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在索莱尔展现给他的追忆中,一切破碎的线索终于结绕成环,展现端倪,但无法弥合的矛盾也因此显现。
从库纳人先民的灭亡到诸神殿的疯狂,从索莱尔继承的死去之神到菲瑞尔丝的锁链,还有主宰者连灵魂都已腐败还在坚持的渴望,所有古老的存在都在围着他们避不开的永恒终结献出一切。就连那本该事不关己的真龙,恐怕也像塞萨尔一样,因为种种缘由被牵扯进来,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坎德拉又蜷回到当年的山洞深处了,塞萨尔则看了一整夜,就站在高耸的山顶上,置身燃烧的星海中,俯瞰远方起伏的山丘。鹰隼绕着神代温暖的幻景徜徉,地上的风雪在夜晚和黎明的交错中变换,千余年后指向特兰提斯城的山脉也在渐亮的轮廓中若隐若现。
冰川纪的逃难者们扔下许多尸体,进入黑暗的时代最初降临,但也是冰川纪的严冬最初消解的山谷,一如后来王国骑士和雇佣们前赴后继涌向特兰提斯,并且丧生于此。
塞萨尔看着过往和现今彼此交错,看着这一切看似无序实则有序的发生,直到燃烧的星辰逐渐聚拢,在索莱尔身侧化作许多飘渺不定的璀璨幻影。脚下结冰的岩石和冻土在黎明的光辉中模糊不清,最后一点月色看着也孤零零的,在最后这片星辉中隐去。
“我想让被扭曲的一切回到它本来的面目。”索莱尔喃喃自语,“如果你在看着的话,你能同意我吗?”
第七百一十一章 你当自己是神
在这世界,死亡似乎是一种对于起源的回归,既不存在前世今生,也不存在死后享乐的天堂和惩戒罪人的地狱。倘若所有的灵魂都是同一个灵魂,最后注定会在时间的尽头成为唯一,那么,每一个生命,其实都是一次经历,回归神代那片燃烧的星海才算是完成了这一次历程。
对于存在不过几十载的世间生灵,此事太过虚无缥缈,不值得在意,但对永恒长存者来说,将其紧握在手乃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无论主宰者也好,神选者们也罢,他们在做的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把自己和信众庇护起来,借由种种手段形成一个完美的整体,如此以来,那些受尽苦难的蛮荒生灵自然会被排斥和隔绝。
看到索莱尔展示的一切,塞萨尔才想到了他此前从未想到过的可能。这世上一切得到永恒的存在,他们看起来彼此冲突,族群之间血债累累,但追根溯源,他们都拥有相似的渴望,也都在做相似的事情。
索诺拉、坎德拉、哈兰,这些身居高处的神选者,他们不是看不出灾难的征兆,也不是看不出主宰者的作为。
然而比起永恒的终结,主宰者断绝神代的谋划,他们似乎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至少在所有的灵魂皆为一体的层面上,每一种尝试,都是为了抵达对岸开辟的一条路途,所以让他走一下又有何不可?大不了就让神代的一部分降临人世间,阿纳力克的降临就是他们最好的参照。
塞萨尔发现,米拉修士为他展示的预言得到了进一步诠释。彼时主宰者的黑暗都还没有扩散开来,神选者们造就的灾难就先占据了主导。这不是因为抵抗或挣扎,是因为他们在追寻起源的意义上本就是一体,彼此之间又怎会存在不死不休的必要?梅我你你没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追寻和膜拜他们的生灵,当然可以得到他们的庇护,除此之外则都是蛮荒之徒,和野兽无异,都应被隔绝在外。
他记得自己在遍布熔岩的大地上漫步,深红色的破碎世界如同干裂的血海。他也记得黑色藤蔓扎根在迷雾中,贯穿了被神代诅咒的土地深入云层,翻卷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漩涡。他更记得大海吞没整个王国,海啸对着天空高声嘶吼,仿佛从受诅的神种中生长出的孽神。
这一切预言的景象都有迹可循,是掌握了永恒生命的存在正在追寻一切的起源和终结,所作所为恰似主宰者以库纳人族裔筑起血肉高墙。
看来在神选者们的视野中,曾经的智者,如今的主宰者,其实是他们认可并逐渐效仿的前人,而其他人只分为三种,要么是对自己顶礼膜拜的信众,要么是该放逐的蛮荒生灵,最后就是局外的看客,——真龙、白魇,还有他。
在这种视野下,很多事情就都解释的清了。
本源学会的法师们自恃高明,实则只有菲瑞尔丝突破了永恒的界限,因此他们都被划归蛮荒之徒。发现每一个预言的景象都黑暗无光之后,法师们不得不慌忙逃入荒原之中。
无论是王国冲突,还是野兽人侵袭,诸神殿的神选者们都有刻意忽视的嫌疑。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事本质上是蛮荒之徒彼此屠戮。若是战争持续不断,反而能让更多人投入神殿对他们顶礼膜拜,只求得到一丝安宁。
接下来的降临预兆,不止是主宰者断绝神代和闭锁荒原的契机,更是神选者将他们填满信众灵魂的神代碎片嵌入人世的契机。
接连不断的战争逐渐演变成阴谋,对野兽人侵袭的抵抗也成了闹剧,——那些南下抵达诺伊恩的野兽人之所以安分至今,很可能是因为它们已经得到真相,开始等待闹剧结束,迎接世界的下一个纪元了。
等到都在预料之中的剧变接连降临,所有尚未列入其中的生灵,不管是不服从诸神殿的民众,还是未曾抵达诺伊恩对主宰者顶礼膜拜的野兽人,他们全都会成为遭受放逐的蛮荒之徒。
蛮荒之徒的结局毋庸置疑,就是艰难求生,然后死去。或是在没有灵魂的土地上受到诅咒,成为没有灵魂的徘徊者,或是在神代碎片逸散的恐怖气息中受尽创伤,带着无法治愈的病痛徘徊至死。
然后主宰者就会和神选者们在会议桌上坐下来,平心静气讨论他们一致的追求了。
当然,这是塞萨尔依照最大程度的恶意展开的揣测。也许主宰者不会把诸神殿的神选者放在眼里,也许神选者们不都像坎德拉和索诺拉这么疯狂,还存有过往的善心。不过不管怎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索莱尔的决定一下子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我会支持你的,”塞萨尔说,“把这世界交还给本该拥有它的生灵们。”
“如果你看到了这一切,做出了和我一样的决定。”索莱尔微笑着说,“那我们接下来就只有一个矛盾了,我为你而战,或者你为我而战,你觉得会是哪一种呢?到时候和我打一架看谁更厉害,怎么样?”
这话为当下压抑的气氛增添了些许色彩,塞萨尔想到了很多事,比如她是如何尽她所能庇护人们,给后来的神选者们送上祝福,告诉他们世界如何值得珍惜。也许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她都会像现在这样满怀希望,笑意十足,直到她发现自己言传身教的行为毫无意义可言,说的越多,遭受的敌意也就越深。
等轮到米拉瓦认她当圣父的时候,这份笑意恐怕像是干涸的河流,已经只剩枯萎的河床了。
索莱尔这时候才二十来岁,笑意中还带着些少女的俏皮,不过塞萨尔能感到她笑意下的怅惘。她在乎他,不止是因为他们那些年的经历,更因为他是最有可能支持她的人,——并非支持她走上神位,而是支持她把世界交还出去。
她的孤寂其实不止是因为时代的差距,而是因为曾经支持她走上高位的人,还有曾经为她而战的人,最终都会选择将她放逐。的确,神选者的历史是从她而起,但是,后来的神选者可不会接受他们的历史因她而终。
不管他们过去有多崇敬她。
似乎是预见到了自己将来满是矛盾的路途,索莱尔如履平地的脚步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从结冰的岩石上摔倒。虽然没什么实际意义,塞萨尔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往昔的记忆真实到这种地步,他感觉自己也像是记忆的一部分。
索莱尔花了一点时间就站稳了,抬头仰望,视线穿过他的眼睛映出了黎明的天空。感受到晨曦的暖意之后,她好像又有了希望,抬手穿过他脸颊一侧的头发,手臂高举起来,似乎要触摸天空。塞萨尔轻抱住她,也不知她在那时代想象着什么,不过她后来这一生,确实是注定了孤寂的一生。
片刻之后,他感到她伸手环住了自己的腰。
“我相信你在这里挽着我的腰。”索莱尔的脸埋在他胸膛中,“因为站在深渊边缘的时候,你一直都怕我掉下去。你能再吻一下我吗?很多年后要是我不会笑了,你一定还要记得哄我开心。”
“你可真会撒娇。”塞萨尔说,摸了摸她乱糟糟的棕发,低头和她亲吻,“明明只是段记忆......”
当然,这毕竟是她精心挑选了要拿给他看的记忆,也不知道许多时代以后,她到底找了多久,又在期待他有何反应。
逃难者们的旅途终于来到尾声,冰封的世界逐渐现出潮湿的泥泞,人们的脚步跋涉在这难行的地上,走得慢了很多,神情中显现的却不是忧虑,而是希望。虽然不知理由,但他们知道冰川纪在这地方消退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瘦削憔悴,眼睛也更空洞虚无,就如同千年之后出现在深渊边缘的失魂人。连最初心怀希望的人都变得沉默而多虑,声称不止要放逐伤害同胞的罪人,更要摆脱那些拖累了队伍前进的累赘。只有索莱尔还怀着更长远的目标坚持她的决定,带着患病和负伤者继续前行。
她认为,或者说希望,今日的往事可以影响明日的神选者们。当然,说不定她也想影响他,倘若他有那么一点倾向于神选者们,就用这种方式让他回心转意,不管能不能做到,总归是要试一试。
他们继续前进,山脉的走向和特兰提斯城外的群山逐渐一致,深渊的气息也在靠近,宣告着旅途的终点。虽然夜晚依旧寒冷,晨曦却逐渐温暖起来,塞萨尔坐在索莱尔一旁,又把自己冻成棒槌的脚伸到她脚边,蹭她温暖双脚的咒语。他看到坎德拉依旧守在他自己的黑暗中,被周围越发沉重的黑暗围绕。
“看来你是个疯子,”坎德拉对他说,“疯得彻彻底底。你为什么要支持她的决定?你在追寻什么,道德上的慰藉吗?”
塞萨尔看着他,“事实上,我从来都不追求他人之事的道德和慰藉,不然我为什么会牺牲特兰提斯的这么多人?我甚至都没感到歉疚。不,我放下了道德的工具,然后拿起了我自己的法典。我在这里用它宣布我的裁决——索莱尔对于公正、正直与道德权力的种种考虑,要胜过你们因恐惧、担忧和私欲产生的极端之举。”
坎德拉也盯着他,“这么说你从未成为道德的侍者,你当自己是神,当它是你裁决的法典。”
“你这话就太夸张了,坎德拉。”
“你的傲慢真是世间仅有。”
第七百一十二章 面对她
“这件事的意义,”塞萨尔说,“在于你们身上已经遍布野兽之状,比最不受崇拜的诸神更加残忍野蛮。诸神至少分别彰显着不同的世间真理,萨加洛斯更是期待着永无止境的变革和升华,然而你们在彰显什么?你自己敢说吗?”
“你......”
“从受尽折磨的苦痛灵魂,到被贪婪、残害、恐惧和背叛填满的黑暗灵魂,这算是个什么自我拯救?你自己敢想吗?一个从受诅的神种中长出的孽神,多奇妙啊,难道你还觉得你们的种子能长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索诺拉告诉我不应和你辩驳。”坎德拉说,“也许他是对的。”
塞萨尔觉得索诺拉说的没错,可惜索拉尔希望他们辩驳,并相信他能压垮他。“唯一的灵魂最终会走向何方,这我并不知晓。”他耸耸肩说,“也许会是一个始源之神吧。但是,你们会造就的神一定是个孽神,绝不会比受尽折磨的苦痛之神好到哪去。你怎么看?”
言下之意非常明白,就像他们否定索莱尔诉说的一切一样,他也在否定他们诉说的一切。索莱尔诉说了这么久也无法得到成效,他再接着诉说也没什么意义。再说了,他的内心深处也很难像索莱尔一样感受深切,心怀种种道德戒律,与其为她辩护,不如把两者一起踩到污泥里去。
“我没什么好说的。”坎德拉说。
塞萨尔觉得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听懂了,只是拒绝接受。
“我想多年以前,索莱尔一定也和你讨论过道德,道义,诸如此类,你们是怎么驳斥了她,这我不知道,但总归是在否认她诉说的道德和意义。的确,道德是人为创造的法则,目的就是为弱者剥夺强者的权力。而且每当来到战争和冲突中,道德法则就会被血腥的历史推翻,一如索莱尔消亡在你们的罪孽中。”
听到索莱尔的终末,坎德拉还是抬起了头。“她最终还是输了。”
“的确,她是输了,非常彻底。”塞萨尔点头深表认同,“长久诉说的道德输给了你们缔造的血腥历史,这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表明,道德法则到底有多微不足道,在身居高位者和身居低位者之间,分歧又是多么巨大。她的失败无可否认。人类的自负无边无际,人类掌握的知识和理念却不可能完全完美。理想在现实面前退却的时候,这点表现的尤其明显。”
虽然意想之外的认同让坎德拉放下了戒备,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些许端倪。那对眉毛皱的像是老树桩子。“你到底在支持谁?”他问道。
“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无话可说。”塞萨尔对他说,“虽然在你认为的现实中,对于道德的辩论无足轻重,但因此展现的意志呢?事情可不止是现实的层面,特别对你们这些追求始源自认为神的人,——你是因为什么才敢说你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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