径。她身旁的熔炉战士手执巨锤,不断破开墙壁,身后正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巨洞。
有些声音不是雷霆炸响,是在暴力破墙。
女皇取下赤红似火的面甲,一头银发随风散落,仿佛流动的月光。灰尘环绕着她簌簌散落,主动避开她的身形化作一道圆环,带着灼人的气浪。
“我名阿尔蒂尼雅·科尔维努斯。”
年轻的皇子愤怒淬血,“你会受诅——”
愤怒的表情还未丧失,皇子已经人首分离,年轻的头颅抛上半空,无头的身体踉跄后退。还不等到头颅坠地,身体跪倒,它们就都在妖异的绯红烈火中化作飞灰。
阿尔蒂尼雅收起长剑,还不忘记扬一下眉毛,对他的勇气表示诧异。眼看着熔炉战士对着她身后的黑暗跪下,她也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对着塞萨尔摆出叹息的神情。
“老师,您自己过来也就算了,还要把女儿也带上吗?”她问道。
“有什么区别吗?”塞萨尔问她。
“会显得这一幕很不严肃。”她说,“就像我在对着我的学生和我的老师表演戏剧。你知道我刚才诵出自己的名字和姓氏是什么感受,然后发现你们在旁边看着,我又是什么感受吗?”
“当皇帝的,不就得擅长演戏吗?”
“还有,因为你的传教士引导思潮,这座城市的居民会给我弄出很多麻烦。”阿尔蒂尼雅意有所指,“又一个特兰提斯,你说是吗,我亲爱的塞萨尔老师?”
“意外,这绝对是个意外。”塞萨尔像老父亲一样皱眉,“说来你可能不相信,这次攻城我只是旁观,没有干涉任何事。”
“裂棺教派的人都是你伸出去的手!”
塞萨尔叹息,“好吧,但你要记得——适当的思潮也是难得契机,能让你彻底改变帝国的秩序。”
“算了,”阿尔蒂尼雅说,“更多的事情之后再谈吧,不能让我们的老将军等太久。”
“顽固又残忍的老东西。”塞萨尔说,“非得事情走到这种地步才肯屈膝。”
“要不是这次摧枯拉朽击溃了一切防守,顺带逼退了我擅长审时度势的祖先们,真要被克利法斯把我们拖入长久的围城战......”她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的残酷之处。”
“不,您才是最残酷的。”阿尔蒂尼雅说着莞尔一笑,“我们的克利法斯老将军,他的残酷还困在他自身的偏执中,您的残酷却已经超越人世,抵达诸神之境了。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我挚爱的塞萨尔老师,而他要对我屈膝。”
第九百六十章 为人鱼授种
大厅后方,克利法斯已经等候多时,对这位彻底的胜利者屈膝。当阿尔蒂尼雅将剑搭在他肩上,就意味着他在这场战争中输掉了一切,民众、疆土、财产、权力、乃至自由,他的全部事业也就此结束,除了他这身家传的甲胄一无所剩。
唯有彻底输掉一切,这个残酷的老头才会表示服从。他既不为死去的皇子恸哭,也不为失去的城池懊悔,背叛他的民众对他更是毫无意义。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还是输得完全彻底,从此他面对他的女皇,就不会再有任何上位者的态度了。
十多年来的战争和冲突,就此付之一炬,再往后塞萨尔便一句话也没听——因为曾经让他在深渊边缘日夜逃亡,几乎让他在古拉尔要塞失去一切的那个人的意志,还有其家族的灭亡,对于他来说,并不比他继续往北方旅行的漫漫长路更重要。
......
那天夜晚,塞萨尔真身在帐篷中安睡,灵魂却在梦中到处赶路。从深海的召唤到他前生的海港城市,从二十多年以前的奥利丹王都,再到不知多少万年以前的岩石圣战。他所谓的一夜安眠,最长甚至会度过数年。
真身的旅途还算平静,剧团的化身也还算安稳,最初的化身却连气都喘不过来,从没有一刻停下过脚步。风中时常传来不同的呼唤,有时来自伊丝黎,有时来自莱斯莉,有时来自梅莉,恍如星辰坠落,牵引着他的意志向他们靠近。
待到塞萨尔循声而至,都是各不相同的麻烦——诺伊恩危险的荒野要他一起探查,科学院的技术疑难要他剖开世界表皮,海底深渊的异动也时常要他沿着边缘巡视,深入这世上的生灵无法深入的距离。
当然,深渊的侵蚀无处不在,深海区域尤甚,尽管对抗堕落海妖的战争已经取得上风,可供活动的水域深度却在不断衰减。
数年前还是深海栖息地的海域,如今业已化作黑暗深渊的表层。那些海流宛如黑色泥浆,从上方俯瞰就像在海水底部淤积着沼泽,和寻常海水泾渭分明。不仅光照无法穿透这等黑暗,地形也从泥沙和珊瑚化作漆黑的砾石,其中到处徘徊着堕落的海妖和腐化的鱼类。
虽然堕落者无法在战争中胜过海中族裔,却靠着深渊的侵蚀占据了越来越多的黑暗海域。
“从我那批鱼卵中长大的孩子们付出了很多,结果还是要往更浅层的海域退却。”海之女说道,“我徘徊在你为我的鱼卵授种的珊瑚巢上,直到深渊潮汐彻底淹没了它们。往后我每一次梦到那里,都能感到低语般的灵觉笼罩自己,满巢鱼卵就像死尸干瘪的头颅,在黑暗中窥伺我的身影。”
“听起来我们的后裔有些已经堕入深渊了。”塞萨尔说。你咏想梅想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们这支族裔,”她叹息说,“从卵到幼体,再到成体,本来就是个大浪淘沙的过程。你为我排出的成千鱼卵授种,有百余幼体从卵中诞生,接着有数十人鱼茁壮长大,各自追随不同的师长,各自游过不同的生命轨迹。最终,难免会有一些落入黑暗中。当年我和我最亲密的姐妹,其实就是成千鱼卵中走到最后的两枚......”
塞萨尔揽住她的细腰,用人鱼氏族的习俗和她额头相贴,手指却抚过她微微上翘的鲜红色鼻尖。当他们嘴唇轻触时,他看到在她梦中,有腐烂的蹼趾在砾石中蠕动,有惨白的骸骨如生灵般徘徊,尖锐的骨节上覆盖着溃烂的鱼皮,残破的烂肉就像布条一样裹缠着骨架。
“我不是为挣扎而生的,主母。”年轻的人鱼吞食着自己腐烂的血亲,用尖锐的长爪撕开碎裂的脏腑,“我是为了迎接智识而生,我灵魂中属于外域的那部分正为此欢欣鼓舞,——那位不可说的神欣赏我的存在。”
或者说,属于塞萨尔的那部分。
海之女就像窒息般僵在他怀中,悲哀的感受将她的肢体都凝滞不动。混乱的思绪中有太多叹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这叹息声在梦一样的迷蒙中模糊不清。
“这种事情无法避免。”塞萨尔说,“再者说,人鱼氏族已经有许多万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繁育潮了,过去培养后裔的方式,如今注定捉襟见肘。过去只有你一个人存活下来,最后的血亲也绝望自杀,如今我们有几十个孩子茁壮长大,守卫族群。相比之下,有几个堕入深渊,也不是不能接受。”
“没想到竟有你来安慰我的一天,我真是枉称姐姐了。”海之女鱼尾摆动,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抱得无比轻柔,就像温暖的海水。“说来你也许会觉得古怪,塞萨尔,但我们有些孩子,已经在为他们的鱼卵授种了,今后也会作为下一代人鱼的师长度过余生。或许再过些年,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从父亲成了祖父,甚至是祖父的祖父。”
“如果我能有许多孩子不像预言之子那样,一生都为可怕的重担度过,那倒也是好事。可惜我在地上的爱人不怎么想得开,无法接受我的孩子一生过得平凡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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