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然后共同餐食母体。
仅就人类和野兽人的关系来说,倒是有种讽刺般的和谐。
“十多年前,还只是安格兰的恶兆,如今已经到处都是了。”奥薇娅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蹲踞在护栏上,用一条前腿的指尖慢条理斯地清理着爪缝。“斗争了这么久,结果放眼望去,满地都是这种欣欣向荣的腐烂沼泽。说实话,我可是亲眼看着世界变成了这样,我认为我已经理解了一切!”
玫莉娜几乎失笑,“你理解了一切吗,奥薇娅?”
“我们在做的就是升起一座座更高的房子,然后假装洪水不存在!这么多的空御拔地而起,俯瞰大地,为的只是欣赏这场注定发生的舞台沉船表演,至于你现在待着的这座空御,它就是一个视野最佳的包厢!”
玫莉娜早知她满心怨气,当然也不会动怒。“包厢里的看客终究只是看客。当然,这也不是一场残酷的舞台表演。我们从未停止过脚步,为的只是抵达路途的终点,面对我们终将面对之物。”
“我可不知道那是谁的终点。”奥薇娅嘀咕,“这世上的灵魂有哪个敢说自己逃得过?连你那满脑袋绿油油水草的教母都不行!”
“你也只敢跟我说她的头发绿油油像水草了。”玫莉娜说。
“因为只有你不会告密!”她眼珠都瞪大了,“你那见鬼的长兄和妹妹!我可是亲手给你们都换过尿布,结果他们俩反手就把我供出去了!难道讨好戴安娜就比我更重要吗?儿时的亲密无间到底去哪了?”
“长兄和妹妹遵循宫廷秩序和皇室礼仪。”她解释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宫廷秩序呢。”奥薇娅摇晃她的猫爪子,“我在看着呢,看她的皇室复仇舞台剧到底能演到,呃,嗯......”她沉默了。
“不敢说了?”
“不行,我还是害怕阿尔蒂尼雅大人。她太懂怎么教训我了,我得严格要求自己,保持谨慎发言。”
“不管怎样,”玫莉娜叹息,“父亲升起空御,并非为了观赏,而是为了隔离。就像医师对待难以治愈的瘟疫,当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挽救幸存者,净化堕落者。我们也不是假装洪水不存在,只是尽可能庇护更多人。”
第九百四十七章 父亲明白
“是了,庇护!”奥薇娅打了个喷嚏,它轻盈地跳下护栏,在玫莉娜脚边踱步。“但在庇护之外呢?征战骑士披着神佑盔甲,每天都要深入荒野。你们觉得这是净化,但我觉得这根本是徒劳。它们长得比地里的野草还快!与其说是征战骑士净化邪秽,不如说是农夫去田地里除草,却怎么都除不干净。”
“至少是延缓了邪秽扩散。”玫莉娜说。
“延缓这个词说得太绝望了,你不觉得吗?”白猫摇头说,“只有延缓,没法根除,这就是我们可悲的命运啊。你真该好好看看,下面还有多少邪秽,我们又能延缓多久。”
她用一只优美的前爪指向更远方,划出一片满目疮痍的森林。
玫莉娜转向她示意的方向,望见她刚穿行过的土地上,邪秽正以更顽强的姿态重生。森林的腐殖层上,残缺的尸体编成肉色织毯,仍在缓缓蠕动。它们本该归于尘土,却忘记了何为死亡。痛苦亦如它们的生命永存,失去肢体的躯干在炭灰中扭动,还不忘抵死缠绵,离开躯干的肢体没有思想,却仍像蛆虫一样遍地爬行,饥饿者啃食被指定的受虐者,施暴者在亵渎中发出癫狂的欢呼。
森林每一个角落,都藏匿着这样的部族。人和野兽人不分彼此,从欢呼到尖叫到呜咽到狂笑,再到对所谓的智识之神的呼唤,都笼罩在它们各个部族的喧嚣当中,交织成一片看似混乱实则纯粹的献祭。
这里有太多邪秽。她也只能等到战后再做处理。
“看多了这种景象,我已经能看出艺术审美了。”奥薇娅的语气里听不出赞美,“至少很有创造力,你觉得呢?就连最厉害的画家,都想象不出这种......嗯,生命的不同形式。”
玫莉娜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越过森林,投向更远处的荒野。焦黑的土层下,大地像病变的肌体般层叠隆起,虽然深渊裂隙尚未开始蔓延,将世界撕成远古时代的蛮荒景象,但她认为,这种事情注定会发生。
此外,如父亲所说,智识之神绝非邪教徒的痴言妄语,因为深渊之神确实会给一切生灵智识的启蒙。她能看到鬣狗群拖着腐烂的后肢,在骸骨铺就的道路间蹒跚而行。它们的嗥叫不再是犬吠,而是音节诡异的祷文。它们的眼中虽有疯狂,却非野兽的疯狂,而是残忍的洞察和信仰的狂热。
它们在歌颂。
“我最近经常听到野狗在叫。”奥薇娅竖起了耳朵,“你听,和你们的唱诗班多像!我觉得它们也有自己的唱诗班,就是唱得不怎么好听。”
玫莉娜眺望鬣狗群的进食,意识到邪恶的阴影正变得越来越近。受诅的生灵已经不会轻易死去,唯有被啃食殆尽,才能结束腐烂生蛆的折磨。成群的蛆虫就像士兵列队一样蠕行,排列成一个个亵渎神印。蛆虫虽不能言,却已有智慧,不仅识得文字,还会以本能诵神。
“我觉得再过些年,我们就能看到蛆虫成立教会反对我们了。”奥薇娅说,“你看,它们有组织,有信仰,甚至还有自己的文字。说真的,小玫莉娜,既然所有的灵魂都同出始源,那么,所有的生灵就都能得到它赐予的智识,都能接受它亵渎的神印,然后,都能反对我们。到时候谁会是多数,谁才是少数?”
“父亲明白......”她轻声说,就像在陈述自己的信念。“他知道必会如此。”
白猫歪着头看她,“但他还是觉得有得救?他自己信吗?信会有奇迹发生?”
“我们的信仰不需要奇迹。”玫莉娜说,“我们的目的地,也不会毫无代价。”你咏梅我你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她转过身去,不再俯瞰空御下的森林,转而望向拱门那边永燃的烛台。
“是这样吗?”奥薇娅挑眉问她。
“不是所有生灵都能得救,即使抵达最终的目的地,世界也不会再是过去的样子。”玫莉娜答道,“这注定是条苦难之路。”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圣殿中回响,几乎带着她退回不可撼动的冷漠中。她能意识到,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加固自己的信念。
“你对你一年都见不了几次的失职父亲真是信任得过分了。”
玫莉娜将手搭在心脏处,“父女情谊归父女情谊,和救赎之道不能一概而论。即使我和他不是血亲,我的想法也不会变。为了这条路途,我们这些主祭和征战骑士要向北方布道,陪同女皇扫清帝国疆域,剿灭一切质疑者和贪恋权力、罔顾黑暗已至的不从者。无论人们过去是王公贵胄,还是平民奴隶,都要追随这一使命和信念。毕竟,这世上的邪秽,归根结底是因我们而生,和我们的一切作为互为因果。”
这猫听完,却没有发表评价,既不赞叹,也不嘲笑,只是坐在凭栏上盯着她,洁白的身影在月光下多少有些虚幻。独语之殿本就寂静,此刻只余风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玫莉娜手搭凭栏,闭眼冥思。她当然知道,她说这话和复述经文无异,但是很多时候,她只能诵出这段不是经文的经文来安慰自己。作为征战主祭,作为信念的化身和迷途者的灯塔,她最没有资格陷入迷途,可是熟悉的疲惫感让她心乱如麻。她不仅觉得自己说的太空洞,还在她熟悉的人面前露了怯,这总该有个说法。
是因为这条苦难之路太长了吗?还是牺牲的人实在太多了?
当然,答案迟迟未至。父亲总说她还攀得不够高,看不清太多东西。这话虽然虚无缥缈,却也令她一路远行至此,为的当然是看清一切。苦难之路的终点在哪里?为了抵达那个语焉不详的目的,他们还要付出多少?
她心中有太多不安。
奥薇娅端详着她的神情,把猫头都歪了过来。“这是你的肺腑之言,还是你在诵读塞萨尔的经文,当他的信徒?”她试探着发问。
“我是主祭,解读经文本来就是我的使命。”玫莉娜说。
“是吗?”她微微一笑,将猫爪搭在她肩头,“那好,现在南方诸国都在往奥利丹靠拢,北方帝国也在对我们的女皇低头,等到一切都按塞萨尔的意志运作了,我们就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没有你想要的终点了。因为,到那时候,我们就要不可避免地面对最后的试炼了——也许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又也许,到了那时候,我们才要付出最可怕的牺牲,相比之下,以前所有的牺牲都会显得微不足道。最可怕的是——”
“是什么?”
“是牺牲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能做成。”奥薇娅说。
玫莉娜和她对视许久,最终竟然笑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戏谑掩饰绝望的?”
“这叫讽刺,懂吗?讽刺。”她强调说。
“这世上的生灵都有软弱的时刻。”她安慰说。
“别拿塞萨尔的话教训我!”
玫莉娜眨了下眼,“看来父亲用这话教训过你很多次了。”
“不,是他用这话教训自己的学生,然后皇帝陛下就用这话来教训我。等说完了,她还要补充一句她的老师如何如何,这才是最让我痛恨的事情。”
“记住这句话,并且看清自己,至少不会深陷绝望当中。”玫莉娜说,“征战尚未结束,布道也要继续,我们仍有太多事要做。话又说回来,既然姐姐追着父亲的足迹跑远了,想来这一战会了结很多恩怨,才会吸引他驻足等待。”
第九百四十八章 你迟早会吃掉我
......
“这座城市的旅途也该结束了。”塞萨尔说,他看着卡莲把她的白衬衫往头上套,于是抬手抚过她颈后,为她把散乱的银发往上撩起。他的触碰很轻,落叶般轻抚她的颈侧,令她打了个哈欠。稍后,她就只穿着内衬衣物坐在床上,几乎蜷座成团,毛毯也蜷在他们俩脚下。此时夜幕正在消散,晨曦却尚未显现,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浅灰色当中。
依旧年轻的修士侧过脸来,用茫然的目光看了他一阵。她也伸出手来,用手指触碰他的脸,似乎想要确认他真实的存在。
“还不清醒吗?”塞萨尔问道。
“每次从梦里醒来,我都记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卡莲的声音很轻,“前夜你还是襁褓里的婴孩,昨天我们就在荒野焚烧你衰老的尸体,然后今天清晨,你却已经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了。似乎只要陪在你身边,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带着不真实的色彩。”
“我很抱歉,卡莲。”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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