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年轻的皇子受到鼓动,也猛然站起,“告诉那个狂妄的女人!帝国的血脉绝不投降!”
玫莉娜垂首叹息,话音也回归往常:“我不和你对话,是因为我已厌倦朝堂上的鲜血,也不想和将死之人徒劳周旋。话已至此,我希望你们夜里为自己做好最后的祈祷。”
......
小神殿的空气清爽怡人,当然,玫莉娜知道,这就是特地为她而制,是纯粹新生的空气,而非屠场上包含血腥味的气息。她深呼吸,取下法袍,手指轻拉铃铛,于是林中神殿升天而起,化作静默的空御飘向远方。
她本想翻阅经文,但等她抬头,才发现长明灯的阴影后有一只白猫纹丝不动,默默注视着自己。和她那位比神迹还罕见的父亲一样,她最年长的姐姐还有她的猫,也是两个行踪难测的家伙。
“又找不到娜佳姐姐在哪了吗,奥薇娅?”她问道,“这是你们今年第十一次走散了。”
“她追着老东西邪恶的足迹跑远了。”白猫大声抱怨,“难道就没人能对塞萨尔做些什么吗?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凭什么这个世界还得按他的想法转?”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奥薇娅?”你咏梅咏想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为什么不是为她做些什么?”她反问说。
“虽然这地方危机四伏,城市将要毁灭,周围也都是受诅咒的土地,但有父亲在,我想她不会出什么问题。”她应道。
“他就是问题!”奥薇娅满心不忿。
“我明白,虽然我只大致了解当年的事情,但为了如今的秩序,父亲确实做过很多可怕的事情。”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白猫颔首说,“但看起来这世界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糟,很快就会没救啦!我都不知道他布局了这么多能有什么用。我觉得我们就该待在安格兰高地那座空御里面,哪里都不出去。等到什么都完了,我们至少还有空御!”
第九百四十六章 我已经理解了一切!
话音落下,奥薇娅已如一缕轻烟隐入廊柱后的阴影,将玫莉娜独自留给这片夜幕。
她只怔了片刻,便继续走向内殿。她仍惊异于她独自拥有这所神殿,惊异于它精妙绝伦的构造和它翱翔天际的声势。她拥有它并不长久,因她本来就成年不久。
这座空御,是父亲在她成年时送给她的礼物。说是空御,却非庇护众生的巨城,而是一座专为她打造的圣所,仅有一座可供祈祷的神殿,名为“独语之殿”。
殿堂内部的结构恢弘却寂静,一扇扇拱形门的尖端在昏暗中往上延伸,没入神秘莫测的高处。灰白廊柱拔地而起,交错的拱顶在穹窿中织就华盖,总让她觉得置身于一片灰岩铸就的森林。你咏梅你我在空你林在在没呢......
在难以触及的高处,月光透过染色的琉璃化作朦胧光晕,稀疏洒落,在布满祝福纹饰的石柱上投下斑驳色彩。神殿的最深处是祈祷的祭台,六枝永燃烛台上都点缀着苍白的火苗,就像新日。
玫莉娜缓步走入侧室,把法袍放入衣架,只穿着一身漆黑的内衬整理仪容。她冲着银镜微笑,用手指抵着唇角调整自己微笑的弧度,为的,当然是让她致意的微笑更加温和可亲。
稍后,她取下武器架的权杖,先是握紧它感受重量,接着用绸缎仔细擦拭灰尘。权杖和她等高,末端是沉重的钢锤,繁复的圣印雕刻其上,每一次擦拭,她都要轻声诵经为它灌注更多祝福。
她专注于此,因为她知道她是征战的主祭,她要用它把荒野中的孽物碾作碎屑。
玫莉娜一边诵经,一边凝视着自己的镜中倒影。她回想起不久前在克利法斯宫廷的对峙。她的话语中分明承载着征战的意志,可他们并未因此战栗。到底为何?她审视着她披肩的银发,端详她依然带着柔和弧度的圆润脸庞,仔细打量她欠缺岁月磨砺的黑灰色眼眸。
然后她明白了,是她这张脸太年轻,她的身体也太单薄,还不够承载她想拥有的意志。
碎石摩擦地面,轻微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从沉思中拉回,并拽入更遥远的迷思中。
尽管她知道不可能是父亲,但她陷入回忆和迷思的毛病总是难以改正。是的,这声音让她想起了半年多以前,这座神殿突兀出现,就伫立在她平日散步的路边。她独自一人站在林间小径,周遭的寂静一如往常,几乎能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就像从梦境中忽然显现一样,他从她背后出现了。
换做她的长兄和妹妹,撞见父亲忽然出现定会低头行礼,因为这是皇室礼仪,但她不会。尽管她也心存敬畏,但她属于神殿,毕生探索神理和救赎,不遵守世俗礼仪。此外,她灵魂中的某个角落始终知晓他的方位,标记着一顶盘根错节的阴影王冠,一旦他现身,她就能察觉得到。
当时军队正在卡萨尔帝国征战,朝着克利法斯和赫安利亚的疆域同时发起攻势。西北方和萨苏莱人合围,摄政王的军队几乎是一触即溃,东方的海中族裔浮出海面,也配合他们的进攻令宰相的军势节节败退。据说她的父亲还在前线各处来回奔走,影响着每一处前线战事,但他出现在这地方,似乎也只是一瞬间。
“哈,我的小主祭,”他伸手按在她头顶上,“你怎么还是这么矮?”
“我只是还没到长高的时候。”
玫莉娜无奈转身,看见父亲就站在她身后。虽说他语气亲切,脸庞却隐没在不可思议的阴影中,因为世间生灵已无法看透他。是的,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身永远缭绕着尘土和血腥味的宽大斗篷。也许只是没到时候,亦或是,她还没能攀到足够的高度,人在山脚下,永远都不可能看清云雾笼罩的山顶。
“不,玫莉娜,你已经到长高的时候了。”
“那为什么我还这么矮?”
“因为你的灵魂还没做好准备,小主祭,你的意志也太轻,像根羽毛。你要见证更遥远的土地,要经历更残酷的试炼,要承载更多世间悲苦。”
“我的灵魂和其他人不一样吗?”
“你和你那两个同父异母的长兄和妹妹都是。”他颔首说,“这片土地已经容不下你非凡的灵魂了,去北方吧,然后就你会看到自己逐渐长大。”
“直到何时呢,爸爸?”
“直至北方帝国也无法再容纳你的灵魂,直至你抵达无人可以触及的高度。”
“可是我怎么知道到底有多高?”
“那就先用看清我当目标吧。“父亲似乎在笑,但她依旧看不清晰。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神殿,穿过柱廊。她跟随的脚步更多是因为好奇而非依恋,好奇他真实的面目,好奇那些疯狂、血腥、残忍却又决定了今日之世的往事。待他拉下铃铛,她愕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岩石正在拔地而起。
“和它一起去北方吧,小主祭。”他说,“在征战的路上,有太多太多的堕落、疯狂和邪秽,远非我们治下的奥利丹可以相比。”
然而等她回过神来,父亲已不在她身边,像梦中的虚像那样消失无踪。多年以来,类似的相逢总是如此,来时如同幻梦,去时也让人莫名惆怅。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纠缠,最终只能化作一团扑朔迷离的浓雾,正隐喻着他扑朔迷离的存在本身。
“看看你这样子,我的主祭大人,你知道你迷思的表情有多可怕吗?”慵懒的声音响起。玫莉娜只抬起一只眼睛,就看到她长姐的猫迈着近乎舞蹈的轻盈步伐跃入侧室。她那两条后腿站立得非常优雅,身形也用束腰短裙衬得纤细优美,一身洁白绒毛在长明灯下仿佛会发光。
“我确实不知道。”玫莉娜说。这只猫太喜欢逗人类取乐了,特别是她还知道自己魅力非凡,因此更加肆无忌惮。
奥薇娅停在她身边,前爪煞有介事地抚摸着自己的下颌,摆出沉思的姿态。“就像你那邪恶的父亲!”她点头说,“每次他像这样陷入迷思,我就知道他想做坏事,这世界现在这么糟,和他可是关系不浅!”
“我只知道你每三句话都要抱怨一句父亲的决定,奥薇娅。”玫莉娜的声音平静如常,“这世界已经来到黄昏,堕落之兆无处不在。我们在做的既是对抗,也是最后的救赎。”
“最后的救赎?真是夸张。”奥薇娅优雅地伸了个懒腰,身体舒展成一道惊人的弧线,尽显柔韧和美丽。玫莉娜必须承认,她也被那姿态吸引了片刻。这白猫知道自己有双宝石一样的湛蓝眼眸,因此总会用它们凝视人类,纤长的睫毛也眨动得无比夸张。
这家伙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当初做了那么多,结果事到如今,你那位伟大的父亲还是接连升起空御,想把这世上的生灵全都塞进去,就像往罐头里塞小咸鱼。然后地上呢,你自己没看到那些无处不在的扭曲神印吗?”
“我们没有对地上不闻不问,”玫莉娜摇头说,“空御的光辉祝福周边土地,为其赋予往日生机,征战骑士的步伐也从未停止,每次查实堕落之兆,都会前往征讨。”
“当然了,”奥薇娅摊开双臂,表示无奈,“环绕着空御划出一片土地,就像给羔羊准备的围栏。围栏之内,勉强还能维持往日秩序,至于围栏之外,你自己不知道有多灾难?恕我直言,这就像是庸医给病人放血,还说这样能治病。到了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能挽回什么东西吗?我觉得你们只是假装一切还有得救。”
她跪坐在地,眉头紧皱,“你知道在这座神殿外面,你说这种话会招来怎样的祸端吗?”
“天哪!你不会说出去吧,我的小主祭!难道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当年可是我在给你换尿布!”
“看在我长姐的份上,如果不是你——”
这家伙以一种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跃到玫莉娜面前,对她弯下腰来,湛蓝的眼眸里闪闪发光。这只肆无忌惮的猫总是知道怎么收场,就像现在,她对她张开双臂,把她抱进了一片柔软毛绒的怀抱中,呼吸间满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奥薇娅手爪的垫子像是天鹅绒编织的,猫叫声也很容易让人倦怠无力。她让她的脸颊深陷在她胸前的白色长绒中,陷到她呼吸都变绵长了。
等她完全放松了,奥薇娅才抱着胳膊坐下来,朝她俩背后比了个手势,“不去亲眼看看吗?这高度正好俯瞰克利法斯的王都周边,说实话,我是当真不想往空御外面走出哪怕半步了。”
“我会亲自惩罚你的。”
玫莉娜说完起身,重新披上她那件深蓝色的法袍,白猫在她身后蹦跃。她踱步走向空御边缘,穿行于廊柱之间。对侍从们颔首致意后,她才走出拱门,手握门外的凭栏俯瞰大地。夜晚的风声莫名凄厉,吹动她额前的发丝,依稀能听见无数亡魂哀嚎尖叫。
她眺望远方。
在征战的军队驻扎处,靠着诸神殿庇佑,土地勉强维持生机。但越往远方,亵渎就越骇人。大地上布满了征战骑士净化邪秽留下的焦痕,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而在更遥远的黑暗中,则完全是一片混沌,逃难的人群几乎都呈现出野兽之状,在的尸体周围进食和交媾,少有的人类也是利爪鲜红,肤色煞白,眼眸不断流出血泪。雄性彼此施虐折磨,雌性在濒死的躯体上摇晃起伏,汲取所谓死种。她看到人和野兽的婴孩填满了膨胀的肚皮,一经破裂,就如寄生虫般一窝蜂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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