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摇头,“他们就像传教士讲经一样对我说,神代就是世间万物的理型,说一切本该是纯粹的意识和神性织就。他们还说,因为在神代时间并无意义,所以现世的时间也只是囚徒们的镣铐。你知道他们怎么描述荒原的时间流逝极不稳定吗?他们说那是囚徒的镣铐松了,然而我只看到十多年过去,最初进入荒原的法师已经死得所剩无几,除去一些古老阴郁的亡魂,就只有他们不知现世为何物的后裔。而那些后裔......”
“变得不像法兰人了,是吗?”海之女沉思着问他,“你看着我,你觉得我和他们,如今更像法兰人一些?”
塞萨尔笑了,轻吻她的额头。她鲜红的外侧肌肤从额头到鼻尖,像血珊瑚一样寒凉光滑。他会习惯性从额头往下吻到她纤细的鼻尖,然后再吻她的脸颊,内侧的肌肤柔软细腻,由于海水浸润而洁白无暇。最后他会吻至鲜红饱满的唇瓣,有时候会轻咬,感觉就像在品尝蜜露。吻至情深时,她脸颊两侧的触须就会往上扬起,把他们的脸颊遮住,把他的后颈都缠起来。
“这样可以传达我的想法,”他耳语说,“你太精致完美,他们却太......粗糙。虽然我说他们是人,但我不能说一个身体快变成萎缩附肢的巨硕漂浮人头比你更像法兰人。另外,他们还有眼睛过多,口腔结构形似蜂巢等等问题。那些法师后裔,他们每一代人都在扭曲自己的生命形式。”
海之女无奈叹息,拿蹼趾抵住他的嘴唇,“因为我们是造物真龙的工艺品,塞萨尔。现世的千年万年并不足以改变我们这些生灵。可是荒原不一样,那里的生命太容易变化了。”
“或者说扭曲。”塞萨尔应道,“用法师们的话说,所谓至上真理,就是目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都像一幅画卷般同时展开。只要抵达这个境界,人们就可以随意拨动命运的丝线,只需要一个意念,手指轻轻拨动,现世,或者说所谓的裂影界,就会掀起巨大的海啸,甚至影响一切文明的兴衰。因为他们太过相信这一信念,灵魂中每一种渴望都凝结在此......”
“渴念在荒原中的影响远超现世。”
“没错,现世十多年来,我不时跟着戴安娜穿越荒原,造访过许多学会的法师驻地。每一个驻地的学会法师,他们的生命形态都变得比堕落者更扭曲,不,不该说扭曲,应该说......”
“应该说?”她问道。
“粗制滥造。”塞萨尔思索着说,“对,就是粗制滥造,他们的生命形式扭曲得太荒唐,就像一个技艺低劣的木匠胡乱拼凑起来的家具。当然,也许不是他们刻意如此。他们心中怀有渴望,一切都是为了他们所谓的至上真理,这种渴望扭曲了灵魂,也扭曲了他们的生命形式,每一代人都会扭曲更多。作为神代和现世的中间地带,荒原并不稳定,时间,乃至生命形态,一切都是。”
“归根结底,人们只是恐惧自己无法再探索荒原,也无法再遥望神代。”海之女轻声说,“一群可怜的人们。”
“是的,恐惧。”他说,“因为恐惧,他们无法看透全貌,他们秉持库纳人的古老密仪,把现世称作所谓的裂影界,把我们当作神代的阴影,视为比荒原、比神代更低的层面。他们总是在说,更高的层面可以轻而易举干涉更低的层面,就像影子只能追随主体的姿态扭曲变形。是的,这是没错,这确实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但是?”她已经习惯他先抑后扬的说法风格了。
“但是,真理并不完美,真理可以扭曲,甚至可以反转,可以破碎。若非如此,为何地上生灵的死难令旧神死去,令新神诞生?”
“是因为真龙。”海之女说。
“没错,真龙,”塞萨尔颔首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生于始源也受困始源的灵魂无法办到,但那些从时间之初就在凝视世界的存在,它们可以办到。我不知这世上的真理从何时开始扭曲反转,但这事一定和造物真龙关系不浅。影子反过来扭曲了身体,从时间之初一直摊开到时间终点的画卷,也反过来侵入了拿着画卷的神祇。”
“我们已经无法追问死去的主母,因此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线索就是仅存的造物真龙,是图书馆主人扎武隆......你觉得它很危险吗?”
“扎武隆当然危险。”塞萨尔说,“也许就是它扭曲了世间的真理,也许就是它毒死了旧神,也许就是它导致不可言说的邪神诞生。但目前来看,它也没法应对这一局面。它不得不四处奔走,寻找可能存在的出路。”
“你认为这就是法师们的错误......”
“没错,那位神,它都已经意识到真理正在扭曲反转,因此它才会从神代降临。它握紧了正在扭曲的真理,想要反过来毒死所有旧神,直至自己取代始源真神。你看,连神都在向下走,那些学会法师却在向上走,这难道不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我知道了,那对这种反转扭曲的真理,你又是什么想法呢,塞萨尔?”
海之女说着眨眨眼,因为她已经知道他会说什么了。
“那些坚持着旧日真理的生灵,他们认为生命并非一场从生到死的旅程,而是一场在影子中寻找真实的朝圣。他们把自己的灵魂放入一场宏伟的赌博,想要把自身的存在刻在永恒完美的始源之上。确实,这是一场宏伟壮丽的牺牲,也是一出残酷的史诗。但是,我不想投入他们的史诗,也不想把自己刻入始源的至理。”
“你也想像那位神一样,抓住这个扭曲反转的真理吗,塞萨尔?”她笑了,“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也是神?”
“比起神,我更像是神的胚胎,还没变成胎儿,就被切断了脐带。”
“那你就是正在登神的人吧,”海之女点点头,“那么,我的登神者弟弟,你觉得,是因为你想扭曲真理,所以你才会接受那份门扉之后的诅咒,成为不应存在的神?还是说,是因为你成为不应存在的神,你才想改变真理,直至谎言成为真实?”
“我还没有领悟这个疑问,不过,我确实在做和那位神相似的事情。我来到世间,不是为了挽回旧日真理,而是为了带来新日秩序。”
第九百六十四章 顽固的女孩
......
带着对反转真理的迷思,塞萨尔攀上克利法斯领地北方的关隘。此时夏日已至,城外高原却凄冷如秋,直至正午时分,温度才勉强有了些暖意。当年是阿纳力克终结了冰川纪的灾劫,却也引得库纳人累积万年的黑暗一朝爆发,如今从各种迹象来看,受到遏制的冰川纪颇有复苏的迹象。
然而灾难太多,他竟有种债多不压身的荒唐感受。总归要让新日洒下光辉,就算不能辉耀大地,至少也能辉耀各个空御。就算冰川纪重归,也不会比深渊之神引起的灾劫更可怕了。他这漫漫旅途,既是为了寻找世界各地散落的残忆,也是为了见证世界本身的变化。
尽管见证了如此多的恐怖,他们一行人照旧整日赶路。有时他们在城中落脚,卡莲扮演逃难的神殿祭司,塞希雅客串护卫,塞萨尔自然根据年龄充当不同年纪的落魄贵族,狗子则更不用说。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翻山越岭,住宿林间,就像当年塞弗拉带着阿娅穿梭荒野之中。帝国如今的状况,落难的贵族和神殿人士就像难民乞丐一样,不仅寻常无奇,也不会引人注目。
走到高处眺望山涧,目之所及的森林黑暗浓重,灰雾弥漫,不时传来邪秽的嚎叫。不过往后眺望,他们已经能看到空御靠近城市,像是一座腾空而起的山峦。
身后的空御作为军事要塞而生,其中有城堡,有炮楼,还有锻造坊和军火库。深红色的火光从空御城中泻出,每一个形似炙热熔炉的地方,最终都会成为温暖的庇护所。
沿着昨夜塞萨尔和塞希雅一起梦到的残忆,他们沿着山涧小径缓步徐行,不时驻足观察,回忆昨夜的迷梦,追寻菲瑞尔丝当年的足迹。虽然现实中他和塞希雅并未触碰彼此,但在梦中,两人都以为自己还在前生,却因清醒时的同行莫名亲近。于是,不由自主地,他们发生了不少千年以前的历史中本不存在的关系。
这种感觉之微妙难以言说,就像后世之事影响前尘历史,前尘历史又影响后世之事。未来和过去彼此交错,令人意识恍惚,醒来也如在梦中。这些年来,塞希雅常常精神错乱,每夜都要努力分辨她真实残酷的前生经历和暧昧不清的梦中记忆。
这一切听起来令人困扰,塞萨尔却很着迷类似的感受。不管现实中他们如何相处,前生的梦中,那一切情迷意乱都不受此刻的两人控制。他们因此世的相处影响了前生的迷梦,前生的两人本无亲密关系,却在追随菲瑞尔丝的路途中莫名亲近,最终在营账下夜以继日相拥。因为千年前旅途劳顿,因为战端无休无止,两人每次都带着满身汗水缠绵得不堪入目。
如今塞希雅每次从梦中醒来,走出帐篷,和他四目相对,都要咳嗽着挪开视线,独自走开去做自己的事情。这种情爱对她太过离奇,如梦似幻,甚至不受她的主观意志影响,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处理能力。
不过,塞萨尔知道,这时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梦中经历,这让两人灵魂互相拥抱,没有任何障碍,甚至超越了他们的主观意志,到了潜意识的境地。
他们对此保持沉默,因为,倘若把它拿到现实来讲,反而少了许多朦胧美妙的韵味。
今日他们走在梦中的旅途上,重历菲瑞尔丝的足迹。塞萨尔不仅知道自己走在何方,知道有条古老的小径沿着关隘蜿蜒而下,还知道前生他和塞希雅在小径尽头的林间野地倚着一棵老树缠绵,衣服沾满露水和泥泞。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不会谈论梦中私事,只是谈论旅途中惊人的见闻,推测当年种种隐秘。
塞萨尔知道旅途开始时,塞希雅早已握紧锁链,将一切都寄托在自己受缚的命运之上,不管他多么渴望她,一切终会止步于此。然而路走到这里时,潜在的意识已经无视锁链相隔,在另一个层面彼此拥抱,甚至还改变了两人对前生历史的记忆和印象。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曲折奇妙,尽管有着重重阻碍,爱意还是会找到自己的出路,主观意志有锁链相隔,那就在梦中缠绵。通过梦中交汇,他们对彼此的情愫更复杂了,当然,塞萨尔对她的了解也更深入了。
夜幕降临后,塞希雅和狗子扎营生火,娜佳抓着卡莲修士问来问去,对她父亲的情人满心好奇。她身旁的猫抱着胳膊,一会儿趁着塞萨尔不注意对他狠狠瞪视,一会儿又在塞萨尔转来视线时脑袋瑟缩,仿佛要钻进石头缝里。两条恐狼趴在篝火旁边打哈欠,用恐狼的语言谈论现世的种种变化。
自从克利法斯那一战后,旅途中就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女孩,猫和狼当然都是她的随从。卡莲修士主动拉着娜佳睡一个帐篷,旁边还挤了只猫,轻而易举就挡开了塞萨尔夜里钻她被窝的行迹。塞希雅夜晚会抱着利剑睡觉,狗子夜间要对着月光像朵花一样绽开,他想找个伴竟然只能靠着恐狼入眠。
自从他在安格兰走上登神的阶梯,他就再也没有体会到更多神祇的觉知,这就是为什么他对海之女说,他不过是个胚胎,还没发育成型就被减去了脐带。虽然神的胚胎也能攫取众生信仰,反制古老的精类斯图瓦,但要和真正的神祇相比,他还是差得太远。
除此之外唯一的好处,就是漫长岁月的流逝已经无法再侵蚀他的心智。如他所说,他在残忆、荒原和迷梦中已经度过百年,甚至千年,连现世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他自己的感觉却只是过去了几个月之久,——他回应精类族群的信仰和意志,把斯图瓦枭首,把它的首级插在空御之中,这件事近得仿佛就在昨日。
塞萨尔知道,他对岁月的感知已经不同往常,好在他还能庇护身边的人,以免他一个恍惚,他们已经衰朽老去。至少,目前他并不真正是神,他就像刚接受了天空之主意志的少女索莱尔,正在感受神祇的视野,适应神祇的高度。
就像在克利法斯的城中那样,他不可避免地抵达高处,他已无法认知到凡人的痛苦和绝望。不过,他那偏执的女儿认定了要救他回去,回到他当年诉说的怜悯中。如果她不能,她就要一直代他去看,一直告诉他自己见证的一切。
塞萨尔睡了大约一个钟,却在荒原和各个梦境中徘徊了数年,但这漫长岁月的流逝都在他醒来时烟消云散,脑中只有整理过后的思绪、感受和印象。
他醒来不是因为别的,是他知道接下来有人会弯腰注视他,他甚至能感到森森寒气扑在他脸上。于是就在阴暗的帐篷中,世界表皮无声撕裂,冬夜的身影像幽灵一样渗了进来。
“戴安娜大人说,如果你再这样趁着破城时种下斗争的种子,她就要把你的传教士全都送走。”冬夜说话时毫无波澜起伏。
“她难道不该感谢我策反了城中民众?”塞萨尔问她。
“戴安娜大人说用不着你策反,因为对付无知却满怀敌意的民众,比对付裂棺教派的信徒简单得多。”冬夜宣布说。
“信念的冲突正从南方向北方蔓延,对吗,冬夜?”塞萨尔再问。
“确实是这样。”她说。
“为了应对深渊之神的意志,所有人都要做好准备,拥抱从未有过的秩序。秩序的缔造,当然不止会流于表面。”塞萨尔解释说。
冬夜歪了下头,“神殿内部冲突不断呢,权力者之间也争论不休。您不觉得这不利于应对深渊之神的侵袭吗?”
“不,这些冲突,都是为了我们自己生命的意义,也都是在增加我们自己生命的意志。当这种冲突占据上风,那些堕落、溃败、痛苦和折磨的邪恶意志反而会被忽视。”塞萨尔说着耸耸肩,“至少是在一定程度上忽视。”
“戴安娜大人说,她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然后?”
“戴安娜大人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你,所以她让我过来传话。”
塞萨尔不禁失笑,先在臆测和推断中自己击败自己,却又不知如何反驳,于是把仆人丢过来对他放狠话。这事实在太有她的行事风格了。“都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个顽固的女孩一样?”
第九百六十五章 但是爱还不够
“我想,这是因为戴安娜大人依赖梦中的经历维系她人类的认知。在梦中,你是她的马夫和仆人,她则是名年轻的法师,在仍然繁盛的世界到处旅行。现实却完全不一样。”冬夜说。
“她往古代精类的意志陷入太深了。”塞萨尔说。
精类的意识巨网是个强大的法术基石,但它强大到容器难承,强大到她也难以承受。
“所以她会在梦境中抓紧你的手,主人。以免她不再记得过去的自己。”
“她一定要主宰精类们的意志吗?她没感觉到神性在她血脉中燃烧,会将她带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就像你一样,主人。”
“好吧,就像我一样。”塞萨尔承认说,“我听说在现实中,人们已经感受不到她作为寻常人类的爱和怜悯了。”
“就像你无法体认到凡人的痛苦和绝望一样,主人。”冬夜照旧说,“戴安娜大人会在梦中抓紧你,也只是你恰好对她伸出了手而已。如果你没有伸手,她就不会关注这种事情。她会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因为她从未体会过那份爱和怜悯,所以她也不会觉得那份爱和怜悯有多重要。”
“真是灾难。”
“在这种层面上,你们是相似的。你和她,你们都说要维系对方的人性,结果轮到实际行动,你们自己却总是在往非人之境走得更深,也在鼓动彼此往非人之境走得更深。”
“我以为我这么做了,她就不需要继续这么做了。”
“说不定戴安娜大人也会这么以为呢。”冬夜说。
塞萨尔不禁无言,这些年来,要么是戴安娜陪着年少无知的他游历他曾走过的土地,要么是塞萨尔跟着骄傲过头法师少女到处旅行。梦中没有邪秽,也没有挣扎,只有孩童时代的迷思和徜徉。
不过,考虑到他们如今的状况,这不像是单纯追忆往昔,更像是在维持人性——在爱人陪伴下重历自己懵懂的年纪,醒来的时候,总能捡起一些他们失去已久的东西。
塞萨尔切开一丝手指豁口,冬夜半跪下来,把它咬在唇间,就像雏鸟一样舔舐和吞咽。他端详着她,很难不看到亚尔兰蒂的影子,有些时候,他甚至能看到亚尔兰蒂更古老的身份亚米拉。和堕入疯狂的不朽灵魂比起来,连吞噬灵魂的非人之物都乖巧了许多。
他凝视着她,忽然开口:“你能想起更久远的往事吗,冬夜?”
冬夜边捧着他的手轻咬边盯着他,吞咽时喉头蠕动。虽说月光晦暗,披在她纤小的身子上还是像层薄纱,银丝瀑布一样的白发让他想起智者之女给科尔捧起血酒的那天。似乎是为了区分她和亚尔兰蒂,戴安娜在她鬓角绑了个短麻花辫,垂落的发丝遮住右眼,灰黑色眼眸深邃幽暗,隐约透着妖异的血光。
有那么一瞬,塞萨尔以为自己正处于库纳人王朝最早的年代,正和智者之女交换鲜血。
“我是影子,”冬夜说,“也许是因为主体的变化,我也能记起许多古老的往事了。不过,我只能充当背后的讲述者,因为影子只能站在背后注视主体。”
她讲述科尔和亚米拉最初相爱的经历,讲述后来那些纠缠不清的生死轮回。无论是作为男性而生,还是作为女性而生,每一次科尔都逃不过她的追逐,宛如锁链缠身,时代越是往后,那段彼此纠缠的经历就越黑暗扭曲。
“周而复始啊,”塞萨尔喃喃说,“如果他们的人生能像诗篇一样书写,写到最后,就只有苦痛和绝望了。”
“和科尔不一样,亚米拉的认知早已不复往常,痛苦也好,绝望也罢,怎样的彼此折磨她都甘之若饴。理论上来说,科尔最后也会坠入苦痛深渊,和她彼此交汇,直至永恒。”
“但他是真龙的残忆。”
“是这样,主人。”冬夜说,“真龙的残忆自有其永恒不变的意志,我想你现在已经能感受到了。许多千百年之久的人生在你的梦境中渐次上演,每一段人生都比你在现世的经历更长久,但是,你仍能保持清晰的自我认知,仿佛岁月只经过一瞬。真龙的意志只会更坚决。”
“但科尔最终还是没能逃得过。”
“科尔把未受诅咒的真龙意志萃取出来,化作那位先知,从此真龙意志就不会再受纠缠。”
“他自己呢?”
“至于他自己,他的每一份意志、每一缕残魂都受诅咒,都无法逃脱。他撕碎了自己,让它们像尘埃一样到处散落,有些融入菲瑞尔丝,有些融入米拉瓦,有些融入了你,还有些太过微不足道,融入了那些亚尔兰蒂找来杀掉的仆人、骑士,鲜血和灵魂都被她萃取,融入已身,不分彼此。”
“你觉得她对我表示爱意,可是想把我萃取殆尽,融入她的灵魂血肉?”
“有可能是。”冬夜冲他眨眨眼,“毕竟,这就是她看待永恒之爱的方式。但我想,在她萃取你之前,她会先把菲瑞尔丝、把米拉瓦、把那些拥有科尔成分更少的人萃取殆尽,融入已身。等到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可称科尔了,就是她决定如何对待你的时候了。”
塞萨尔也冲冬夜眨眨眼,然后低头凝视他指间的银丝。捻动她的发丝时,他不止一次从智者和亚米拉想到他和玫莉娜,意志的传承者莫过于此。
“你知道真理反转,影子反过来侵蚀主体的事情吗?”他问道。
“知道一些,主人。”冬夜说。
“我希望你吃了她,就算不能让她消失,也要让她成为你的影子。”
“影子当然会希望吃掉主体,不过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不站在你身边,我甚至不敢提起她的名字,更不敢提起她的往事。”
“你还害怕吗,冬夜?”
“我记起的往事越多,对她就越畏惧。而且我能记起这么多往事,也是因为她放任我记起往事。为的,恐怕就是让我把更多亚米拉和科尔的故事告诉你。对于后来的她来说,这是一种表达情愫的方式,尽管后来的科尔总是痛苦和绝望居多。”
塞萨尔深吸一口气,帐外的夜幕就像倒悬的深渊一样。“你能记起智者的往事,还有深渊之神的起源吗?”他问道。
她当然知晓。到了这种地步,纪元变迁只余朝夕,很多尘封的往事都不再有隐瞒的必要。“能,不过都不重要。亚米拉记忆中只像真理一样坚定的信念,这些信念都来自她的父亲。我有时能在玫莉娜大人身上看到她年轻时的影子。”
“正因如此,我总希望玫莉娜能忘记我是她的父亲,忘记我为她诉说的信念。”塞萨尔品味着这句话的深意,“无论是从理性还是从感性考虑,这种想法都很莫名其妙。但是,亚米拉就像口警钟一样不断提醒我,不断告诉我——我不能放任玫莉娜继续当我的信徒。我希望她爱我,却又希望她能反对我。”
“你心中的顾虑总是很多呢,主人。”
阴影掠过塞萨尔的脸:“是前人的启示太多了,我每一次见证历史,都会剖析自己的对错。”
“你想像当年的智者一样洞悉每一段历史,掌握每一个人的隐秘。”
“我是为了剖析自身。”
“智者最初也是这么自称的。”冬夜说,“至少亚米拉听她父亲亲口说过,但是,后世之事总是难以预测。”
塞萨尔开始听她诉说,以亚米拉的视角讲述她开拓库纳人王朝的父亲。讲他如何将智慧和启迪带给众生,如何令文明走向后世再无人能及的辉煌。当年的库纳人王朝确实如海之女所说,如同哲人王的国度,每一个人的智慧都深邃得好似大地之心。他们看着渺小的它族在自己的土地上徘徊,就像在俯瞰蜉蝣,带着奇异的怜悯。
彼时的法兰人和他们长相相似,拥有文字和语言,实际和他们相比却原始蒙昧,甚至称不上蛮族,而是拿着树枝学幼儿算术的猿猴。
尽管心中已有揣测,但不同的视角带给他的感触截然不同。海之女的叙述乃是仰望,冬夜的叙述则是习以为常的平视。他也听真龙先知讲过库纳人的王朝,她的叙述完全是悲悯的俯瞰。她们的叙述都带有不同程度的失真,结合起来,才能让他得到全貌。世人皆知库纳人有过辉煌的历史,也有黑暗的终末,但洞察全貌......
需要极多不同的视野。
在那之后,塞萨尔发现,智者最初的理念就像是如今的他自己。
这般认知令震撼化作忧虑。他心知岁月实在太过漫长,最终压垮了智者一切长远的布局,令其失陷在远超自身的宏大理念当中,悲剧性简直不言自明。若不能以智者为镜,他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又一个主宰者。
“戴安娜大人还说,”冬夜忽然道,“在你忧虑后世之事之前,请你先把我们带向库纳人当初有过的辉煌。要不然,一切就都只是你的臆想了。”
塞萨尔顿了顿,短暂无言过后,不免为自己想的太远感到无奈。当下的灾难还生死未卜,却先考虑起了后世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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