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33章

作者:无常马

  “看到什么?”

  “穿过话语的修饰看到本质。”

  “你是说这些人侮辱我的血亲和我相识的上一代人?”

  信使转过脸来,眼眸清澈,神情中带着一丝明了。“你离这些话的语境太远,语义又太近,所以你看不到。”她说。

  趁着戴安娜还没因为信使带有挑衅的发言发火,塞萨尔先握住她的手。“语境太远是说,你生活的地方和这些人相距太远,你不理解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理解他们想要什么。”他解释道。

  “这么说,你知道了?”戴安娜拿食指和拇指掐他的手背。

  “其实我也不知道全貌,我只是有些了解。”塞萨尔咧咧嘴,“我还在诺伊恩下城区的时候,我可以说我很清楚,但现在不行了,我没法站在他们的身份上理解他们。不过,纳乌佐格知道,也理解,他知道他们真正关注的事情,也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抓住这些人的心。”

  “就用这些粗俗不堪的发言?”

  “是的,就用这些粗俗不堪的发言。哪怕纳乌佐格拐弯抹角一丁点,他身边也不会围拢这么多人。”他解释说。

  “语义呢?”戴安娜睁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对,“怎么就太近了?”

  “语义太近是说,你对你前一代人缠绵悱恻的情事带有太多感怀和太多关注了。你就站在这些事身边,觉得他们铭刻着你父辈的一生,值得所有人尊重和铭记。但对这里的人们,那就是一些毫无用处的糟心事,和村口的寡妇偷情差不了太多。”塞萨尔说。

  戴安娜眉毛一挑,又开始掐他的手背,“所以?”

  塞萨尔做出微笑的样子:“纳乌佐格有一句质问,上头是什么?我觉得这就是问题。在这世上,人们因为种种缘由生命受到威胁,生存难以维系,这时候,他们都会追问一句为什么。但他们没有能力问出答案,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想法,比如说,——上头要打仗。”

  “这场战争有很多理由,”戴安娜随即指出,“不止是纳乌佐格口中那些。”

  “不,我还没说完,”塞萨尔说,“想不清楚缘由却难以生存,心怀恐慌且饱受折磨却找不到目标,于是就会到处迁怒,把恨意发泄在自己能碰到的所有人身上。”

  戴安娜蹙眉,“这不是库纳人最终受诅的理由吗?先民之墙毁于一旦,只因为那些无人听到的......”

  塞萨尔顿了顿,说,“这意味着,如果我告诉他们所谓的上头是什么,告诉他们想要追问却无人回答的疑问,告诉他们这些生存的困苦来自何方。如此一来,那些无人诉说却又举目皆是的痛苦和折磨就会找到方向,然后发问,这种东西就是战争真正的理由?”

  “你这话太委婉了,先知。”信使在他们一旁说,“用我的话说,这意味着库纳人先民想要压制和消灭一切无人诉说的痛苦和折磨,后来的法兰人则视而不见,你身边这位大贵族分明知道,却也只想用话术安抚他们,进行妥当的利用。”

  戴安娜瞥了眼信使,然后又盯向他,“你打算让他们站出来,把这个世界彻底清理,把还在考虑怎么对付他们的人都消灭干净。是这样吗?”

  “没这么夸张,”塞萨尔对她微笑,“至少现在,我只是告诉他们,所谓的上头要打仗,追问到底其实荒唐又可笑。人们意识到战争真正的原因,就会意识到为国王而战、为领主而战和为奥利丹而战的荒唐可笑。国王和公爵的情事,为什么就比村口寡妇缠绵悱恻的情事更高贵呢?甚至值得他们身陷战乱中?”

  戴安娜眉头直皱,“但这种追问......”

  “是的,这种追问只在特兰提斯具有可行性。”塞萨尔说,“特兰提斯的工坊工人太早从领主和土地的秩序中脱身了,特兰提斯想要构建的新秩序又像个婴儿,虚弱不堪,一触即碎。这些人站在一片虚无中,一边住在拥挤的城市里当着工坊的劳力,一边面对一场对他们来说极端荒谬的战争,只要推一下,往昔秩序的影子就会土崩瓦解。这一下推过了,我就能在意志的废墟中筑起不同往常的意志。”

  戴安娜咬了咬牙,“如果这座城市屹立不倒,成为灯塔,塞萨尔,会有很多人得到指引.......”

  “你可以在你描绘的蓝图里尽你所能安抚他们。”塞萨尔立刻回说道,“意志的建立有很多方式,我相信你可以找到对抗的法子。”

  戴安娜和他对视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转过身去,抱着胳膊倚在他身上。她一边为他的作为满心不快,想要责骂,一边还是习惯性靠在他身上,倒是矛盾的很。于是她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倚着他往纳乌佐格的方向望去。塞萨尔挽着她的细腰,注意到那位传奇野兽人的神文拓印逐渐召集起人群,用符合他们认知的话语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大多数伤员都已有所领悟,在黑暗中紧盯着纳乌佐格,不过还是有些人看着担惊受怕,仿佛领主就站在身后。塞萨尔当然明白,总会有人发问,也总会有人想回到往昔的秩序中,但是,只要特兰提斯大势形成,些许异见就不足为惧。

  还有一件事,塞萨尔很明白,他和戴安娜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因为他已经回不到人群中去了。他在下诺伊恩的生活已经彻底成为往事,无法追寻。在书房中回忆往昔,攥写煽动性的话语,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最多也不过坐得离火堆更近一些,绝无走入烈火深处的可能。

  他只是个站在高处的同情者,只是比其它同情者做的更激进、更彻底而已。戴安娜也是意识到这点,才会一如既往倚在他怀里注视前方。

  给戴安娜讲了这么多自己的故事之后,他们俩对世界的认识已经大致一致,他们选择路途的理由也是既单纯又繁琐,——有放不下的往事和故人,有丢不掉的希望,也有各自的懊悔和困惑。

  体现在如今的生活中,就是她一边责骂他,一边还是给予他支持和帮助,不管是放冬夜过来搭把手,还是任由米拉修士前往特兰提斯,都有她的支持和选择性的无视。他也不加掩饰地告诉她一切,从最根本的理论讲起,让她有了应对的法子。

  塞萨尔当然不是什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戴安娜也称不上特别坚决的灵魂,只是做起事来想法太偏执,手段也太有力,才显得狂热无比。最终他们结合在一起,就是一系列的争执又妥协,妥协又争执,如此来回撕扯,弄得人疲惫无比,倚靠在一起又觉得无法替代,苦乐参半,难以言说。当然更重要的是,塞萨尔觉得自己总是需要她,她也一样。

  “你把冬夜扔哪去了?”戴安娜问他,“为什么她最近间歇性消失?”

  “塞弗拉的旅途缺个随叫随到的法师,扔给她了。”塞萨尔说。

  “冬夜是我们学派的象征,拿给你用已经是特例了!”戴安娜回头瞪了他一眼,“回头我要找塞弗拉收钱,没钱就给我干苦力,干不了苦力,我就把她的女仆征用了。”

  塞萨尔抱紧她的腰,低头吻了吻她半张的嘴唇,“回头塞弗拉要当我的萨苏莱人族人参加婚礼,你可以和她悉心商谈,签个万全的条款。”

  戴安娜握住他的手,往他上唇咬了一下,“你可真会说话,我的好丈夫,你干嘛不去和她商谈呢?”

  “我可没办法让塞弗拉在图书馆干十多年的苦力。”塞萨尔摇头说,“别说这个了,你不打算多听一听纳乌佐格的话吗?古老的传奇野兽人.......”

  “野兽人对于库纳人先民,本来就是这些工坊工人对于法兰人。”戴安娜叹气说,“纳乌佐格会说这个其实没什么可稀奇的,你身边这老鼠也一样。他们本来就有这样的希望,碰上你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是荒唐。”

  “你大张旗鼓宴请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信使开口说。

  “因为,”戴安娜说,轻盈的身子仍然倚在他怀里,右手也握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我意识到很多野兽人氏族已经放下往日的坚持,开始像法兰人贵族一样行事了。凭什么你就不能是其中一个呢,人面老鼠?别看这些工坊工人现在高谈阔论,再过些年,至少有一半要结成团伙钻营贪腐。理想这东西没法支持人多久,欲望却一直长存。”

  “你倒是忽然自信起来了。”信使说道,“当然,我不否认,很多野兽人失去真神指引,堕落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它们虽无贵族之名,却也胜似贵族的存在,做着你们人类贵族会做的事情。”

  “我自信得理所当然。”戴安娜若无其事地说,“任凭你们诉诸什么秩序,人们的欲望一直都在这儿。到时候划分界限的,绝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每一条具体的规则和律法。”

  “那么,”塞萨尔说,“这些事还是放到以后再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置办婚礼?我好做点准备。最近你都快成奥利丹最有名的寡妇了,我还没准备好当一个亡夫呢。”

  “你准备好怎么面对阿雅和你好久没见过的亲女儿就行了。”戴安娜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这不称职的师长和父亲。”

第五百九十八章 跟你们相处可真是要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经由纳乌佐格的示范,塞萨尔纠正和补足了更多文字细节,更符合特兰提斯民众想法的言论犹如石子投入湖面产生的涟漪,逐渐扩散开了。

  真正弄清某个年代里某个地区民众的所思所想,从来不是易事。当初他在诺伊恩的狗坑住了这么久,也只敢说自己了解了大概。如今他各种事务缠身,每天都在来回奔波,对特兰提斯下城区民众的认识之缺乏,自然更不必说。

  虽然信使会给他一些总结性的汇报,青蛇也会从各个纳乌佐格的思维深处提取记录,但是,那些汇报也好,记录也罢,根本无法让他对恶劣的居住条件和生存状况有所了解。

  塞萨尔是擅长利用话语,但很多时候,话语是苍白无力的。诸如一张生臭虫的破床睡一家五口人,或是撕掉面包上的霉斑再吃,这些词句大部分时候都会从他手指缝间溜走,而他只想打哈欠。对那些看多了类似文字的贵胄和官僚更是无法入眼,毫无感触。

  他以他过去学来的知识为基础,得以认识到许多事,但这些认知,并不是他自己得来的认知,而只是拾人牙慧罢了,某种意义上,其实和神赐的启示没什么区别。

  在塞萨尔的记忆中,狗坑的很多情景他至今也有印象。他和菲尔丝当时就住在一个典型的破败房舍里,符合特兰提斯很多住户的生存状况。顶楼的一户人全家人都像行走的干尸,男主人下矿弄坏了手脚,是个残废,女主人是个苦力,要干的活怎么也干不完。

  他们的儿女因为瘦得过头找不到活干,只能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脸上带着茫然和痛苦,从黑黢黢的破箱子里翻男主人打脏污的小巷里捡来的垃圾吃,通常都是些霉透的面包。

  再往下的一户人八个人全睡在一张床上,据说前前代人还是领主的农奴,后一代人在奥利丹的战乱里举家逃亡,到了诺伊恩,期间死了老人,于是遗失了祖上的经验。贫民窟里的人知道,一定要让父亲挨着儿子睡,母亲挨着女儿睡,但他们没注意,结果就是在他们十多岁的儿女之间发生了。

  他们天生残疾的下一代儿女就像地里随便长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蘑菇一样,蜷在满地潮湿脏污的垃圾之间。塞萨尔在下诺伊恩到处探查的时候,他们智力残疾最严重的大儿子就坐在盛满臭水的水盆里,目光呆滞的凝望走廊,对他上下楼梯毫无反应,只是时不时把手伸进浸泡着他下身和脏衣服的臭水里,用力扬起一大片水花,溅得满地都是。

  房子的男主人也是个老矿工,攒了一笔钱之后就带着一身伤病盘下了狗坑的旧屋子,想靠收房钱过活。但是,狗坑的人很多都吃了上顿见不了下顿,交钱的可能完全不难想象,因此每天的高声大骂都会像公鸡打鸣一样,预示着早晨的到来。

  虽然老矿工满身病痛,走路困难,精神却很执著。于是塞萨尔经常可以看到他费劲地搬着木头便桶坐在不交房钱的租客门口,一边拉屎,一边像疯子一样盯着里头的人看,时不时就会连续咳嗽好几十分钟,好似要把肺都咳出来。

  那段时间,塞萨尔天天都在目睹和经历这类事情,要不是菲尔丝懂点法术,狗子是个擅长伪装的孽怪,他们俩多半也好不到哪去。

  然而有些地方,一旦走开了就没法再回去了,既不能,也不想。如今他住在旅馆里书写着拾人牙慧的文字,看着信使的汇报从他手指缝间溜过,他却只想打哈欠,他又有什么能耐说自己懂得特兰提斯这些人的生存状况?生活在困苦中的人各有各的困苦,又哪是一张汇报和几行字能够描述?

  即使叫塞萨尔写一百年,他也写不完特兰提斯所有人不同的生活状况和所思所想。混乱不堪的信仰,复杂的处境和来历,比比皆是的残废、伤病和传染病,最终汇成一句话,就是这事的细节得靠真正活在特兰提斯下城区,并且拥有思想和智慧洞察现实的人去补足。

  在这方面,纳乌佐格比裂棺教派的修士更合适,因为野兽人正是起源于此,是他在诺伊恩的狗坑曾经目睹的一切困苦的化身。

  塞萨尔只需要提出一些提纲,再加上特兰提斯的现状,这个狡诈又暴虐,曾在法兰人部族中散布了许多混乱和流血冲突的传奇野兽人,就会一点一点抓住关键。如此一来,几个纳乌佐格的拓印,必定会在本地人丧失领主和土地的古老约束之后,进一步破坏他们对国王、领主、贵族乃至奥利丹王国的旧有观念。

  虽然看不到太多具体细节,但根据信使的汇报,旧有的思想意识在特兰提斯本就摇摇欲坠,如今则在彻底化为飞灰。

  其实这些思想的根基早就已经腐朽,工坊技术发展得太快,奥利丹持续不断的战争又迫使各地民众流离失所,推动着一系列事情走向极端。很多人都失去了过往的人身依附关系,对新的生存状况又迷茫不已,就像铁锈一样侵蚀着往日的秩序,特兰提斯正是锈蚀得最严重的一片区域。

  这一下推出去,会让很多人得到启蒙,最初也许会搅得他们思想混乱,疲惫不堪,感到不知所措。但是,经由这场持续不断的围城战,这些混乱和疲惫势必会得到锻造和冶炼。特兰提斯就像熔炉,点燃烈火,倒入材料,最终,要么熔炉破碎,遍地鲜血和死亡,却只得到一堆废铁,要么......

  塞萨尔夜里爬了起来,叫醒了青蛇。她把尾巴缠满了他的腰和脖子,打着哈欠,神情慵懒地坐了起来。晨曦还要段时间,月光是银白色的,透过窗帘落进来像有条河在尘埃中流淌一样。两枚蛇卵从她泄殖腔里蠕动着落下,她用尾巴尖卷起来,透过月光看了眼,随后直接敲碎掉吃了个干净。

  “你为什么起这么早?”她打着哈欠,甩动着尾巴。

  “荒原那边没人,只有一个蜿蜒曲折的地下洞窟。”塞萨尔说,“有人正在置办一场政治婚礼,准备安抚人心;有人在多米尼的海岸线上当雇佣法师;还有人已经带着她的图书馆在特兰提斯城里住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呢。”青蛇说,“如果不是特兰提斯走不开,我也挺想去拜访当年沉进大海的另一个板块,看看海底的遗址。你真该把我派遣过去当雇佣法师。”

  “你也知道你走不开。”

  “是你让我走不开的,我的先知主人。”她又打了个哈欠,“看你的眼神,是又有什么事要吩咐我了?”

  “再给那些纳乌佐格写几笔记录。”

  “从哪个方向着手?”

  “这场战争的号召性。”

  “你看起来很焦急呢。”

  “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塞萨尔盯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窗外远处充当医院的神殿,“北方的婚礼要我待一段时间,接着米拉修士搭建缓冲区域还有熔炉的祭坛也要我全程参与。我没法只盯着特兰提斯的民众,但这些人的想法又尤其重要.......”

  先带着蛇行者去神殿的医院,塞萨尔想到,他得就近看看纳乌佐格和伤员们的状况。

  “确实有这么个说法,我的先知,到时候,你恐怕都没法从上城脱身了。谁让卡莲修士的经文里把阿纳力克说得这么重要呢?过来——”青蛇用尾巴牵着他身子往前,用两条白皙的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张嘴,让我喂你。”

  交叠的唇瓣,漫长的亲吻,蛇舌的纠缠,还有涌入喉中的丝丝甜味。这家伙给他喂蛇卵喂得越来越频繁了,塞萨尔都记不清楚他吃了多少个自己可能的后代了。

  深吻过后,她用巨大的羽翼遮蔽他的身体,把他抱在自己胸前。她的声音温柔又徐缓,呼吸醉人又甜美。为了进一步裹紧他,她不止是双臂抱着他的头抚摸,蛇尾缠得他满身都是,还延伸出了两条的大腿将他牢牢挟住。

  “就这么说吧,我的先知。”她在微笑,“告诉我该书写什么记录,自有人为你补足细节。”

  “你干嘛抱这么紧......”

  “因为我不想羽毛上沾灰,鳞片上沾泥。尽管你写下的语句充满了鼓动人心的力量,但我更想蜷缩在温暖的卧室里,流连在宏伟的图书馆和古老的遗迹中,我想寻找理性的知识而不是观察人类受苦。如果那只老鼠要谴责同族堕落,开始像人类贵族一样度日,那我一定是头一个享受这一身份的。”说罢她妖冶地笑了,“这都是拜您所赐啊,我的先知大人。”

  “所以,你不想我把你抓到下城的泥坑里......”

  “当然不想。我在这里做你吩咐的一切,是因为你是塞萨尔,是阿纳力克的先知。我品尝你的同情和悲悯、安抚你的创伤、补偿你的虚弱、满足你的要求,但我没有任何跳进泥坑里和你寻找同一种感受的打算。请记住了,我品尝的只是你。你对下城区的一切交待和想法,都在这里说出来,我会用法术传给那些神文拓印,别的想都不要想。”

  “我刚才只是有一点儿想法。”塞萨尔说。

  “有一丁点儿都不行。”青蛇咬着他的耳朵,用毒牙厮磨,“那只老鼠想蜷缩在地洞里,那就由她去,我和她可完全不一样......也许在我吃过真龙的灵魂之后,我就和真正的野兽人不完全一样了。抬头看着我,我的先知主人,就在我的怀里享受这一刻的爱抚,像个迷乱又可悲的老贵族一样展示你的同情和悲悯吧。我会悉心品尝,然后把它们交代下去的。”

  “跟你们相处可真是要命。”塞萨尔喃喃自语说,“我身边每一个人的立场好像都不一样。”

第五百九十九章 取一份火种

  把事情交待给青蛇,塞萨尔就不需要更多关注了,因为,她是个相当单纯的研究者,甚至和本源学会的法师们区别不大。对于特兰提斯的一切,她都缺乏兴致。

  特兰提斯就是她的研究台,纳乌佐格是她探索灵魂和自由意志的研究材料,塞萨尔借着纳乌佐格完成的一切,则都是些副产物。这种事对她就像撕下一张纸,卷起来扔掉,就是这么简单。当然,也很像是科研人员按照领导的要求加入一些和科研无关的政治材料,但对研究本身影响不大,为了更多经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涟漪扩散得越来越快了,起初是几枚石子产生的涟漪,扩散速度不怎么明显,塞萨尔不去神殿医院都很难发觉。但经过几次守城战后,街市和广场上的演说者已经到处都是了。

  塞萨尔带着狗子走过市民广场时,就看到个青年人,自称是安格兰的大学生,把一块废木头当成了自己的演说台。这人似乎是从上城区给下放到下城的,当了段时间苦力,看起来不甘于只当苦力,于是运用他在大学培养的语言艺术发表起了演说。他谈论民众的伟大,谈论如何推翻国王,最后甚至顺着特兰提斯的状况喊出了贫富均等。

  之所以塞萨尔确定他没撒谎,是因为他当真对历史和思潮信手拈来,每说三句话就有一句引用古往今来哲人的名言,有时候甚至会摘引卡萨尔帝国图书馆里记载的帝国旧事,委实很擅长掉书袋。

  人群围着他议论纷纷。

  其实,这些言辞激进的青年人不少城市都有,其中大学生居多,不过,大多都无人响应。很多时候甚至是群聚的民众自己愤怒起来,大喊着打死奥利丹的叛徒,宣布煽动暴乱反对合法君主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都用不着号召,民众们就会自行把演说者从台子拽下来,令其摔倒在地,打的半死不活,最终则会在士兵们的大喝声中一哄而散。

  放眼奥利丹诸多城市,也许只有特兰提斯这地方能让民众议论纷纷了。根基上有旧秩序的缺失和新秩序的混乱无序,实践上则刚把上城攻破,财产逐一清算处理,人也都给了件破衣服丢去干活。一时间内,不止紧张的工坊劳力得到缓解,连民众的吃穿用度都好了一个档次,加上棱堡拱卫有力的防御,体现在具体的生存状态上甚至比围城之前过得还要好。

  虽然塞萨尔知道,这种感觉只是一时,不会留存太久,但就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在本地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一直保存到大神殿的人手抵达了。

  民众们每天排队领物资的时候,塞萨尔准许的物资供给相当宽容,完全不考虑长期围城的消耗。如此行事,也是考虑到这场攻城战的关键不在世俗方的长期围城,而在于大神殿展示他们古老的权威。

  “是幻觉呢。”狗子说。

  塞萨尔往她脑袋上一拍,“你怎么又拿针刺起我来了?”

  “不是这样吗?”狗子眨眨眼,“放开手来下发物资,虽然提供不了多久,但肯定可以提供到大神殿展示权威的日子。反正,古老的伟力一定会摧枯拉朽攻破城墙,展示神权,顺带也震慑城外的世俗军队,所以鼓足了劲头把物资全都发下去也无所谓。有这段时间的幻觉支持自己,城内的民众就会献出生命,前赴后继投入熔炉,把火烧得越来越旺,最终......”

  “这是对将来的许诺,不是幻觉。”塞萨尔否认说。

  她歪了下脑袋,“那么就是现在是幻觉,以后可能不是?”

  塞萨尔又往她后脑勺上一拍,“至少我发下去了。”

  “可是发不了多久呢。”

  “民众需要切身的体会,”塞萨尔只说,“至于体会是怎么来的,那无所谓,配合言论达成当前的目的就好。没有这些实际的体会,喊得再大声也没用。就像那些站在椅子上演说的大学生和青年贵族,特兰提斯的民众没像其它城市一样把他们拽下来打的半死,都是因为他们切身体会到了。”

  “然后呢?”

  “用这种体会告诉他们,你们过去是为了什么流血拼命,然后又得到了什么。再看看现在,然后发问,你们今后又想为了什么流血拼命?我对你说这些话,在夜里对戴安娜讲我的故事,都是说一些悄悄话,没人能听得到,因为即使鼓足了劲头放声大喊,人们也什么都听不到,哪怕听到了也会大喊大叫,群情激愤,要把我从椅子上扯下来打得半死。”

  “哦,我知道了,要靠更多的战争和死亡!”

  塞萨尔抓着狗子的脑袋直晃。“不是靠着战争和死亡,而是战争可以加剧矛盾,惊醒民众,暴乱就会因此发生。这时候抓紧机会安抚乱象,确立根基,种种想法得以实现,最终在生死攸关的考验中存活下来,屹立不倒,就可以把这些悄悄话扩散出去。”

  “是生死攸关呢,主人。”狗子说,“像您这样的人,分明可以在世界上每一个地方随意往来,只要不对一些奇怪的事情过分执着,就没人可以威胁您的生命。再过些日子,您还会去北方参加许多天的婚礼,尽管特兰提斯身陷重围,您却还是往来自如。可要等到大神殿来讨伐异端了,那就真是无处可逃了。”

  “我深陷死亡威胁也不是头一次了。”塞萨尔说。

  “真是复杂啊,”狗子摇头晃脑地说,“我觉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探索您自己的灵魂就可以了哦?绝对比这座城市值得探索。您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探索过自身的力量了吧?”

  “等我探索完我自己,这世界多半已经......”塞萨尔只能摇头,“我也不能保证,不过,肯定不会是我想看到的样子。”

  “先民的遗骸确实是简洁明了。”信使忽然从街角阴影中走了出来。这家伙有时候跟个鬼一样,跟在别人身后半点动静都没有,实在很吓人。也不知道她跟着他走了多久。

  “你指什么?”塞萨尔抱住狗子的肩膀。

  “生存。”信使回答说,“这些先民的遗骸就是生存渴望的象征。你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在违背个体对于生存的希望。身陷死地也就罢了,还不去探索自身的力量,道途的脚步徘徊不前。如今你弄得无貌之物困惑无比,发声质问,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