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因为使命。”坎德拉低声说,“我们的使命是从这唯一的灵魂中......”
“你看,使命,”塞萨尔说,“无论人们如何审视自己的对与错,最终都会将其交给更高层面的意志,交给它去裁决。在那里没有利剑和鲜血,只有关于谁更高贵的争论。是索莱尔诉说的公正、正直和道德法则,还是你诉说的使命?你可以说道德法则是空洞且毫无依据的东西,其中存在的只有弱者的种种意见,那么,你们的使命呢?”
在坎德拉反应过来之前,或者说找到拒绝的理由之前,塞萨尔加重了语气:“你们笃信的使命,何尝不是另一种空洞且毫无依据的东西?我都不知道你们将会造就的孽神会扭曲到何等程度,其中存在的,难道不只有你们的种种意见?如何裁决这一切,如何裁决谁应继续存在,谁应被否认?”
“裁决,你又说了这个词。”坎德拉说。
“是的,为什么不呢?”塞萨尔道,“现在把她诉说的公正、正直和道德放在左边,这是一个神种,再把你们诉说的贪欲、残害、背叛、自相残杀,把这一切放到右边,这是另一个神种。如何裁决它们?如何裁决谁值得去追寻,如何裁决谁不值得去追寻?既然你说了使命这个词,为什么我不能把它们俩摆在天平上做裁决?”
“我的使命......”
“如果你觉得,你的使命就是拯救你们的灵魂,那你们拯救它的法子可真是太奇妙了。或者你要告诉我,迄今为止的贪婪、残害、背叛、放任、自相残杀、排除异己、顶礼膜拜,你们造就了无边痛苦的这一切,就是你们要拯救出的唯一的灵魂?这可真是个无法想象的孽神。”塞萨尔说。
他诉说的语气越是强烈,话语越是笃定,他就越敢从最根本的角度上否认他们。
“我们终究无法理解唯一的灵魂,就像我们终究无法理解诸神。”坎德拉的声音越发低沉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塞萨尔当然也没法问他什么,所以塞萨尔会让他自问。
“就把这唯一的灵魂想象成一个将要诞生的神祇吧,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塞萨尔耸耸肩说,“现在,就把你们为这个灵魂缔造的一切,把它们当成拥有神理的诸神之一。你觉得,假如还有下一次巨大的轮回,谁会崇拜和信仰这种神祇?即使是捏造,又要怎么为这种神祇捏造出美好的虚像,让它看起来值得崇拜和信仰?你们旅经神代的时候,是否见证过类似的孽神?你们是否将其视为污秽恶毒之物,只想远远避开?”
巨大的窒息感淹没了坎德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来他当真经历过难以想象的黑暗和恐怖,也见证过他信口编造的孽神。就算塞萨尔是在编造自己也不知道真伪的神话,这神话也够压垮他了。
反正对坎德拉来说,唯一的灵魂也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另一段神话罢了。
“我裁决的结果是,”塞萨尔对着坎德拉压低声音,“不管经历多少次时间的轮回和世界的创生,你们若是靠着这些缔造出唯一的灵魂,那你们永远都只能沉沦在神代最黑暗的污泥中。这世上所有的灵魂,所有的追寻,——全部都。而我会等待下一次,和那些真龙,和那些白魇一起,见证明日。明日将会有远比你们高贵之物诞生,就踩在你们造就的污秽之上。”梅我你想我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
大神殿已经冲破了防线,菲瑞尔丝却还在被野兽一样的神选者坎德拉追杀。塞弗拉拽着她到处逃跑,目睹她竭尽全力施咒,想要延缓敌方后续的支援,但随着大神殿的攻势铺展开来,一切抵抗都显得极其无力。
卡萨尔帝国的宫廷法师和本源学会的雇佣法师这时也绕开了港口,前往城市西方的缺口展开支援。
看起来对于曾经的自己,如今的大宗师菲瑞尔丝并不想展示仁慈。
上城的守军越退越深,此时已经退入祭坛核心地带的地下区域,最后一段缓冲带正位于此处。因为城内守军后退,支援菲瑞尔丝的兵力也在减少,仅存的几百士兵分散开来,在地下隧道中穿梭,在满是碎石的壕沟中爬动,在断瓦残垣和临时搭建的工事背后徘徊,做着他们最后能做的支援。
坎德拉凭依的躯体时而站在原地,像笼罩着凝重的阴影一样动也不动,时而狂暴无比,比最初看到他更像是头失控的野兽,有时他甚至会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扑向菲瑞尔丝以外的目标制造杀戮。
当然,塞弗拉已经接受到记忆的碎片了,她和塞萨尔的关联就是如此诡异,到了穿透一切的地步。对于坎德拉的动摇,她也不知该作何评价。这家伙从冰川纪直到现在,全都是活在他人意志下的傀儡,从索莱尔到索诺拉,也不过是换了个领袖去追随和牺牲而已。
塞萨尔找到坎德拉致命的弱点往他心口上扎了几针,就让他凭依的躯体时而低沉,时而狂暴。换成那个索诺拉,他们俩现在一定在互相侮辱和言辞伤害,却谁都难以奈何得了谁。
此外,塞萨尔某些自称不完全是在唬人。如果她不能往他身上多捅几刀,他迟早会当真这么自认。再想到他如今兼具了众多神选者的身份,说他和库纳人的主宰者只有一步之遥,这话绝非虚假。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秘仪法阵碎裂的程度逐渐加剧,避开港口攻势的法师们终于等到了机会,集合起来开始打扫城内的战场。不得不说,雇佣法师的道德水平和雇佣兵们一样恶劣,也许还要更恶劣,哪里人多就往哪散布死亡和毁灭,还在劫掠的雇佣兵来不及逃跑,也会被一样波及,化作不堪入目之物来回奔跑惨叫。
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号,来自平民、敌方和我方。交织的法术中看不清轮廓和色彩,只有一片沸腾着的混沌的黑暗。有些神殿修士和神殿骑士都看呆了,甚至有神殿高层开始朝着雇佣法师高声大喝,问他们是接了谁的任务敢这么肆意妄为。
“战事拖延到这种地步,都是因为你们畏手畏脚!”传来了雇佣法师带着回音的高喊,“我们接了奥利丹国王的任务来平定叛乱!这是对叛乱者的惩罚!”
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埃弗雷德四世还想着用学派法师制衡大神殿,实在是可悲。然而也不能说他鲁莽无知,有些事情,若不是塞弗拉和塞萨尔到处寻觅线索,彼此交换情报并见证了一切,就算塞弗拉自己也没法理清。
菲瑞尔丝带着塞弗拉传入另一座塔楼,古老的法咒再度升起,活化的城市冲向天幕,庞然巨塔和蜷曲的街道如同蛇群袭向大片大片还在和神殿对骂的雇佣法师,碾碎了他们的隔绝法术。她大声诵咒,想在坎德拉抵达之前再消灭敌方的一部分支援,但她们都很清楚,神选者坎德拉的凭依如影随形。
至于法师和神殿的内讧,这也只是占据绝对胜势之后的余裕罢了。
索诺拉似乎考虑到了一切他能考虑到的事情。
就在这时,蛇行者撞碎了塔楼外墙到她们身侧,一边喘息,一边拿那柄沾满血污的权杖支撑自己。她浑身也都是血污和硝烟,神圣的甲胄遍布划痕,左边翅膀都被利刃切断,好似落难的天使。
她的蛇首扭曲着,身影虚实不定,鳞片蠕动不止,还往身后看了一眼,似乎在寻找黑暗中的威胁。她看到了坎德拉的黑影,却还是视线转动,挪向它处,似乎明白那东西追杀的目标不是自己。
“你遭遇了什么?”塞弗拉问她。
“有人质问我,那些带着野兽之状的人类是从何而来。”青蛇竖直的眼眸瞥向她,“然后此人宣布,要把我的灵魂和血肉一同消灭。”
塞弗拉一点也不稀奇,“你犯下这种罪孽的时候,你没想到有人会要求你偿还?就算塞萨尔容忍你这么做也占了一部分罪孽,你不还是首当其冲?”
“我可没想到一个凡人会让我像条蜥蜴一样三番五次断尾逃生。”青蛇说着顿了顿,“我想起来了,那人不是你该挡住的目标吗?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保护过去的主人。”塞弗拉解释说,“不是你先逃的,你问我?”
“神迹差点把我烧成了灰。”青蛇说,“但你看着也没带菲瑞尔丝逃跑,——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施法?”
“你说呢?”塞弗拉反问,“明知故问?”
“好吧,我理解了。”蛇行者并不奇怪地说,“我可以带着菲瑞尔丝在特兰提斯的天空中翱翔,避开那个神选者让她专心诵咒,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她还以为她不会面对这事了,结果还是没能躲开,看来有些事情是她注定了要面对的。想到这里,塞弗拉挪动步伐让出了地方。这家伙把菲瑞尔丝往身上一卷,随即撞破了塔楼墙壁,冲入黑暗汹涌的天空。接着坎德拉也无视了她的存在,从她身边一掠而过。
因为这条该死的蛇和这条蛇该死的主人,因为他们允许存在的阴影,有些事情她是完全没法解释了。真该让塞希雅拿着剑去砍塞萨尔,她可以在旁帮忙捆他的手脚。她怎么就答应了这种事情呢?
第七百一十三章 我们来看看谁敢走的更深
希望那家伙还......
塞弗拉想说希望她还正常,不过,已经晚了。锁链来自何方,她已经有所领会。其实早在神代门扉洞开之时,特兰提斯就已不再是往常的城市,而是神代和现世交汇之处。时间逐渐流逝,神代的刻印越来越深,和神代息息相关的存在,都在逐渐现出背后的阴影。
锁链牵引着灵魂,关系着世界本该如是的死亡,或者说,生命的回归。锁链缠身者经历的死亡越多,自身的存在就更容易揭晓。
战争无疑是死亡最为频繁的时刻。
菲瑞尔丝的神代巡旅经历了多少事情,塞弗拉也不知情,不过她一定是带走了死去的神遗失的锁链。既然一个灵魂无法承载它,就把锁链切分开来,分给她认为可以掌握锁链的许多生灵,有阿婕赫,也有塞希雅,有多到她都没法想象的人。
和阿婕赫一样,塞希雅也是她过去的主人留给后世的难题。大神殿的雇佣兵就站在那儿,沿着坎德拉走过的路前行,直到靠近塔楼缺口看到塞弗拉的身影,她才暂缓步伐。
这家伙看着的确风尘仆仆,形貌并不寻常,只是个落单的雇佣兵。但她看着仅仅是风尘仆仆,好像她穿过的不是混乱的战场,而是一片荒芜死寂的无人沙漠。
不过首先对塞希雅发难的,既不是塞弗拉,也不是城内守军,而是奥利丹王国的骑士团和雇佣法师。
看得出来,有人想借着战乱解决私怨。
本源学会分崩离析之后,众多不想遁入荒原的学派法师谋求出路,深陷内战的奥利丹王国正是就近之选。两者一拍即合,于是造成了现今的场面。
得到这么多雇佣法师的支持,埃弗雷德四世和他的亲信们傲慢了不止一点,估计已经想着怎么扫平叛乱然后北上征伐了。区区私仇,区区大神殿的雇佣兵,又有何惧之有?
法师们驯养的奴隶刺客皮肤刻满符文,身体久经锻造,就像是对神选者凭依的效仿。看到他们,塞弗拉很难不想起无貌者,因为这些刺客都像她一样迅捷且致命,此外还有法术符文傍身。若不是塞萨尔总用自己的鲜血喂养无貌者,给她赋予了超越往常的力量,换做诺伊恩时期,她来挡住一个也是吃力至极。
从这地方看去,刺客们就像许多飞舞的幻影,从四面八方朝佩戴秘仪石饰物的雇佣兵袭来,但塞希雅抬起右臂就挡住了右侧最近的刺客。她一挥手把来袭者喉咙敲碎,再挥手就搭在他的胸膛,把他像匹布甩向一旁。
她张开五指,攥住一把直指她咽喉的弯刃剑,左脚小退半步,右手一拉,就把弯刃剑斜斜带出,将对侧的来袭者径直穿透。
两个刺客狠狠相撞,利刃穿身,四肢交缠,扑向塔楼缺口的乱石堆。
一只有力的鞭腿击向她的膝盖,刺客全身都是致命的武器,两手也各执一柄弯刀,似乎封住了她每一处去路。但她眨眼间抬起左臂,掌跟往上,用了一击就打碎了来袭者下颌骨,使其牙齿碎裂,鼻梁咔嚓作响,眼睛里都喷出血来,脑子毫无疑问已经稀烂。然后刺客失力的身体才伴着喷溅的血和碎骨片往后抛去,缓缓摔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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