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为了诞生永恒的炼狱,死亡的秩序会第一个破碎。”他说,“要不了多久了。我只希望我们能趁早做好准备。”
“那条母狼呢?”她追问。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给自己准备的割喉匕首罢了。”他摇头说,“也仅此而已。”
借着篝火光芒,卡莲修士逐渐将塞希雅烧伤汲取殆尽,又靠着他的神血使自己尽快恢复。待到修士入眠,塞希雅拽着伊丝黎一直劳作到深夜。她们俩整理库纳人的遗物,给自己换上轻如丝绸的古老织甲,看起来都是王室遗物,束腰设计,材质形似银丝却柔韧异常。
织甲套在身上就像皮肤一样贴身,却又能挡住利刃劈砍,实在奇妙。塞希雅自己就给自己绑好了系带,伊丝黎却把他拽了过来,让他给自己的侄女绑系带。期间他免不了要扶好她的头颅,免得她人首分离,脑袋像卷心菜一样滚落山坡。等他终于照顾好他多事的侄女,他手扶她的两肩,不由得叹了口气。
“伊丝黎,你可真是......”
“坏了。”伊丝黎的低语声中带着惊异。
“怎么坏了?”
“我发现我喜欢看着比我小的。”她嘀咕说。你咏咏呢想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可真是我的亲侄女,伊丝黎。”
今晚无需守夜,他们全都挤在一个帐篷里睡觉,塞希雅和伊丝黎织甲贴身,不仅有利刃压在她们枕下,还有尖匕贴在大腿边。塞萨尔实在不想靠近她俩,最后还是凑到卡莲修士身边躺了下来。
她纤细的胳膊实在很容易压坏,对孩子来说却枕着刚好,完全依偎在她单薄的怀中,也只有年少的孩子才能享受。此外,对他来说,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也是异常美妙。
然而塞萨尔刚枕在卡莲手臂上,她就睁开了眼睛,面对此情此景,两人不禁陷入漫长的对视。经过片刻思索,塞萨尔将手指放在她嘴边,她不做言语,只是将其咬住,舌尖舔过渗血的伤口。脖颈微红后,她也把她仍然流血的手指按上他的舌尖。两人轻吻对方手指,在微妙的陶醉感中感受到一阵眩晕。
“真叫人堕落。”收回手指时,卡莲说道。接着她掀开被单,小心地将他抱到胸前,拥入怀中。“当神当到这份上,你不会觉得羞愧吗?”她放轻声音说。
塞萨尔叹了口气,“如果我不能享受这份甜蜜的怀抱,那我为这个世界重造秩序的说辞,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真难想象你竟然是这么走过来的。”卡莲对他说。
“至少能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有意义。”他说。
“让你觉得自己仍和世间众生一样,需要爱人、孩子、亲吻和拥抱吗?尽管你其实并不需要?”
“我为自己编织意义。”他低声说,“在这之后,才将这份意义给予世人......”
走出帐篷时,塞萨尔鼻尖已经充满了修士身上柔软的味道。黎明破晓,东方天际的金辉正映着山脚下的战场,零星余烬仍在安格兰的废墟中飘起缕缕残烟,久违的鸟鸣在晨曦的寂静中格外飘渺。
“结果到了最后,这地方还是成了一片废墟。”塞希雅声音沙哑,“还有那些撕裂世界的深渊裂隙......往后我们还会看到多少?”
“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塞萨尔说,“往后,死去的人会在我们的土地上到处蹦跶,痛苦地嚎叫,却怎么也无法真正死去,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就会让人无端发疯,然后带着周围一群人一起堕落发狂。看到这种病入膏肓的景象,就会有一柄提前备好的割喉匕首伸过来,发出狼嚎,要所有人都一起归于虚无。就是这么个叫人绝望的世界啊,我的老师,所以......”
“所以?”她问道。
“所以我会先让我们过的更好受些。”他道,“然后我就知道怎么让所有人都好起来了。”
第九百四十五章 我邪恶的父亲塞萨尔
......
在克利法斯宫廷恢弘的大理石柱阴影下,她感觉自己是一株风中芦苇。好在,晨祷的余音仍如溪水在她耳畔潺潺流淌,缠绕着这世上生灵本性中的迷茫和软弱。当年从高如山峦的石像下诞生的女孩已经意识到,正因如此,人们才会把自己比作烈日、雄鹰甚至怒吼的巨龙,为的不过是掩饰内心的虚空。
其实他们和她一样,都是细瘦的芦苇,茎叶柔韧,随着命运之风颤抖起伏。分明渴望神圣的光辉却要在阴影中低语,弓起脊背对抗世界,直至自己终于折断,才发觉洪流已经容不得他们再自比任何崇高之物。
玫莉娜本就因堕落之兆连夜奔波,侍从来唤时,她还在净化一夜之间化作炼狱的林场。靠着晨间祈祷,她才将那些抵死缠绵的破碎肉块、塞满死种的灰黑肚腹、吟诵天启的鬣狗和描绘神印的蛆虫放在一边。作为最年轻的主祭,她不仅要探索每一处堕落之兆,还要听从神殿的安排——她至今也无名无姓的母亲总会派给她种种政治任务,那位手段残酷的女皇,也总会对她投来过多关注。
从前的政治任务,不过是一些地方叛乱,是旧贵族满怀怨愤的恫吓,是和边境萨苏莱人的冲突,可是现在,她竟要作为征服者去招降,实在令她满心困惑。这种感受,仿佛她不是带去救赎的祭司,而是灭亡的丧钟和征服的化身。
她理了理自己的深蓝色法袍,靴跟扎地,坦然自若承受满朝贵胄的凝视。朝臣官吏屏息不语,皇子皇女窃窃私议,尊贵的摄政王克利法斯将军站在他如今最宠爱的皇室后裔身后,和宏伟广阔的宫廷一样巍然,当然,也一样令人畏怖。林立石柱的阴影衬得这位老而不死的统帅越发冷峻,一度如同神殿浮雕上的圣像,连他的视线都能将人石化,钉在原地,无法挪步。
这地方泛着一股绵延百年的窒息感。
“摄政王克利法斯·瓦拉尔特,”她平静开口,“我奉神殿之名而来,带给你们止戈的恳求。现在放下刀兵,此事还能以和平收场。”
克利法斯阴郁的目光扫过大厅,皇子皇女们纷纷低头,像是被无形的重压碾过。满堂贵胄也都凝视脚尖,钻研自己长靴的纹章是否沾上了泥点。待到无人再敢言语,他才直视她的双眼。
“啊,是了,和平收场!”摄政王朗声应道,“是从十多年前我决心征服你们的疆土,将你们的皇帝掳来配给我的长孙,让她从此低头屈膝,从那时开始,将一切都和平收场?还是从你们烧尽帝国西北疆域,满地焦尸堆得比你们的大神殿还要高,从这时开始,将一切都和平收场?”
玫莉娜摇头,“就我们所知,特里修斯的灵魂仍在深渊炼狱中哭泣哀嚎,皇帝已经原谅他诸多不敬。至于这烈焰之路,不过是为了净化诅咒,烧尽堕落之徒。”
克利法斯漫不经心的大笑让她蹙眉,即使在所有傲慢者的队伍里,他也是最傲慢的一个。百余岁的摄政王至今仍然健硕如铁,像她一样银发披肩,眼眉如刀,似要剖开他眼中一切生灵的意志。相比之下,当年和特里修斯皇子争权夺利的胞弟都已老去,佝偻着腰蜷缩在阴影中,眼看着亲儿子当了下一个特里修斯,不把生父放在眼中,自己也只能日夜叹息。
“所以,”不老的摄政王手抚长须,“你是以为,这种不比野兽人叛乱更骇人的灾难能让我低头?还是说你不知道,帝国子民视你为灾难的化身,因你所到之处,焚尸的鬼火能盘旋数百天之久?”
“谣传多是因你们而起。”玫莉娜注视对方,“但凡是我照料过的幸存者,都不会使用这等言辞。再者说,你们的疆土濒临破碎,王都也已深陷重围,帝国子民大多深陷诅咒,士兵也都在堕落之兆中挣扎。除了失去权力的恐惧,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你拒不低头?”
“让你们的皇帝过来,”克利法斯眼中没有怒火,只有成王败寇的漠然,“让阿尔蒂尼雅亲手用利刃击败我,让她亲口命令我低头屈膝,亦或将我枭首示众。“
“她希望你低头,因她以为你仍有为她效命的可能。”
“言辞不过是拭去了鲜血的刀剑,口舌之争,最终总要淬血才能见得真章。”
玫莉娜手指轻抚法袍褶边,唇边掠过一丝叹息。“世间众生的苦难,多是因为不朽存在的疯狂,你并非不朽,但你的偏执也和疯狂相差不远了。”
“最近这些年,我常常听说这话。可是你生父所说?”
“我不会妄议他的存在。”
克利法斯嗤笑,显然是在嘲笑她过于谨慎:“要么是神祇降世,要么是恶魔化身,总归都是在愚弄众生,还能有什么解释?你们这些对不可言说之物总是有太多恐惧!”
“你离题了,摄政王。”
“或者,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外域邪灵。”克利法斯以他惯常的态度冷眼注视她,“至于你,邪灵之女,你站在这里,就不会感到一丝恐惧?”
“我的性命早已献给唯一的使命,烧成灰烬也无所谓。我站在这里,也只为让这片土地免于鲜血、堕落和诅咒。”
“是你们带来了鲜血和诅咒。”
“不,”玫莉娜凝视对方,如在凝视蛛网中的飞蛾,“是你们的疯狂招来堕落,诅咒了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正如当年特里修斯。”
深受宠爱的皇子猛然嘶吼出声,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作为同龄人,她能看出他眼中燃着对他叔父的哀悼。”玷污?你说玷污?是你们屠戮我们的城邦,践踏我们的领土,焚烧我们的子民!做尽了这一切之后,你还敢站在这里,用高高在上的鬼话羞辱我战死的叔父?“
玫莉娜望向对方,目光接近俯视,毫无波澜。也许是因为她的神色和克利法斯太过相似,少年竟退了一步,其余皇子皇女也都缩在克利法斯的阴影背后,畏惧地望向摄政王。无人胆敢言语。
“皇帝告诉我,为了让你懂得敬畏,她遣来了足以将你们夷为平地的军队。”玫莉娜续道,“神殿骑士和法师们久违集结,摧城者在天际等候毁灭,破阵者已合围每一段城墙。你心知肚明,纵使你有宗会支持也无力回天。我知道至高长老给你准备了最后手段,但这手段无法挽回任何事。”
有多人惊慌低语,但克利法斯眼神比刀刃更锋利。他只是环视宫廷,就令所有人都瑟缩得更低。“比起主祭,你倒是更像我们卡萨尔帝国的皇室后裔,像是阿尔蒂尼雅的孩子。”他嗤笑道,“生有双翼的救主!多荒唐的预言啊,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那双翼究竟从何而来呢?这世上从来不缺什么双翼!”
玫莉娜摇头,“预言和谣传并无差异,都是自比崇高的手段。我所行之事无需预言,也不需要什么双翼。倒是你,摄政王,你对卡萨尔帝国的血脉痴迷得太过分了。看看你背后这些惊慌失措的皇子皇女吧,除了假借先祖自欺以外,你这么多年的培育还有什么意义?“
如今最受宠的皇子按捺不住,身体前倾,紧攥王座的手指都在发白。见他要打破局势,克利法斯却又放任他肆意妄为,她也不动声色,指尖轻触法袍,那座山峦般的巨石像已融入她的灵魂,从她咽喉中发声。
“若你还有一丝忏悔之意,克利法斯。”她的声音如大地轰鸣,响彻宫廷内外,“就走下王座,握住我的手,我将引你去见皇帝,为你争取你最后能争取的权力。”
“用这最后一战来证明她的能力。”克利法斯只说。
“这世上的生灵流不起太多鲜血了,摄政王。”她凝视对方,语气中威压更重,“世界已经深陷永罚,诅咒的脓血浸透大地。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祈祷,但你今日的选择,会决定你以后的命运。到破城时,后悔将再无意义。”
“我们的废话已经够多了,年轻的主祭。”克利法斯语气越发冷峻,”我的先祖镇守这片土地,已经为此流血千年,绝不差这十来年,也不差这十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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