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卡莲神情一怔,似乎品味出了一些味道。她注视他的眼眸,脸颊感到他手指的触碰,指尖既有孩子的柔软,也有不属于孩童的迟疑。在她不知是迷失还是好奇的纵容下,他们俩嘴唇相合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吻了比她还要小、还要轻薄的双唇。
他们俩对彼此的灵魂探索得太深了,深到仅靠话语让人难以承受。轻吻过后,塞萨尔又靠回到她怀抱中。
当然是在一些难以言说的扭曲情愫中。
“如果你总是无事可做,”塞萨尔眺望着战场,随意说道,“今后在反复无常的生死循环中一次次送我年老逝去和照看我长大就劳烦你了。”
卡莲修士眉头蹙起,表情中染上了一个少女应有的不满,“我无事可做吗?”
“你是最无事可做的那个。”
卡莲修士眉头皱得更深了,“哦,原来是在这宏伟的历史篇章中毫无作为让你不满了?真是残酷啊,神选者大人,当你的熟人还要承担这种压力?那我该怎样,举着旗帜吟着圣咏冲上前线吗?把我的尸体铺在城墙下面,好让我身后某个骑士可以踩着我攀上更高处?”
“我没有将责难强加于人的意思,但你算是例外吧。”塞萨尔说,“再多责难你几句,我感觉我压抑的心情都要愉快起来了。”
第八百五十一章 老不死神选者厚颜无耻
突然的摇撼令塞萨尔遥望那片黑暗的扭曲虚空,注视虚空下方的正门。从城内看去,地面正如暴风雨中的甲板摇晃颤抖。这是地震,但波及范围极小,震中似在神殿骑士已经逼近的安格兰正门,震波沿着东西朝向,沿着扭曲虚空的轨迹奔涌传递,却在南北方向亡魂和密径编织的蛛网中逐渐减缓。
他真身所在的位置是安格兰正门西方偏南,只觉地浪拥入旅馆,拍打卡莲修士的身子。街上不少人都如幼童一样跌坐在地,她倒是依旧站立如常,像系着绳索一样安稳得抱着他倚在窗前。
塞萨尔向来觉得她太纤细瘦弱,如今看来,和塞希雅一同走过的漫长旅途其实让她改变了不少。只是她总把别人身上的轻重伤势换到自己身上,永远都是满身渗血的绷带,才害得她一直都像是大病初愈,苍白且无力。
灵魂和躯体的差异在她身上真是惊人。梅呢咏想有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们落脚的旅馆其实已经是距离震中稍远的地方,震感最剧烈之处,当然是安格兰正门。那边已有数座高塔受到炮火波及,本来未伤筋骨,屹立如常,这下顿时有近半塔楼摇晃着坍入一片烟尘中。
不知是因为某座高塔倾颓倒下,化作雾霭般的烟尘瓦砾,还是因为瓦解的塔楼坠入街道,碾过成片房屋。此刻,安格兰正门处紫黑色的闪电风暴忽然分散开来,原本精准劈向军阵的雷霆落向四面八方,刺穿遥远的雨幕,有效杀伤十不存一。甚至有闪电反过来劈在他们自己的棱堡城墙上,使得城剁上的炮兵灰飞烟灭,火炮也在滋滋声中发起爆燃。
恰在此时,有数名顶着无形壁障的法师从城内的瓦砾堆中逃出,面色扭曲无比,神情比起恐惧更似憎恨。
是安格兰的学派法师,塞萨尔想到。正如他所想,在这等世界表皮破碎的混乱环境中,受到妨碍的不止是火炮阵地和诸神殿,安格兰的法师们自己也要在靠近战场的地方施展咒文。先前为了降咒,他们朝据点工事发起冲锋,布下中转法阵,如今为了抵挡城门的敌军,也要有人在塔楼中为王宫深处的法师充当锚点。
至于憎恨......学会法师还能憎恨何物?当然是憎恨束缚了他们一千多年的诸神殿。
如此看来,这场小规模地震并非受诅法术,而是出于神殿之手,是藏在骑士和军队背后的祭司们往正门降下所谓神罚。就塞萨尔的了解,迷失和熔炉的神迹不可能引发这等征兆,那就是生育女神朱兰无疑了。
这座神殿向来遭受忽视,有时甚至是其余神殿伙同世俗政权刻意压迫,一朝得到皇权和贵族扶持,竟能靠若干穷苦平民和落魄贵族引起这等浩劫,也难怪法师们满心怨愤了。
信众和祭司们既不需要刻苦研习他们的艰辛理论,也不需要在危险的荒原频繁往来,只要理念和神祇相合,终能唤起绝大多数法师终其一生都无法造就的神迹。
甚至是滔天灾祸。
“朱兰的神理和我们脚下的土地密切相关,在黑暗年代就和战争之神赫尔加斯特一样广受崇拜,几乎不分高下。”卡莲修士说道,“自从它的神选者战死在黑暗年代,其余神选者就持续压制它的神殿直到现在。当然,赫尔加斯特的神殿也有同样的遭遇,只是它的崇拜者多是贵族领主,当年那位神选也离你太近,你才只能看得到后者罢了。”
“我只记得我在诺伊恩的贫民窟见过她的女神像了。当时以为只是泥塑,就再也没有深究过。”塞萨尔承认说,“这座神殿受到其余神选者一致压制,除了它在平民阶层广受崇拜,也和这等严重动摇城市根基的神迹关系不浅吧。熔炉神殿萃尽烈火也不过烧出一段城墙缺口,这地震来这么一下......”
“终究是为你们所用了,不是吗?现在,你才是有权力决定它将来命运的神选。”
塞萨尔摇头,“说到底,我们是靠时间之外盲目无知的诸神制衡真正降临到时间之内的灾神。这群法师不过是它手中利刃罢了。”
“你想伤及其本身?”卡莲问他。
“谁能说我不想呢?或者说,难道不只有伤及其本身才有意义吗?”
“你想做到这点,恐怕要放弃不少你坚持至今的事物,如此才能得到一丝希望。”
“也许不是我,”塞萨尔说,“是所有人,所有和诸神同出始源的灵魂。”
深渊之神将现世化作炼狱,说到底是为强迫众生归于它永恒痛苦的神理。伤及其本身,不止要用战争和武力对抗它的信众,压制它们的势力范围,还要让追随塞萨尔他们的人投入到一切和深渊之神相悖的信念当中。
朱兰的神殿值得投入吗?当然值得,它是最符合自然生育的神理,完全排斥和憎恶狂人们血腥残忍的子嗣传承。千年万载以来让受尽苦难的平民们自发信仰的,当然是孩子茁壮生长带来的希望。这世界的生育率和人类婴孩的存活率这么惊人,和神迹庇佑不无关系。诸神殿虽然压制朱兰神殿的传承,却也不会完全使其断绝,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将其完全断绝。
但是深渊之神可以,——就靠它血腥残忍的子嗣传承。待到这种传承成为世间唯一的生育之理,它就能把朱兰吞噬殆尽,让这位神祇成为它痛苦熔炉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片浮雕。
之所以要强调熔炉,是因为萨加洛斯是最容易归于深渊的神,这等变革固然血腥疯狂,也是世界从未有过的变局。塞萨尔全靠他前生的知识,才能展示同样过去从未有过的变局,把萨加洛斯的神选和神殿稳步掌握在手。
如今的特兰提斯,不只是一座贵族和王权完全缺席的城市,更是他稳住萨加洛斯的重要依据。为了把这位熔炉之神紧紧掌握在手,他还会为特兰提斯投入更多,让它象征着的变革更为激进狂热。等到深渊之神带来的剧变已经不再是剧变,而是许多年都一成不变的血腥和残忍了,他就可以稍微缓一口气了。
如今这个状况,倘若他没了,熔炉神殿一定会头一个成为深渊之神的爪牙。这点他很确信,不会有任何意外。越是作为神选看待神代和现世,越是知道时间之外的诸神有多盲目无知。
虽然思绪完全,塞萨尔的化身还是伸出手,扶住阿尔蒂尼雅的腰身。这家伙肉躯强大,灵魂和思绪却有些纷乱,没能像卡莲修士一样站稳脚步。地震之下,她脚步不稳,差点就跪倒在地。当然这也因为瞭望台是木制结构,晃得格外激烈。阿尔蒂尼雅后方不仅有军官先跪后趴,甚至有人沿着倾斜的木台滑了出去,好似在冰面上失足的旅人。
“时至如今,我们可否冒昧一问,殿下,您和您背后的不朽存在,可对我们还算满意?”有声音从后方传来。
塞萨尔知道来者是朱兰的祭司,也不做言语,只是扶着皇女的腰让她站稳脚步。阿尔蒂尼雅侧目看向低头的中年女性,眉头稍簇,“不朽存在吗......”
很显然,朱兰的神殿认定是有尚不明确的神选和卡萨尔帝国的皇女发生关系,只为孕育预言中的子嗣。如今这位无形的存在扶着她的身体就是证明。想来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已经有一系列复杂的论断陈列在各大神殿了。政治交换、神权妥协、为预言做出的长久布局、老而不死的神选者厚颜无耻,诱骗年轻美丽的公主坠入爱河发生关系,令她带着身孕逃离王宫,诸如此类的谣言会把真相完全掩埋。
“你们的子嗣将受祝福,成为世人认定的救主。”祭司柔声说,“这可否换取你们更进一步的庇护?”
第八百五十二章 突破正门
当然,塞萨尔很清楚,随着战争不断持续,正常的繁衍生息很难不被狂宴的传承压垮,永恒炼狱的威胁也不只在于屠杀,更在于恶劣的环境中婴孩的存活率不断下降。
在这等规模的灾难中,子嗣乃是至关重要的环节,既是希望的延续,也是胜利的承诺。纵使没有政治交易,扶持朱兰神殿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不仅不能让其灭亡于狂宴的蔓延,还要尽力为其撰写经文,和狂人们的子嗣传承针锋相对。
阿尔蒂尼雅顺着祭司的话展开会谈时,塞萨尔继续凝望城门处。地震的轰鸣逐渐止息,城内方寸大乱,不止是塔楼倾覆,建筑位置越高震荡就越厉害,让人难以立足。倘若是当年诺伊恩的古老城墙,如今恐怕已经接连塌陷,只可惜时代已经不似往昔,这种神迹并不足矣一锤定音。好在,地震虽不足以震塌棱堡,但也足够让棱堡上的守军乱成一团。
借着这段时间喘息的机会,军队已经突破到城门口位置。最前方迎着炮火冲锋的是一排神圣工兵,它们身上的装甲几乎不是甲胄,是厚如壁垒的实心铁板。能让当初拽着食尸者巨巢前行的血肉傀儡都不堪重负,身上再无它物,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些铁板抵得上数尊攻城火炮的重量。
理所当然,装甲内侧刻满了秘仪法阵,在这火炮杀伤力还不足够的年代,能抵消战争法术就是最为坚固的移动堡垒。
此时学派法师们仍未重整旗鼓,仍未布置好中转法阵屠杀神圣工兵后方的军队。棱堡高处的火炮匆忙发动,向城门前方倾泻,却只能在实心铁板上砸出凹坑。
炮火响声震耳欲聋,近乎荒谬,却只见它们稍稍迟缓,就抡着巨臂继续爬行,以不可阻挡之势往城门方向进军。
换作寻常野兽,炮弹砸上铁板传入血肉的震荡就能击碎内脏和骨骼,但是塞萨尔知道血肉傀儡根本不是活物。以寻常视角来看,它们比受诅的狂人更加邪恶可憎。然而眼下情况特殊,神殿高层的知情者全都保持沉默,至于今后该怎么解释,今后他们自然可以编造合适的圣训说服民众,无非是编得好不好听罢了。
火炮尚且如此,跟着安格兰度过数百年的守城床弩则更不必说。包铁弩箭足以贯穿一排骑士,却只能在装甲上弯曲断裂。装甲血肉傀儡仍在盲目推进,失去法术威胁后,后方军队的反击攻势骤然加剧,圣咏和诵咒声此起彼伏,化作遮蔽炮火轰鸣的恐怖喧嚣。梅呢咏没有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编织神迹和法咒,没有任何反制的可能。
塞萨尔眼中,安格兰城门首先在宛如太阳的光辉中灰飞烟灭,背后成群的狂人也都血肉解离,化作神圣光辉下飞散的剪影。他瞥见陷入癫狂的守军士兵如蛆虫群聚棱堡各处,城防火炮数量却远不够他们使用。于是城内守军不止是往下方投掷各种火油瓶、爆破桶和浸满污血的长矛,更有甚者一跃而下,跳入神圣工兵背后的军阵,以嘶吼和诅咒献上肉躯的牺牲。
扭曲漩涡在隐修士克里斯托弗麾下圣裁者口中诵出,几乎和菲尔丝那柄法杖招出的一模一样。世界结构在迷失之神的意志中扭曲,连表皮下的密径都被拽向它处。狂人们疯狂涌向城门缺口,然而那数十米距离宛如千里之遥,有狂人狂奔跳跃状若疯癫野兽,却只是原地奔跑,许久之后,反而跑到了自己身后。
这也是一个将渎神行为转为分支教派的实例,当然,考虑到是克里斯托弗所为,也不是不能理解。希耶尔大神殿诸多势力错综复杂,眼看古代隐修士一朝得势,总会有人投奔到他麾下接受他的道路,把以往的渎神转为如今的献身。
尽管欢呼四起,但像塞萨尔一样,也有很多人屏息凝视,因为即使不知道安格兰背后阴影,人们也会下意识认为邪恶绝不止是它看起来那么脆弱。爆破物终于运到城下,发出回荡于整个战场的爆炸轰鸣,城墙本就因地震而开裂,如今遭受爆破,终于开始坍塌,朝着内侧坠入一片毁灭的烟尘中。
暴雨连绵,转眼间就冲散了烟尘,显露出规模更大的城墙缺口和破碎的街道。外城区入口处几乎就是一片废墟,但人们还没来得及庆祝突破城防,就见数条诡异的白瓷巨龙飞掠而过,学派法师如寄生虫一样攀附其身体裂缝中。
他们诵出咒文,令密径和神迹彼此缠结,城内空间结构先是扭曲,然后反转破碎。虽然还是错综复杂,宛如层叠的蜂巢,却已不再像片刻前一样把城门两侧的街道拉到无限远处。转瞬间,安格兰城内民众化身的狂人就淹没了天地间所有可供容身的空隙,从城门的缺口直到整个地震的废墟带,全都是像腐烂的霉菌一样蠕动着的狂人潮汐。
神圣工兵依旧势不可挡,顶着炮火轰鸣和湮灭的法术扑向城内。沿途狂人野兽般嘶嚎,挥舞刀枪,却只遭其碾过,就像车辙下的蚁群一样碎成满地肉糜,融入废墟和泥泞中。然而突入城内的一刻,就意味着混乱的巷战正式开始。
城门口不远方的街道处,装甲血肉傀儡刚碾出一片血肉坦途,后方士兵紧紧跟上,却听得撞击声爆发开来。街道废墟隆起十多个庞然肿块,然后轰然炸裂,如暴雨般泼洒出潮湿的碎石和泥泞瓦砾,并吐出掩埋其中的受诅孽物。
不比当时带领堕落骑兵和狂人们冲锋的道途孽物,——它们其实拥有智慧,至少是知道服从命令,知道分辨敌我,还知道在现出败势之后头一个逃跑。这地方的道途孽物看着完全没有智慧。
它们的躯体畸形,体格庞大如山,目光浑浊痴愚,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嚎叫。但它们足够野蛮凶残,在狂人的潮汐和突入城内的军阵中到处肆虐,不分敌我令所到之处鲜血喷溅,断躯飞舞。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