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74章

作者:无常马

火炮尚未毁掉多少街道和城市,人们自己先点起了熊熊烈火。若不是暴雨连绵,火势定会失控,令整个下城都坠入一片焚城烈火之中。

涌出房屋的人群已经汇成海潮,不断发出嚎叫,诅咒他们能够诅咒的一切,怀疑和质问他们能够质问的一切。有地方铁匠站在人群最前方,挥舞着他的长草叉,顶端还戳着血淋淋的人头充当他怒火的证明。都用不着他说,旁边自有人尖声大叫,宣布这些该受诅咒的野狗不得好死,然后此起彼伏念起了根本是杜撰出的种种疯狂罪名。

这时从城外传来刺穿天际的号声和战鼓声,塞萨尔的化身在城外看到所有火炮——不管是世俗士兵们布置的攻城火炮阵地,是战场近处神圣工兵背后的重炮,还是从城外各个山头抛掷的大型爆破物,它们一同对着安格兰开火,震得地动山摇,连他内城旅馆的真身都能感觉得到。

特别最后那种从山头抛射的爆破物,当初在古拉尔要塞时,血肉傀儡就朝着要塞不断抛入腐蚀性的血肉尸块。如今这些血肉都换成了崩塌炮弹,是一种像是为古代投石车准备的巨石般的爆破物,大小超过已有的任何火炮口径,外形也毫不圆滑,比起炮弹更似粗糙的山岩。除非是最粗壮的血肉傀儡将其从高山抛下,否则根本不可能当成炮弹射出。

接下来的声势仿佛整座城市都要毁灭。有崩塌炮弹落在外城一栋缓缓燃烧的塔楼上,连绵不断的多声爆炸从中响起,掺着黑烟的绯红色烈火亦直冲天际。塔楼内部支撑轰然崩裂,烈火亦不断蔓延侵蚀,最终令其彻底塌陷崩溃,倾斜着倒下,压垮了一片房屋。随着塔楼顶部在爆破中掀开,那些燃烧的砖石就如火山喷发时抛出的熔岩,将雨幕下黑暗阴森的街道都印得通红。

狂人们越发愤怒,从他们的队伍中找到任何心怀恐惧和动摇者当场撕碎,用他们的血浸透他们的狂怒,用他们的尸块满足深渊的启示,然后一同咆哮着涌向战鼓和军号声响起的城墙。

塞萨尔同时品味着真身和化身所见,两边也都有人陪他见证着城内城外的疯狂。

阿尔蒂尼雅握紧瞭望台的凭栏,手甲都抓碎了木头,除去喃喃自语,就是对着身后不远的传令官们不断下令。

军队已经发起冲锋,会借着炮火掩护从壕沟涌向安格兰正门。法师将会藏身军中发起压制攻势,神佑骑士将在修士的祝福下担当矛尖,率先攻破最外层。只要骑士们抵达城下合力发出圣咏,两旁加以守护,神迹将以大量神殿骑士为锚点穿透层层阻碍降下毁灭,使得这段笼罩着诅咒的城墙灰飞烟灭,为步兵团涌入城中打开一片坦途。

卡莲修士因塞萨尔的希望,抱着他在窗边眺望他们最初驻足时尚且如常的城市,——在这雨幕都无法遮掩的火光中,在这炮火都无法压制的疯狂中,人群的嘶吼和战鼓军号和火炮轰鸣完全连成一片。

也许是因为早已预见,也许是因为无法更加悲哀,置身在这发疯的人群之间,修士似有种永恒的静观,如同宁静的圆月在阴云背后俯瞰大地。这份感受之奇异,塞萨尔的化身跟着皇女一同情绪紧绷,真身却又陷入奇异而平静的审视中。他也许是在汲取,——汲取不同的人在这疯狂战场上收获到的不同感受,体认每一种视野和每一种觉知。

视野交错之际,塞萨尔屏息凝望,感到城内城外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在暴雨连绵的背景下排成两个巨大的沙盘。背后的王宫中有法术光辉升入苍穹,意味着遭受反噬的法师们终于重组了力量,诡谲的光芒在暴雨云中明灭,如同雷霆交织闪烁。

他看到又一座高塔在炮火中倾颓,先是如嘲弄般朝城外屈膝,随后彻底折断崩塌,上半部份朝着街道倒下,下半部份垂直坠落,坍入烟尘中。狂人们扭曲的阴影在倾颓的塔楼中破碎,如同顽童手指下碾碎的蚂蚁。火焰因崩塌炮弹中含有燃油而难以浇灭,在人潮中舞动得妖艳而诡异,那些扭曲的影子惨嚎不断,如在痛苦的圣咏中祈祷。

与此同时,致命的法术却已从暴雨云中降下,化作紫黑色的闪电风暴劈入城墙外围的军队。焦黑脆化的人体在浓烟缠绕中破碎,在雨幕冲刷中消失殆尽,残躯的碳块铺满道路,空空如也的甲胄泛着虹彩,发黑的皮革蜷曲脱落,靴子在骇人的滋滋声中爆裂绽开。

城内城外的炼狱彼此交织,塞萨尔灵魂中属于皇女那部分在汹涌的情感中呐喊,为战况的变化莫测而思虑万千。这一战的意义之非同寻常,值得他们让万千人的性命撞碎在安格兰这座恐怖的巨城内外,只为给予他们开启纪元帷幕的审判。他们将背负罪孽,将降下恐怖,将用比对方更惊人的毁灭终结这些人意图造就的炼狱。

这一切正在发生。

但真身这边,塞萨尔只是缓缓喘息,灵魂中属于其他人的部分仍在思索更合适的审判。他已经在预知中见证过菲瑞尔丝降下的绝罚。不能让残酷的事情变得更残酷,甚至是化作此后许多年都萦绕不去的诅咒。

“你的灵魂正在交战?”卡莲问他。

“我很容易受人影响。”他说。

“看起来是这样。”她说,“站在我身侧的时候,还有站在其他人身侧的时候,你常常看起来都不像是同一个人。不过还好,反正你总能挣扎出来,接着转头找到下一个沼泽沉溺进去。你觉得我们应当奔赴阈界了吗?”

“伊丝黎正在探查,”塞萨尔说,“她如果传来消息,就说明混乱已经波及到内城核心区域,科学院也就可以潜入了。”

“已经习惯和你顽劣的侄女相处了吗?”

“彼此都很难称得上习惯。”梅呢咏林呢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在面对伊丝黎的时候,似乎总会展现自己最为残酷的面目,其他人都从未见过。”

“她太想挑衅我了,还总是自己自残换取我的痛苦。”塞萨尔叹道,“虽说事情是在非现实的层面发生,但当时我和她做过的事情,最近在王宫上演的狂宴都稍嫌逊色。好在我们对痛苦的感受都很缺失,不然我和她就该手拉着手一起跃下深渊了。”

第八百五十章 你是最无事可做的那个

“实话说,”卡莲修士忽然说道,“看着婴孩谈论战争、历史和世界的命运,我只觉得诡异,因为诡异,反而不觉得可笑。但现在你看着已经有两三岁,不像完全无知的婴孩。再看你用你童稚的声音谈论战争、历史和世界的命运,我忍耐的笑意忍得非常幸苦。”

“笑也没什么不好。”塞萨尔说。

“岁月在你身上流逝的异常迅速呢,塞萨尔。”

“抚养神祇的代价。”他说,“至少现在,我能在我身上体会到岁月的流逝,这已经很有余裕了。放在过去......”

“过去你生在这个世界战争最残酷的年代,现在也还是。你是什么蒙受神启而来的受苦受难者吗?而且你还恰好死在和平前夕的最后几年。“梅呢咏你没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可能因为我追随战场吧,”塞萨尔说,“而战场已至此地。如果我当年往北方去,为逃离博尔吉亚家族的纷争遁入依翠丝,说不定现在我已经逃去了荒原。什么战争、堕落、神启我一概不知,就只跟着学派,带着我的小主人菲尔丝,像开拓荒野的农夫一样在荒原度过余生了。”

“奇妙的想法,”卡莲说,“为什么不是在安格兰的王宫和她一起堕落?因为你已经杀害了这种命运下的自己?”

这话让他忆起了王宫地下那对绝望的法师。

“总感觉你讽刺一个两岁小孩比讽刺神选者化身更来劲。”塞萨尔说。

“你这样子既满足了人类欺凌弱小的欲望,又不会引起我们与生俱来的负罪感,堪称是无毒的毒酒。仅就这点来说,是你让我堕落了。”她面带微笑,语气轻柔。

他笑了,“我让你堕落了吗?真不可思议。”

“真是恶魔一样残酷的行为啊,塞萨尔。”她说。

“你在我身上满足了人类的一切负面情绪,就能更宽怀地对待他人了?”

“看起来是这样。”卡莲叹道,“我终究只是人类,洞察了这么多人的罪孽和生命不会毫无触动。我也有欺凌弱小的阴暗欲望,有挑衅不朽存在的疯狂念想。倘若欺凌这个弱小不会让我负罪,挑衅这个不朽存在又有我正当的理由,那简直是神赐的奖赏了。”

塞萨尔端详她合眼祈祷的圣洁模样,“到底是神赐还是恶魔引诱你的堕落?”

“也许皆有吧,”她睁开眼,“神和恶魔本为一体,神殿和法师的论述彼此补全,如此才能诉说它们完整的存在。纵使那位无法言说的神祇,也不过是把它恶魔的一面展现给世人罢了,在此之外,仍是无边无际受苦受难者的绝望和祈求。”

“你的神学理论越来越容易上绞刑架了。”他说。

“这是你给我的判决吗,神选者大人?”她问道。

“当然,不过就你这受尽折磨却难死去的体质,怕不是要一直吊在树上绞个一年,脖子断个成千上万次才能受尽痛苦而死吧。”

“听起来你更喜欢我痛苦时的样子。”卡莲修士面带微笑。

“是你总是言语折磨我,我才更想看到你痛苦的样子。”他辩解说。

“是吗?亦或是因为我用始源之神的全知视野审判众生灵魂,这种无所谓苦难和生死的态度让你感到厌烦,你才想看到我受尽痛苦的样子?”

塞萨尔手指一颤,“没有,好吧,——也未必没有。”

“真有趣,”卡莲伸手抚平她衣襟的褶皱,“从你的牺牲、救世和自我奉献中萃取出罪恶时总是如此。”

她凝视他的神情,寻觅其中复杂的思绪。从过去单纯照顾他这诞生不久的婴孩身体直到现在,她这双纤细的手臂所承载的,已经超出了他身体的分量。银白长发垂落下来,滑过她嘴边圣洁中掺杂着戏谑的微笑。

“你自己不也是喜欢看到我痛苦时的样子。”塞萨尔叹息说。

“欣赏你的痛苦不会将这份痛苦送入始源呢,”卡莲说,“在我们的世界上,灵魂皆为一体,让他人痛苦就是在让自己痛苦。唯独注视你的时候,我不像是在注视我自己,而是在真正注视其他人,——和我完全无关的人。”

她这种直达始源的凝视对有些人是洞察和宽恕,对他这种人却是攫取,甚至是禁锢,仿佛他完全的存在仅限于她的视野。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她这种视野的人,注视其他人,都像是在注视她自己,不过是始源之神无尽碎片中的一枚罢了。

由此可见,世上人们遭受深渊之神的神启侵蚀,并非罹患瘟疫,而是隔着镜子望向镜子那侧的倒影时,从彼端的灵魂中看到了他们自己。深渊之神起源于众生无穷无尽的苦难和折磨,狂人们的欲望,都是从过去映照到如今的绝望、愤怒、憎恨以及挣扎求生的疯狂。它们来自始源,来自他们自身。

“如你所想,”她说,“那些绝望、愤怒和憎恨,还有不择手段挣扎求生的疯狂,紧紧缠绕在他们的灵魂中,已经是从过去映照到现今的永恒劫难了。这些迷狂之意就像呼吸一样成为他们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即使婴孩也一样深受其害。感情强烈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再是感情,而是蕴含在肉躯中的本能了。它们将随血脉一同传承,永无止息。”

塞萨尔摇头,“你这种平静审视一切的人一定是他们最想撕碎的,——看到那枚草叉上的断首了吗?”

“想把我的人头换上去了吗,神选者大人?”

“这对你毫无意义。”

“说得就像对你有意义一样。”她道,“我们的死亡对我们自己和双方都没有意义,不过是旅途中的两个陌生旅人不幸失散罢了。”

“也许会有,会对我们都有意义。但现在,恐怕还没到那个时候。你知道的,人们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为他人之死感到痛苦呢?”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