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攥住他灵魂的一刻,溃散感已经充满了他的心,——灵魂解体,意志消散,思维分崩离析。靠着杀戮和折磨占据如此多的诅咒之力,面对他又有何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塞萨尔逼迫他的灵体和他对视,直至两人道途门扉彻底洞开。塞萨尔身处高度几乎要融入天穹,令他竭力仰望都无法寻见,那道血红色长线的刺眼光辉渗入他双眼,映照出他曾走过的一切捷径。他听从法师的吩咐攫取鲜血、制造杀戮、满足欲望,此外别无他物。
你不配存在,你当受放逐......
受诅咒者!
塞萨尔松开触须,此人随之双膝跪倒,始源之神仍然留给他最后一丝庇佑,令他溃散的血肉恢复原状,崩溃的形体也现出轮廓。但他道途上远行的距离和遭受的诅咒都在流逝,比将死之人的生命流逝得更快。
“拯救......拯救我,神选之人......”此人穿过咽喉中的黏液嘶声乞求,“我们得到承诺,准许在......炼狱中......诅咒可以被征服!”
“征服诅咒?”塞萨尔回应,“不,是想征服诸神乃至始源的意志吧?永恒折磨的炼狱具现于现世,其余信仰尽数失落,每一个与其不和的诸神终将会死去,直至只余它和始源。然后,炼狱就会在所有层面征服一切,连始源也无法幸免......”
他无法自控,一边哭泣,一边在脸上勾起扭曲的笑,“我们是窃取了——甚至是亵渎了诸神的力量和庇佑,但它们难道不本该属于我们?都是始源的一部分,凭什么我们就要乞求和哭泣!我也是始源,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灵,都是始源......那蓬勃的生命,伟大的意志,都是我们的......”
“看着我,顽劣的孩子。”
“不——!不要让我直视它!”
塞萨尔在他的尖叫中抬起他的脸颊,血红色的光辉从塞萨尔双眼中浮现,彻底浸染了此人受诅咒的一生。刹那间他意志湮灭,灵魂也如烟尘飞散,只余血肉空壳仍然带着始源的庇佑跪倒在地,在血肉的本能中无意识的挣扎、呼吸。
然而这也不是最后,待到维系此人道途的灵魂彻底消散,他的血肉,将无法承受空御核心的磅礴能量。
塞萨尔听见渐弱的灵体尖啸,目视此人的哀嚎消弭于宏伟到无法言说的存在之中。待到惨叫平息,只余雾状的血流满溢着空御的能量光辉,环绕着他的触须飞转。
他张开手,感受着它们自行落入他的肢体,融入他的灵魂血肉,仿佛它们本就该属于自己。
“我差点忘了讽刺你扼杀同类了。”伊丝黎这才开口说话,仿佛刚从惊骇中回过神,“现在讽刺还来得及吗?”
“张嘴,伊丝黎。”塞萨尔低头,“你不说话,我差点把你忘了。”
他不听话的侄女蹙眉瞪视,下意识抬起手来,就要捂住自己的嘴巴。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得倔强,他说什么,她就不想做什么。在她那优雅端庄的面具下,总是一个顽劣到惊人的长不大的女孩。
塞萨尔直接把她提了起来,不顾她拼命挣扎,攥住她的脸,掰开她的嘴,把他的触须硬塞进去。沿着她的口腔和喉管,雾状的血流渗入她的肌体,浸满了她的食道,在她体内迸发出磅礴的生命能量。
“别像只发狂的野猫一样扭来扭去。”他说,“你再挠我的手试试?”
“你做什么!”她边咳嗽边抗议,“你是把死人的尸体塞了进来吗!是吗!你个疯子,变态!活了一千多年还装年轻的老棺材!”
“怕你死于非命。”塞萨尔说。
“我会害怕死于非命?你在看不起谁?”
“创世之幕一旦破碎,你靠神赐得到的庇佑也会被遮蔽。再多碎几次,我也没法把你拼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目视道道漆黑裂痕沿着铁碑断面蔓延开来,就像镜子破碎。
很好,开始了。
......
意外的馈赠。
就在阈界深处的化身传来磅礴血流,充满这具戏服人偶时,塞萨尔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最重要的是,利用空御探索道途诅咒的法师们,他们既不真正理解空御的技术,也不真正理解道途的深邃。也许他们理解,但他们不介意冒犯,这正是由于他们一如既往的傲慢姿态。
按照图书馆主人扎武隆的说法,就是原始人杀害一条真龙,占有了它的尸体,却只是为了吃掉几块肉。
借着空御核心不可思议的能量源,法师们一如当年那样探索道途诅咒,不止是控制道途孽物,他们甚至还想造出神选者的复制品。连亚尔兰蒂都难免俗,切出一堆似是而非的塞萨尔丢进空御。好在,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无知,他得以带走受诅咒者汲取至今积蓄的诅咒和力量——并不属于他们的力量。
这份诅咒落在他们身上如山峦般沉重,对他来说,却和落了一片羽毛毫无区别。他忍不住低声喘息,感受到更胜过爱欲的甜美。这份力量是如此纯粹,他也因此理解了一件事——为什么神选者们有如此多的追随者,为什么他们要供养出如此多的道途信众,却不教给他们真正的神理,为什么他们不让任何虔诚信徒去完成神代巡旅,真正得到诸神青睐。
是为剥夺,是为占有,只要后来者在道途上茫然四顾,不知方向和终点,那么,无论他们的力量有多强大,终究也只是神选者砧板上一块鲜血四溢的嫩肉。
第九百一十一章 你不惧怕?
此刻,活化藤蔓已如群蛇吞噬了空御外层,但遁入空御的堕落者可称无穷无尽,丝毫不比精类的攻势逊色。双方交战就如两股海啸彼此冲击,幽绿色的洪流冲刷空御,苍白染血的堕落者又涌向空岛。双方曾是林间植物和法兰人平民,如今都表现出它们从未有过的凶残,誓要将对方吞噬殆尽。
王宫的攻势也在加剧,最初,空御只是象征性保护奥利丹王宫,一度还有放弃之意。直至法阵节点在王宫深处刻下,锁链之缚再度加强,他们才意识到事态有异。对攻城方来说,逮住奥利丹国王仍有宣告旧时代结束的意义,但事有先后,塞萨尔已令熔炉战士专注守卫法阵节点。
明知致命威胁不断接近,菲尔丝仍在驾驭伪龙翱翔。空御本已无视他们的存在,然而自从王宫边缘的建筑活化倒塌,断壁残垣化作庞然法阵,扎根空御顶峰,围攻就再度来临。
由于塞萨尔摧毁能量源头,米拉修士也在切断能量管道,洞穿山峰和云层的光束难以稳定释放,但安格兰圣枪仍在不断送往外层。堕落者们攻击空岛巨树之余,也试图击落翱翔的伪龙。飞掠不断加速,王宫建筑也不断活化受诅,即使菲尔丝切断了感官,塞萨尔也能看出她痉挛的身体如同刀割,灼痛的喉咙也喘不过气,符文闪耀的苍白皮肤就像要结晶一般。
他和塞弗拉不断放出鲜血,填补她的虚弱,菲尔丝本人却顽固得惊人。都到了这种地步,她既没有摇摇欲坠之感,也不知何为哭叫,只有眉头不时紧蹙,因战场形势拧成一团。法兰帝国时代的记忆仍如梦境,朦胧不清,如今亲眼看到,塞萨尔才为她这份顽固感到震惊——简直如同谵妄发作。
这样的人走到抛却灵魂的一步,又有什么难度?她把自己推入必死的深渊如同呼吸一样轻松,宁可将自己抛入地狱,也要执着实现自己的狂想。
此时,白瓷莫斯兰正在数以万计的堕落者大群中穿梭,运来更多圣枪,因为近乎土石,莫斯兰未能引起他们狂暴的施虐欲望。无欲望的人偶和无理性的狂人和平相处,竟莫名展现一副诡异的和谐景象。
王宫法师逃入空御之后又开始诵咒,积雨云化作幽幕逐渐降下,吞噬了空御上层,在他们面前化作变幻莫测的雷暴。光之锁链贯穿其中,无数苍白面孔潮涌扑向王宫法阵,在飘渺的幽幕外层层交叠,直至遁入其中,化作朦胧剪影。
见塞萨尔想开口议论,塞弗拉盯了他一眼,“你们俩都很擅长把自己推入绝境,谁也别抱怨谁了。至少在我开口抱怨之前,你和她都没有资格抱怨。”
他选择一声不吭。
伪龙收拢双翼,仿佛梭鱼那样猛扑向下,接着骤然向上折返,穿过交错的光束之网,在幽幕的边缘高速飞掠。尽管周遭景象疯狂无比,塞萨尔还是很难从菲尔丝身上移开视线,他几乎把她环入臂弯,但她只是靠着他吟出更多秘法咒文。符文闪耀的苍白躯体紧贴他胸膛,带有一种诡异的美质,兼具死亡的寒意和狂乱的躁动。
王宫边缘的建筑都已活化受诅,带着迷失之神的意志拔地而起,借此掩护,伪龙径直冲向漩涡中心。菲尔丝意图唤起更多活化建筑,好为空御顶端的法阵节点投入更多守护。毕竟,无法用毁灭性光束瞄准的法阵节点,不管遭受多少孽物和堕落者围攻,都是最为安全稳妥的法阵节点。
她用牙齿咬着他的手指,越是诵咒,就越是干渴,对神人鲜血的渴求尚未来得及引她陶醉,就随着行使渎神之举的法咒流失殆尽。长杖悬在她身前虚空中,弯月杖首迸发的光辉耀眼夺目,只是寒冷刺骨,亦如死亡一般。
塞萨尔一边感知阈界内外种种变局,一边将他这偏执的小主人护在身前。只因她不时往后跌落,身体随着精神一同受到法咒冲击,最后完全瘫坐在了他手臂上。
直至伪龙扑入幽幕中。
瞬息之间,狂暴的雷电就淹没了伪龙,但神迹和秘法如两层外皮依附白瓷外壳,带着他们在前所未有的恐怖幽暗中穿梭,——这群体法术无疑借用了黑暗时代的骇人诅咒,种种迹象都能证明学派法师探索禁忌由来已久,只是惧怕诸神殿的神选者,他们才不敢广泛使用。如今一朝遁入深渊,法师们自然再无任何禁忌可言。
菲尔丝越发亢奋,仿佛千年以前的记忆回到她身边,令她张开双臂,泣血高歌,决心在力竭而亡的终点开辟出宏伟的前路。塞萨尔已经习惯于自己奔赴终点,时刻徘徊在力竭而亡的边缘,如今看到自己在意的人比他更狂热,他也只能在塞弗拉的凝视下陷入沉默,不做任何言语。
咒法的光辉已将伪龙笼罩在诡异的蓝光中,甚至覆满了他们几人的全身皮肤。闪电在双重庇护的外壳上爆裂如雨,背负深渊诅咒的苍白躯体随着法术之风卷入天空。堕落的狂人们宛如虫群飞掠,贴满了伪龙的外皮,挤压着防护法咒。
她炸开阴冷蓝光,结晶从虚无中显化,如巨岩般崩裂,将堕落者掀飞到高不可及的天空中。她将他们的血肉层层吞噬,化作蓝色晶体,在地上砸得粉碎,甚至在半空中就彼此撞击,四分五裂。她呼唤长杖招出更多亵渎神迹,漆黑漩涡混在湛蓝色当中,将空间结构反复扭曲,令血肉骨骼尽数支离破碎。然而更多堕落者踏过跌落的尸堆,乘着法师们的狂风升向天空中,以毫不畏死的狂暴扑向他们。
越来越多的深渊之神诅咒附着在外皮上,逐渐向内渗透。
缺口的打开似乎无法避免,起初只是法术渗入伪龙躯体,倾落在菲尔丝庇佑他们的半球形屏障上破碎开来,随后,堕落者也沿着诅咒的印痕踩过同胞尸身,涌向伪龙外壳,穿透每一层遭到渗透的防护法术和渎神之举。
塞弗拉吩咐阿娅守在屏障中,转身面对孽物之潮。塞萨尔则靠近小女巫的耳畔,阖上双眼,面具下的脸颊和她冰冷的脸颊相贴。两人的呼吸很快就染上了同样的味道和温度,血腥味在唇与唇之间漫溢。
“你这么做,会让我迟疑不前。”菲尔丝说。
“我知道,你想像神一样死在宏伟的历史篇章中,留下让后人永远仰望的雕塑,而不是像个可怜的小女孩一样死在所爱之人怀抱中。”他低语说,“我的......菲尔丝小主人,还有......过去的菲瑞尔丝大人。”
“我只是做好了准备,不意味着我的结局一定如此。“菲尔丝咬破了他的嘴唇,又抿下一丝鲜血,“还有,最开始拥抱牺牲的不是你吗?仆从做得,主人就做不得?”
“我这次不打算牺牲。”他说。
“你这叫不打算牺牲?”她反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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