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34章

作者:无常马

  “哪来的时间去探索......”塞萨尔摇头,“而且在这世上,自身的力量能有多大用处?连索莱尔都困死在神代了,主宰者说不定都把自己关在小瓶子里不敢出去。还有那条避世不出的真龙......怎么都得等特兰提斯的事情做完再说。”

  “你总有理由说服自己,”信使说,“就像你说服别人一样,这点是最奇妙的。”

  “那你能看到我灵魂深处的黑暗吗?”塞萨尔问她。

  “我不清楚。”信使坦率地说。

  “你心里觉得又该怎么办呢?”塞萨尔心不在焉地挠着狗子的下颌,听她发出动物一样的哼哼声。

  “我只追随我确实看到和确实听到的。”信使说,“所以我才站在这里。这里的人逐渐相信,他们可以像扔掉破烂的衣服一样,把当下的政权推翻扔掉,把上头那些人身上的名贵衣服也都全剥掉,扔进火里,把他们扔到工坊里去,干和他们一样脏一样累的活。并且人们相信,战争的源头就是这些人,为了自己的龌龊事把底下的人赶去送死。所以,只要所有人都变得和自己一样了,就没有战争、没有边界、没有仇恨,所有人都能过上完美的生活了。”

  “这想法非常不切实际。”塞萨尔说,“不过,至少可以当作信仰,当作希望和指引。我亲眼看过希耶尔的神域,对死后世界的幻想不比这种想法实际到哪去。”

  “把这想法当作战争的理由,至少比你们人类君主的情感纠葛像样子。”信使评价说,“很难想象奥利丹为了国王和王后龌龊事打了几十年,连贵族起事推翻君权都要打着王后的名号......算了,不说这个,之后大神殿的攻势会很危险,对你来说特别危险。所以我在和你妻子商议一些备用手段,至少要保住你的命。”

  “有这么悲观?”

  “其他人总有逃跑和妥协的法子,但你是阿纳力克的先知,面对大神殿的围攻绝无可能逃出生天。哪怕最终点燃熔炉之火,你都不一定能活下来。趁着你去北方参加婚礼的时机,我们打算给你取一份意识的火种,在真龙栖息之地进行铭刻。倘若你真死了,我们也可以用仪式唤回你的存在,不过,那时候你就别指望自己长什么样了,力量也很难保存。”信使说。

  塞萨尔目不转睛地看了信使一会儿,最后只点点头,“我本来也用不上。”

  “当然,你的言说和思想是你最贵重的东西。”信使也盯着他说,“即使你枯槁虚弱,风一吹就会死,我也会把你放在妥当的地方,听从你的一切吩咐。但眼看着你不顾身份和安危,把自己放在死亡威胁最大的地方,结合你妻子给我讲述的往事,我确实有些......”

  塞萨尔眉毛跳了跳,“什么意思?你不是和戴安娜很不对付吗?”

  “没什么,”她毫无波澜地说,“事情总有商谈的余地,仅此而已。有些时候,争吵只是为了妥协做准备。面对一个肆意妄为过头的领袖,每个人都该思索自己的应对之策。”

第六百章 总会有那么一天

  ......

  世俗方面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意味着他所熟知的,也在这一刻到了最后。等他从北方回来,一切就要交给无法言说之物了。灵魂、意志,还有熔炉之火,种种描述让他觉得这事不像是一场战争,更像是一场宏伟的献祭。

  塞萨尔倚在城墙顶上,沿着倾斜的棱堡拱卫,可以看到广袤的冲积平原和遍地沟堑,废弃的工事混杂着破碎的焦尸,像垃圾一样堆放在城下各处。他身前是遍布平原的营火正在熊熊燃烧,身后的工坊也在轮班运作,发出阴暗的红光。

  这种稳定的态势还能维持多久?塞萨尔也不确定,但是每多一天,意志的锻造就能多巩固一分,所谓的熔炉之火,也就越有希望熊熊燃烧。从这里开始,所有的条件都将通向他未知的领域,交给修士和法师,交给莫测的诸神了。

  当然,这段时间里,他也运用了自己掌握的一切关系,召集了他能召集的所有人。即使戴安娜每晚驻足的图书馆,他也连着米拉修士一起拉到了上城地下,希望以她的见识帮忙筑起一条稳妥的缓冲带,再多给予一分希望。

  无名的古代隐修士已经抵达守望深渊之地,准备寻找机会和大司祭私下会面,倘若事情最终能成,他这边胜利的可能也会多出一分。裂棺教派的修士们已经认同了卡莲修士提出的神理,可以划为同一个教派了。如果他们以后可以召集更多神殿的分支教派,就有可能把诸神的信仰合而为一。

  法兰人冲突不断的诸神信仰若能归于一体,抵抗更深远的威胁也会更有力,——神代和现世正在逐渐远去,随时都有可能忽然断裂,不复往昔。倘若诸神信仰还是冲突不断,很难保证法兰人自己会不会乱成一团,还没等到黑暗显现就分崩离析。

  迈过这个坎,不止意味着特兰提斯的胜利,也意味着新的神权的确立,而且,是在他手中得到确立。从一个受到诸神殿忌讳的异神先知,到从事实上结合诸神信仰并掌握神权,拥有不可替代的地位,这种变化不可谓不惊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许是十多年,甚至是几十年,直到神代真正断绝,都不会有特别需要他用性命押注的事情去做。

  这话他是不是以前也说过?塞萨尔不禁思索道。

  此外,还有阿尔蒂尼雅那边,北方的战事若是顺利,局势将会逐渐稳定。到时候,无论和萨苏莱人缔结协定,还是攻破虚弱不堪的克利法斯的领地,都可以稳步成功。直至他们在谈判桌上和菲瑞尔丝大宗师会面,揭开最后一块迷雾。

  菲瑞尔丝到底想干什么?又为那位主宰者准备了什么?作为最后一个和智者达成交易的法兰人,她在这段历史中的地位不可谓不重要。

  最后,虽然把特兰提斯的事情和神权之争紧密相连,显得有些古怪,不过,能借的势,他还是得借。

  塞萨尔每天都在心中勾勒未来的蓝图,分析他该做什么,又还能做什么,和米拉修士的求学也维持了相当长久的时间。还能依仗前生知识的时候,他多少还握着点光芒给他指引前路,如今他已经来到下一个阶段,就真是走在黑暗中了。接下来,就只能努力去相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侧脸看着不远处街巷里的一束光,一闪而逝,不过就是传送咒没错了。这法咒明显的程度难以描述,连他都能得看见,更别说是擅长这一行的法师了。没过多久,就见狗子一步一跃地迈下台阶,从信使手里接了个小个子女孩过来,挟着腋窝举到了他面前。

  塞萨尔从菲尔丝的头发上拂掉一片木屑,看起来,她是把自己传到了废料堆上。“你来这儿做什么?我今晚就要过去了。”

  她挠了挠脸颊,“我来接你过去。”

  “为什么是你接我过去?”

  “这是传统!”菲尔丝边说边伸胳膊,挂在了他脖子上,“要由伟大的祖先接引和见证自己的后人完成婚事,而且,还是和我卑微的仆人完成婚事。这次,我一定要她按祖先的礼仪给我行礼,还有你也一样!”

  “你说这话的语气就不够稳重。”塞萨尔抱住她的身子,感觉就像捉住一只小鸟,“难怪戴安娜越来越不把你当祖先了。你觉得她把你当什么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从野地里捡来的猫。”塞萨尔对她耳语说。

  “我不要她觉得,也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菲尔丝咬了咬他的脖子,然后又舔了下,把整个娇小的身子都缩在他怀里。“虽然我好像又小了点,但我知道我离变得完整已经不远了。到时候,我要坐在最高的椅子上,让你们俩一左一右抱着我的两条腿仰望我,分别叫我伟大的祖先和伟大的主人。”她咕哝说。

  “你还是这么自在。”塞萨尔说。

  “因为你和她都太不.......”菲尔丝低声说,抬起嘴唇和他轻吻,“我觉得一定要有人来当这个角色。我总是害怕你们两个为了各自的追求死去。毕竟,我们本来可以自由地行走在荒原中,就让这个现世飘然远去,也完全无所谓。”

  他该说什么?说总会有那么一天吗?这话似乎很远,远得不可思议,不过也很近,就在他们夜晚的荒原之旅中。

  他背着菲尔丝在荒原跋涉的那些日子,确实和一切经历都不一样,即使有熔炉之眼在身后追寻,也没有比它更加自由的感受。

  这种自由的感受很奇怪,却又理所当然,诸如妻子和丈夫、祖先和仆人,一切俗世的称呼在那漫长的旅途面前都显得轻薄无比,不值得在意。古拉尔要塞的地下则是荒原的延续,要等到走出门外,才意味着他们回到现实生活之中。

  每个晚上,他们要么蜷缩在床上听塞萨尔讲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要么听戴安娜讲述高深莫测的法术原理和历史往事,随心所欲地谈论和评价世上的一切,不时两两之间亲吻或是争论,在被褥中滚成一团。

  他们裸着身子披着长袍,在堆放满地满桌的仪器中穿行,踩着刻满地板的法阵随意晃荡。菲尔丝时不时会试验失败,弄出一地残骸,蓬头垢面地跳入浴盆,自顾自缩成一团。塞萨尔则执着地想要在每一个角落留下他们缠绵的痕迹,墙角落、地板上、桌子底下、甚至是在箱子里。戴安娜当然是不止一次用法咒给他致命一击,阻止他过于荒唐的念想。

  但等到要深入荒原的时候,他们都会脱去衣服,彼此爱抚和亲吻,在蜡烛的光晕中久久纠缠,好似要用对方补足自己缺少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完整。

  菲尔丝和戴安娜怎么想,塞萨尔不能完全确定,但他从她们身上得到的无疑完全相反,一个象征着无视现实的自由,一个象征着残酷的现实本身,前者如梦似幻,后者不可或缺。那段时间里,就连残酷的现实和逼近的战争都显得遥远而虚幻,仿佛只是一些耸人听闻的谣言。

  白天的时候他焦头烂额,夜里却能沉入梦中,在菲尔丝带来的幻梦和戴安娜的温言软语安慰下消解一切,然后迈入不知要经历十多天还是几个月的荒原之旅中。靠着时间的尺度,他消解和承受了不少难以承受的压力,而且,就像菲尔丝所说,如果他们也像本源学会的法师一样抛弃现世,他们一定可以在荒原享受最美好的生命。

  “你是想说,总会有那么一天吧。”菲尔丝说。

  塞萨尔抱紧她,抚摸着她的碎发,“看来我说了太多次了。”

  “我们都知道。”菲尔丝抱紧他的脖子说,“戴安娜会捂着额头叹气,然后说,‘那个混账就是这么敷衍人的,我连他的语气和腔调都记住了。’”

  “如果我是敷衍,她就是用严厉的语气训斥,想压迫我依着她的想法办事。”

  “那我呢?”她说。

  “你会把我们拉到幻梦里去,一起醉生梦死。”

  菲尔丝注视着他,眼里泛起的涟漪像是星光一样,“我们都没法把其他两人拉到自己这边来吗?”

  “你身边也不止是幻梦啊,菲妮。”塞萨尔说。

  “是啊,”她咕哝着说,“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阴影,你的过去,她的过去,我的过去,交织在一起沉重得可怕,黑暗得难以想象。最初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克服这些阴影,最近我却越来越害怕.......我能感觉得到,如果我还是菲瑞尔丝,我一定不想你和戴安娜——我唯一的仆人和我可贵的后人为了前尘旧事走入死亡的阴影中。

  “所以菲瑞尔丝才布下锁链,挽救一些人,却让另一些人难逃死劫。”塞萨尔说,“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罪孽。想想阿婕赫,再想想佣兵队长塞希雅,还有你曾经认识的很多人。如果任由锁链牵引,任由人们走向既定的命运,我害怕你会承担不住,我也会承担不住。”

  “我确实很久没听过阿婕赫的事情了,在戴安娜那边也......”

  “独自面对死亡的劫难也许就是她的选择。她在等待,也在注视,也许还在欢欣地迎接也说不定。真是个痴狂的家伙......”

  “那你们的孩子呢?”

  “我想已经托付给我们的皇女殿下了。”

  菲尔丝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上。“刚走出诺伊恩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两个都是自由的。我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依靠,你也来自另一个世界,是个没有血亲的骗子。不知不觉,事情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第六百零一章 请你对民众微笑

  ......

  为了抵挡深渊潮汐和更多战事威胁,古拉尔要塞的城墙修建就没停下来过。塞萨尔南下的时候,这地方还有战争的遗痕,如今已经是奥利丹北方最宏伟的建筑群了,城墙的阴影几乎要把峡谷两边都完全笼罩。

  时隔许久,食尸者投下的腐败血肉都已完全降解,虽说腐蚀了很多高塔和建筑顶端,却也滋养出大量植物,看着颇为奇异。分明筑起不久的塔楼和堡垒看着久经风霜,斑驳老旧,顶端野草丛生,两侧爬满藤蔓,有几座相对平整的塔顶甚至长出了小树,看着简直不似人间的堡垒,是梦境中的古代废墟了。

  在这酷热的奥利丹北方要塞,能让植物从石头里钻出来也是个奇迹。

  塞萨尔知道,他这次回到北方,说是为了婚礼,核心其实还是政治和军事会议。毕竟人们都说,等着和奥利丹最有名的年轻寡妇结婚的人,已经能从北方要塞排到安格兰了。塞萨尔倒是可以当自己已经死了,由着戴安娜去当北方的领主,不幸的是,这事会影响会议中的商谈和条约,所以他不能这么做。

  一个拥有家族和后人的领主,才能得到完整的支持。

  另一件不幸的事情是,今天会由阿尔蒂尼雅给他引路,前往会议中心。他们的皇女殿下就坐在他们的地下试验场门口,倚在窗前,菲尔丝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就把塞萨尔推了出去,自己关门跑了。

  关门声打破寂静的一刻,阿尔蒂尼雅朝他投来一瞥,塞萨尔则只能沉重地走过房间,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一定是戴安娜安排的,想要他好看,毕竟她自己就可以给他引路。

  “你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老师。”阿尔蒂尼雅带着双关意味说道,“脸色苍白,身体瘦削,符合你卧病在床的传言。”

  “用了些法术。”塞萨尔解释说,“现在随便来个士兵推我一把,我都有可能摔得满脸是血。不过,为了解释现状,这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了。”

  “你一定要这么解释状况吗?”阿尔蒂尼雅问他,“我本以为还以为最后会是我犯下大错,跪着对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结果你却干了我都不敢干的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才记起来还有北方的事情,用病重解释你的不在场?”

  “噢,也许是因为我犯得过错够严重,你就可以放心做你想做的事情了,两边的过错一抵消,就谁都用不着道歉了。”

  “你可真会找理由。”

  “是得找点理由,”塞萨尔说,“不把这事糊弄过去,我就得跪下来吻你的膝盖,对你表达歉意了。”

  阿尔蒂尼雅长久地看着他,眉头皱起,“只有理由吗?”

  “我想,特兰提斯的事情会结束的很快,大神殿只要到场,一切都会在数天之内决定。北方的战事则不一定。如果我那边的事情能成,会有相当规模的援助抵达北方。”

  “如果事情能成?”阿尔蒂尼雅问他。

  “希望事情能成。”塞萨尔说。

  “你也只是希望吗?”阿尔蒂尼雅追问说。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别的只能交给其他人,交给神殿修士和法师。”

  “那只白魇最近又来找我了。”她摇头说,“我本来不打算和它见面,毕竟,深渊潮汐就是它经我之手唤起,吞噬了北方战场的无数人。但它展示了你和它的关系,你能告诉我,这又是因为什么吗?”

  塞萨尔只能咧咧嘴,“我想抓住这只古老的白魇。你知道的,能争取的我都想争取。如果这事顺利,今后这家伙就可以坐在会议桌上和我们开诚布公地商谈一切事项。当初你和它达成的协定,也不再会是罪孽的象征。”

  “不再是罪孽的象征啊......你真相信吗?”她问道。

  塞萨尔感觉到皇女僵硬的表情有所松动,态度软化的关头似乎就在眼前。于是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没必要自认罪责,至少别沉浸在往事里想象个不停了。有些事情,你怀着禁忌的想法去看待,私底下束手束脚地做,才会觉得自己在违背戒律,犯下罪孽,觉得你需要找个人跪下来认错。但你看看我,直接让白魇当我的神,还扔下领地不管去南方挑起暴乱,挑衅大神殿的神权。我会觉得我在犯下罪孽吗?”

  “会觉得吗?”

  “虽然有地位的人都会觉得我在犯下大罪,坏的史无前例,但我觉得我没有。我对我自己的价值判断,就是我总是对的,谁要是反对我,那他们一定都是错的。”塞萨尔说。

  她几乎就要在嘴角折出微笑了,但还是弯了下去。“你给自己找理由确实很有一套,老师。”她说,“也许我是得效仿你的心态,再多点自信吧。但要是真多到你这份上,像你一样肆意妄为,那也是场灾难。现在,把胳膊给我,让我作为你的学生扶着你走向会议中心。“她伸出胳膊,推开窗户,刺眼的阳光立刻照亮了阴暗的走廊。

  这家伙一身戎装,裙甲配着赤红色战袍,真是到哪都有一股立刻拔剑打仗的味道。

  “我还是能自己走......”

  “需要我试试推你一把你会不会摔得满脸是血吗?你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就想试试了。”阿尔蒂尼雅问他。

  “我可是病人。”

  “这话的意思是你现在随我处置,而且基于你的理论,我没有必要产生任何道德层面的罪恶感,是这样没错吧?既然贵族和君主是旧秩序,老师和学生的地位之分也未必不是?我这样说有错吗?有错就请你指出来。”

  “呃,事情要分不同的......”

  阿尔蒂尼雅笑了笑,虽说有些伤感和怅惘,但总归是笑了。她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他唇上,指尖的感触让人嘴唇发痒。

  “身为老师,你的言论和你的行为,都是在为你的学生描绘蓝图。”她说,“我确实是真心实意认你当老师的,塞萨尔老师。我一直在效仿你、学习你,没有其它任何多余的意图。”

  “当真?”

  “冒犯旧有的秩序和旧有的道德,这类想法在我心中一直存在,比我认你当老师还要早。”皇女缓缓说道,“想起来既有渴望,也有自责。我经常想把我儿时的宫殿一把火烧成灰,把我的至亲长辈都从下到上穿在木桩上喂乌鸦,如此遐想的时候,经常弄得自己心里矛盾,精神恍惚。不过后来我想,也许可以从更轻松的开始。反正,你都这么说了。”

  他眨眨眼,“冒犯什么?”

  阿尔蒂尼雅放下手,挽住他的胳膊,“等我陪伴戴安娜完成婚礼再说吧,在众人的见证下让你成为她合法的丈夫,往后,你们也需要一个孩子。另外,我还没站在私德备受指责也无人敢于评判的地位上,所以,我也得谨慎行事。这也算是当皇帝的特权吧,总得有个宣泄压力的途径。”

  塞萨尔跟着她的牵引往前迈步,“你真觉得......”

  “是的,我是这么觉得。”她说,“而且,难道这不是因为当老师的起了示范作用?哪怕现在,你也在影响我。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我都在揣摩,不止是你想教我的那些。”

  不得不说,皇女这一路扶着他走过街道,是扶得他额头冒汗,绷着脸微笑,不敢做任何表情。有一部分是因为皇女本身沉重的气场,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众人的注视。仅仅民众就成千上万,遍布街道两侧,无数人影努力朝前拥挤,想一睹帝国皇女扶着重病的领主前往会议的场面,两边的屋子也都窗户大开,议论纷纷。

  显然,塞萨尔走出门的时候,这事的消息就已经在城内传开了,而且城中的民众多得荒唐,简直就是北方的另一个安格兰。

  重甲卫兵们围拢着他们俩开出一条直达会议厅堂的大道,刀斧手分列两侧,庄严得好似雕塑。这种气氛和感受,可以说就差一张看不见尽头的华贵地毯了。塞萨尔在特兰提斯的旅馆当幕后执行者当了太久,都快不习惯在阳光下行走了。这种阵势和压迫力,他觉得自己简直是阳光下的吸血鬼,再多来点瞩目的视线,他就要化成灰了。

  “请你对民众微笑,”阿尔蒂尼雅说,“可以吗,我重病在床还要执意起身前往会议的塞萨尔老师?别总想着把自己放在阴暗处。”

  塞萨尔缓缓抬起另一只胳膊,摆出轻松愉悦的样子微笑,对街道两边的民众招手致意,目光所及之处,不乏青年贵族的面孔。阿尔蒂尼雅则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姿态犹如雕塑,拒人于千里之外。看起来,贵族联盟那边相当重视北方的势力。

  “我觉得我要被烧成灰了。”他低声说。

  “那也不错,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有可以把你烧成灰的视线落在你身上。”阿尔蒂尼雅说,“白天体温升高一些,晚上你就可以找个冷点的地方睡了,塞萨尔老师,地板就不错。”

第六百零二章 北方病和南方病

  他们终于走进古老的堡垒建筑。阳光受到遮蔽的一刻,身后的大门也缓缓合拢,塞萨尔顿时觉得自己缓了口气。

  皇女搀扶着他走过阴森却闷热的走廊,登上台阶。可以看到台阶口就有礼拜堂,拱形圆顶的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玻璃,还有为合唱队设立的高台,用木雕刻出希耶尔女神和她周身的荆棘和藤蔓。据说早些年间,神像身周的荆棘和藤蔓本是花朵和树丛,神像本身也只有轻纱遮罩,姿态妙曼,如今却成了一身长袍的庄严肃穆的圣像,个中演变相当微妙。

  他们和披肩会的合作之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把神权掌握在手,以后的事情可就很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