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海之女静静凝视着他,“当我微妙地在意你的时候,我才知道人们为什么这么害怕你的决定,担忧你的去向。”
“我们这位神选者很少在意过自己面临的生死困境。”米拉修士平静地说,“谁要是爱他,谁就会知道何为忧虑。他还活在世上,也不过是因为有很多只手强拉着他不让他跌落深渊罢了。”
“这世上的生灵总是为爱所困啊。”梅莉展开龙翼,语气充满感慨,“特别是那些投身诸神至理,意志和欲望都格外强烈的伟大英雄......”
塞萨尔咧嘴,“不管是法兰人还是库纳人,每一个受人铭记的伟大英雄,多是欲望深重的狂热之人。要我说,这才是始源之神化身一切灵魂的希望——那些意志和欲望最强烈的人,甚至是接近疯癫的狂热者,才能洞穿世界表皮。诸神何尝不是种种极端意志的象征?”
“你给自己开脱的借口可真有意思,亲爱的。”梅莉说,“但你不顾阈界核心崩塌的危险是一方面,树灵的打算又是另一方面。当你的化身被困废墟之下,最终事态会有怎样的转变,这你可曾想过?”
“说白了,古代精类就是想排除它们还没想好怎么应对的意外。”塞萨尔的声音逐渐决绝,“或者说,知道我会深入阈界的一刻,它们就想好怎么压制我和排除我,想好怎么对付安格兰的神选者了。”
海之女把蹼趾抵在他唇上。
“我并未陷入疯狂,”他攥住她细白的手腕,“到时候我投入最多心血和意志的化身受困废墟,真身又只是一介婴孩,蜷缩襁褓中,自然会变得全无威胁。残局之中,也会丧失谈判的砝码。但一切尚未注定,总有它们也无法预料到的事情。”
“我只能保证和其他人一起看护好你襁褓中的真身。”人鱼无奈地说。
“比起忧虑内部争斗,我还是希望趁早解决来自深渊的威胁。眼下没有任何事情比它更重要。”塞萨尔说,“我想,戴安娜和伊丝黎,这两人都知道我行事的风格,树灵抓住她们透露出的口风,想要让我一举退场也不奇怪。”
“所以?”梅莉龙首低下。
“至少在终结安格兰的威胁之前,我还不需要担心内部争斗提前展开。”
“希望你能担负你抉择的后果,塞萨尔。”她说。
第九百零九章 你要杀害自己吗?
......
他需要藏身。
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塞萨尔已经明白,戏服人偶极有可能是安格兰命运的转折点。在这漫长而扭曲的跋涉中,不是每一件事都能提前预测,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突发变数,也都有可能影响终局。
套用卡莲修士的说法,有些时候,甜美的果实会从无法想象的恶土中长出。
不止如此,塞萨尔断定,还要从真身那边和另一具化身处转移鲜血和力量,将其积蓄在人偶戏服的掩盖下。这个戏服人偶乃是四角的恶魔,四支犄角分别是菲瑞尔丝渎神的权杖、伯纳黛特和冬夜结合的灵魂意志、受到神代诅咒和信徒膜拜的玩偶,最后一支犄角才是他的意志和真身。
届时即使真身受困,缺损一角,他靠其它三支立足也绰绰有余。
塞萨尔把鲜血和渴望从真身抽出,借着真龙开辟的小道输送到戏服人偶。那边襁褓中的真身逐渐虚弱,这边戏服下的躯体却如火焰焚烧,连带着伯纳黛特都捂住胸口,望向天空中翱翔的渎神之龙。由于她每时每刻都在支撑他这化身存在,此时她只觉狂乱的生命气息充满了她的灵魂血肉。
连支持他灵魂一隅的人都能感知,一旁的塞弗拉自然更不必说。这段时间以来,她是接触过不少次他的化身,襁褓中的真身却从未有过,只因她知晓渴望亦有不同,前者是凝视手腕,后者却是凝视颈项,带来的饥渴可谓是迥然相异。
“血在流淌......”塞弗拉说,她的目光紧锁在他面具下隐约浮现的皮肤上,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鲜血流出,滴落体外。“你在折磨我的耐性。”她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我们互相折磨了。”塞萨尔说。
“不论如何,都不要让你真身的骨血靠近我。”塞弗拉摇头说,“当时像两条狗一样互相撕咬的记忆就像燃油一样,至今还在我身体里燃烧。在它们烧尽之前,我不想靠近你的真身,哪怕只是一丝可能——”
“但我们没时间了,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塞萨尔打断她说,“我很确定,我最初的化身将会受困无边废墟之底,我的真身也一定会受妨害。我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它们不曾发现这具戏服人偶。”
冰冷的审视持续了一瞬,就像短暂的心跳。
“这么快?”
“我已经沿着树灵的安排深入空御核心,正要逐一破坏能量源头,时间紧迫,拖延得越久,对战势越是不利。”
“没有其他人跟着你?”
“只有伊丝黎。”
“这家伙倒是最不怕死的一个,”塞弗拉皱眉说,“所以就是她引着你一路深入.....她听从了古老声音的指示?”
“当初是我们引她接纳了精类的魂与血,如今这份因回到了我身上,仅此而已。”塞萨尔承认说,“不论如何,我将摧毁空御核心深处多个能量源,连锁反应势必会引起冲击,撕碎创世之幕,造出一个无法逃离的牢笼。这就是真龙先知的结论。”
塞弗拉瞥了眼像晶体雕塑一样浑身发光的菲尔丝,又看向塞萨尔,最终也只叹口气,表示无奈。他也低头看向菲尔丝,并意识到,他们每个人都为了这场战役徘徊在生死边缘,要么了结这场大战,要么就了结自己的命,没有其它选择。
倘若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塞弗拉还会奉劝几句,可每一个人都这么做,她也只能随后跟上了。
沿着菲尔丝的视野,他抬头望向空御支离破碎的战场。他能感到巨构要塞仍在浮升,试图推开撞入岩层的空岛。攻势仍然不够。
“到时候,我会和你交换鲜血骨髓,”塞弗拉说,“但你这戏服人偶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看支撑你存在的那些人和事物。”
他肃然颔首,“我会和每一方详谈,做好最后的布置和准备。”
......
塞萨尔踏入铁碑笼罩的领域,穿过星辰般飞旋的空间断层,驻足片刻,只为等待他和伊丝黎被断层切下的残肢回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他这侄女的断肢也能在地上独自行走蠕动,回归她的本体了。
若不是他们俩关系复杂,他倒是很想把她的脑袋摘下来,把她的四肢也都切断,看看究竟哪一边是她的本体,——是她无肢的残躯往头颅蠕动,还是她的头颅像个卷心菜一样骨碌碌滚向残躯。他和伊丝黎相处的时候,总有种可称冲动的施虐欲望。
他提着伊丝黎张望片刻,发现有幻象在他周遭闪烁,虽有威胁的预感,却称不上致命,于是不再理会。巍峨的巨碑在他身前展开,传出世间从未有过的神圣和宏伟,可惜他对神圣毫无敬意。等潜伏的幻影尖叫出声,他已将刻满符文的锻造间斧刃挥下,将巨碑斜斜劈开,整个上半部分都如此斩落。
惊慌的尖叫转为骇人尖啸,阴影不再潜伏,从胎儿般蜷缩转为猛犬般扑出。
冲击之下,塞萨尔感到真身和化身的感知有所衰减,但还不够致命。阴影中的存在也并不陌生,和他一样,是始源之神阿纳力克的道途受诅者,也像他当初一样,身后跟着一个化身人类的无貌者。此物拟态是一名三十多岁的黑发妇人,正用温柔的语气安抚受诅者的情绪,诱导他守卫阈界的能量之源。
虽说是他的同路人,但他们的差距之大已经超越常理,只需几条紧缚的触须,此人就只能悬在半空中扭动踢打,嘶叫着要化身杀戮血雾,带给他毁灭。眼看着手中血肉之躯逐渐解体,他更用力地抓紧,强迫他重组肉躯。如此反复崩溃和重组多次后,对方已经不形,像一滩没有骨头和形体的碎肉包裹在起伏不定的皮肤中。
五官崩溃的面孔对他抬起,眼珠如浊液流出,粘稠的血浆渗出每一个毛孔,此人在迷醉、麻木和痛苦的狞笑中不断抽搐。
塞萨尔意识到,也许是亚尔兰蒂,也许是主宰者,甚至可能是老塞恩,不管是谁,来自诺伊恩的某个阴影正打算复现他的神选者之路。
这些能量源头就是他们道途的捷径。
“我的爱人啊......”此人侧过脸,朝着自己背后的无貌者吐息。
“你要杀害自己吗?”无貌者质问他。
塞萨尔歪了下触须化作的头颅,随手从伊丝黎腰间抽出一把长弯刀。触须紧握着它伸长,如一道月华掠过。随后,他注视着它裂成左右两半,审视它完美白皙的果肉中崩溃四散的蛆虫——染着血色的惨白色。你林你咏在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人可以质问我。”他说,语气中威胁和残酷并存。然后,他提起手中不形的青年法兰人,“有人告诉过你,你在模仿谁吗,孩子?”
第九百一十章 意外的馈赠
“我不会死!”此人喘息着吼叫。切开的灵魂、杀戮和肢解、惨叫和抚慰,诸多扭曲的幻象在塞萨尔视野中纠缠。
“竟然还有灵魂切分?亚尔兰蒂切出了多少像你一样的可怜虫?”塞萨尔问他。你林你你我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将被超越,受尽折磨,然后死去!”
此人溃烂的血肉在他破布似的皮肤下扭动,狞笑的神情从未消失,仿佛在说他不知何为恐惧,只有非人的渴望,只有对欲念的屈从。
“你还来得及回答我几句话,受诅咒者,要不然,即使他们可以挽回你的灵魂,也只能挽回一堆腐烂溃败之物。”
塞萨尔用写满铭文的利刃轻叩他脑部,随后刺入他皮肤,沿着他搅成稀泥也没有意义的脑髓往上挑起。攫住那缕不可闻的低语时,他已从他躯体中勾住灵魂,扯出皮肤。因灵魂丧失,失控的鲜血从他背部渗出。紧绷的情绪就像狂乱的心脏在他意志中脉动——灵体的心跳。
此人发出绝望的嗥叫。因为他张开了爪牙,他也看到了他的利齿。
塞萨尔不仅是在阿纳力克的道途上比他走得更远,他还为这世界做出了更惊人的承诺,给这世上的生灵带去了茫茫多的庇佑,几乎涵盖了他所接触的一切族群。道途中人绝非学派法师,每一次前行,都要散布诸神的神理,影响万千生灵,这些徘徊在发狂边缘的受诅咒者怎么可能做得到?
面对道途不同的人还好说,在同等道途下,这等受诅咒者遇见神选,就像一滴水要融入深不见底的湖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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