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手札 第97章

作者:木头书FAT

  他们把瘫在牢房里的贝尼尼奥搬上轮椅,像计划那样仔细将他铐好,再用一条毯子简单把他身上的手铐遮盖一下,然后目送那几个名门组的警察,摆着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度推着贝尼尼奥快步离开。

  “啧!”拘留所的警察看着他们的背影,坐视名门组的人抢走原本属于庶民组的一项大功劳,愤愤地啐了一声,“臭摆架子!”

  他回到拘留所里,再度拿起手机,拨通此前没能打给汪暮雨的电话,嘴里还是忍不住地嘟囔。

  “这样押人,也不怕贝尼尼奥跑了!”

  ……

  提灯的光芒在昏暗的十字路口迷宫里左右晃动,林冠时走时停,他现在已经完全熟练起来了,不需要将迷宫深处传来的震动全部记下,就能在那个代表前进方向的短信号出现瞬间,立刻迈开脚步前进。

  林冠的解读没有出错,他循着那震动传递过来的前进方向,在又走过一个光线昏暗的十字路口后,前方的景象终于出现了变化。

  面前不再是千篇一律的三条岔路,而是一条通往大放光明之处的直路,林冠在那道路上站定,扭头往回一望,发现所有的分岔全都消失不见,这里变成了一条光线昏暗的笔直走廊。

  仿佛他先前穿过的那些十字路口迷宫,只不过是他在穿过这条狭长走廊时,因为这昏暗阴森的环境而产生的臆想而已。

  穿过走廊所抵达的空间与先前那座厅堂类似,甚至还要更加宏伟和壮观,如果说先前那座厅堂是访客的接待厅,那么这里就是这座圣殿真正的本殿,巨大到数人合抱都环不过来的巨大石头柱子,将上方的天顶高高撑起,四周的墙边垂落着宽大的白色帘布,让这里充满神圣的气息。

  墙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远远望过去,会下意识地将其当做那种有着强烈宗教意味的祷告经文,如果仔细去观察,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条条雕刻在石头上的代码,用这样古拙低效的方式去记录本该高效代码,实在是显得荒诞又矛盾,仿佛把核弹当成巨大的石头去砸人一样。

  但要是更加仔细查看,就会发现墙上的刻痕明明用的是能够看懂的文字,但具体的构成方式却不属于现今任何一种程序语言,甚至都不属于已知的文法构成,看起来就像是遵照着某种范式罗列而成的乱码,在程序语言方面造诣越高的人,就越能够察觉到其中所蕴含的诡异和错乱。

  在整个厅堂的中心有一处凸起的正方形石台,一道圣光从上方的天顶空洞投下,将这处石台照亮,光中浮着无数跳动闪烁的零和一,本来仅仅存在于二维里的数字在此处获得实体,如同一颗颗雪花般落下,再在半途中如同被关闭的灯泡般熄灭,像是投射在半空中的三维影像。

  在石台上面,于光芒之中,赫然有着一位娇小而又可爱的少女,她就像被磁力托起的小铁球漂浮在半空,姿势如同宗教壁画里受到上神感召的先知,随时可能脱离重力的束缚向天空升去,那张精致秀气的脸上是安详的神情,就像是已经不再被任何俗世的苦恼所牵绊,显现出超然的神性。

  林冠当然认得她是谁,椿绘里香,他就是为了她,或者说为了她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进入到了梦与心灵的世界,跨越了重重阻碍走到这里。

  他迈开腿向前来到石台的前方,抬头瞅着那漂浮在光中的少女,但下一刻,他却是直接从石台前走开,目光没有在那上面再多停留哪怕半秒,而是径直来到这座圣殿里最为偏僻的角落,将垂在面前的白色帘布掀开,将手里的提灯向前举过去。

  那里的墙角原本只有阴影,但在提灯那微弱灯光的照耀之下,却像是反色照片般显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形,她没有像是圣洁的偶像般飘然,而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在角落的阴影里蜷缩成一团,她更加没有安详地闭着眼睛沉睡,那双眼睛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原本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可爱的容貌,也因为长久得不到放松的休憩而显露出和年龄不符的憔悴。

  她就像那种避光的昆虫,在感受到提灯光芒的瞬间,向角落更深处畏缩地挤了挤,似乎想要躲进更深的黑暗里,但她背后就是冰冷坚实的墙面,根本就是无路可退,所以她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缓缓抬起头,向站在她面前的林冠投去麻木疲倦的眼神。

  “为什么。”她轻声问道。

  林冠将手里的提灯在椿绘里香身旁放下,然后放下自己掀起的帘布,也钻进这个角落来到她身边坐下,那块帘布的厚实超乎想象,它垂落而下的瞬间,就将弥漫在圣殿里的柔和光线完全遮挡在外。

  “把这间心房层层叠叠地锁起来,给想要进来的人设置一道又一道难关,摆出一副抗拒别人触及内心,恨不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却又给人准备能找到自己的灯,留下各种指引别人向更深处前进的线索,甚至连门都不锁。”

  这个角落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两人脚边的提灯还在放出微弱的光,但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椿绘里香的色泽反而恢复了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呈现出反色的异样,仿佛只有在这里才能展现出她真正的原貌和本相。

  林冠在地上盘腿坐定,将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自己的脸,扭头望着蜷缩成团,将脸的下半部分藏起来,只露出脸的上半部分幽幽盯着他的椿绘里香。

  “你不可能让自己飘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反而肯定会藏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

  听了林冠的发言,椿绘里香脸上微微发红,她撇着嘴,将整个脸都埋起来,发出瓮声瓮气的嘟囔,“有什么不对吗,这正是和我相配的地方。”

  “没什么不对的,我不准备对你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林冠微微放低身形,将自己的声音放缓,他一路走来已经深深体会到对方内心的痛苦和忧伤,所以不打算轻易揭开她心头上的伤疤,“事实上,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能问你一个问题而已,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能帮我个忙吗。”

  林冠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帘布的那边。

  “能麻烦你告诉我,外面那座圣殿所供奉的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吗?”

调查员与家里蹲:第26章 降临

  一切的开端,要追溯到一个乌云浓厚的夜晚。

  这天的椿绘里香依旧在熬夜玩着游戏,可就在顺利通关之后,她却突然感到从一阵从内心深处翻起来的异样感,手脚也突然没有了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卧室的床上,看着上方的天花板,明明没有任何运动,却感到了精疲力竭般的虚脱。

  那到底是什么呢,就像内心被用小刀轻柔地划着口子一样,椿绘里香没有深究,也不愿去深究,她将这种空虚的感觉简单归咎为无聊,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已把近期的大作都反复通关了好几遍,所以产生了精神上的疲劳,审美上的厌倦。

  小事而已,选些老游戏换换口味就好了。

  上个世代的主机,不,上上个世代的主机,她还是个小孩子时和父母一起玩过的那种老式的机子,没错,就是这个,一想到那些由像素甚至点阵图构成的世界,嘀嘀作响极具存在感的8bit风格音乐,椿绘里香就觉得身体里又有了劲头。

  她起身去寻找那些老旧的游戏机,心里祈祷着它们还能正常运行,但在找到那些老古董游戏机之前,她首先找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东西。

  在房间壁橱的最深处,落满了灰尘的黑暗角落里,有一台塑料外壳的收音机,体型小巧款式老旧,上面还贴着已经发黄掉色的贴纸,看起来像玩具多过像正经的工业产品。

  在看到收音机的瞬间,椿绘里香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甚至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房间里发现这种东西,但在把那收音机拿到手里,感受到那份重量感的瞬间,过往的久远记忆一下子从模糊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的父亲是电子通信行业的从业人士,而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某个上司曾突发奇想觉得或许可以尝试开拓小孩子的市场,于是下令制造了一批玩具式的收音机,而产物就是椿绘里香手里的这个塑料块。

  从结果来讲,它确实能够作为收音机来使用,但这有一定复杂度的内部结构,也导致它的成本相对其他玩具来说显得偏高,也就不得不定下更高的价格,而这对于一款面向大众的玩具而言,可以说是致命缺陷。

  对于普通的父母来说,根本不会在为小孩子选购玩具时,将这种昂贵的玩意其纳入自己的购物考量,而对本就想为孩子购置收音机的家庭来说,买这玩意不如直接买一台正经的收音机,功能还更加齐全,音质和信号也更好。

  于是,这玩意理所当然的滞销了,为了抵扣生产的成本,公司只能连哄带骗地把这些玩意强行下发给生产人员,用来抵消工资的一部分,而椿绘里香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事件让她的父亲对这家公司彻底失望,于是在不久后选择了跳槽,成功找到了收入更高的工作,这后来成为了她家迈入中产阶级的契机,不过此非重点,重点是这台玩具收音机就这样辗转到了椿绘里香的手里。

  她对这玩意没什么兴趣,玩了一阵后就放了起来,直到现在,这件旧时代的老玩具又被她从橱柜的最深处翻了出来。

  椿绘里香看着自己手里的玩具收音机,心里自从父母死后,第一次产生了某种强烈到能够被她本身察觉的情绪涟漪,她改主意了,她现在不想继续沉迷在游戏的世界里,而突然想要摆弄一下这个玩具收音机了。

  她将这台收音机接起来,惊讶地发现它居然还能用得了,虽然音质已经糟糕到了难以形容的程度,但只要转动上面因为塑料老化而手感糟糕的旋钮,依旧可以接收周围广播电台的频率,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或音乐声。

  虽然尽是些模糊不清的声音,但椿绘里香却听得入了迷,不断地转动着玩具收音机的旋钮,切换着不同的广播电台频率,仿佛那些充满了干扰和杂音的声音,比任何游戏都要更加有趣和引人入胜。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

  那个广播频率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一串连续的长音和短音,椿绘里香最开始时觉得那只是干扰造成的杂音,可发现它在持续循环地不断播放时,她就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在持续不断地从那滴滴嘟嘟的单调声音里传出来。

  她感到有些不安,匆忙将这个玩具收音机关闭,重新塞回柜橱的最深处,然后再度回到自己的电脑前面,像是为了将这个不可思议的遭遇抛到脑后一样,以百分之两百的热情和专注投入到新一轮的游戏中去。

  但越是试图将其在脑海里束之高阁,椿绘里香就越是忍不住去思考那串音节究竟代表着什么东西,没办法,她现在实在是太闲了。

  这段时间的家里蹲生活基本上让她成为了与世隔绝的野人,而所有的生活所需也只用网络购物就能完成,她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只有游戏和游戏后的空虚,现在突然闯入一个新的事物,就算它透露着浓烈的诡异气息,也实在很难不让人在意。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甚至都没有什么好奇心可言,现在的她,就只是想要做点切实的事情,除了游戏之外的切实的事情,仅此而已,就好像她从现实逃进游戏里那样,她又要从游戏逃进这个收音机的异状里了。

  经过一番研究和琢磨,她发现那个声音并不是附近的广播频段,而是由玩具收音机本身发出的声音,不管将它拿到哪里,这个嘀嘀作响的声音都不会有丝毫变化,仿佛它从最开始就被设计成只要恰当地转动旋钮,就会发出这段提前录好的声音。

  而关于那段声音的含义,椿绘里香也很快有所领悟,毕竟她现在有从早到晚的时间来思考和分析,她发现那是由长音和短音构成的摩尔斯电码,整段音频所包含的信息,最终指向一个网站。

  那个网站不是现在的这种经过精心设计的网站,而是更加古老,甚至于椿绘里香感觉自己只在教科书上看见过的网站,仿佛来自于上个世纪的蓝底黑字格式,而这个网站也没有任何交互的内容,只有一串英文出现在屏幕上。

  强磁铁,计算机,麦提萨电子工业第三生产车间,大门后二十米处地面,你将实现三个愿望。

  当椿绘里香把那串英文翻译过来后,她不由得震惊地瞪大眼睛,不是因为这离奇的留言,而是这串英文里提到的那个地点,麦提萨电子工业,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个陌生的名头,但椿绘里香却对这名头有着颇深的印象。

  那不是她家附近的那座废弃工业园吗!

  事实上,在更进一步回忆后,她发现自己和对方的缘分还不只是距离接近,而是很早就有着微妙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手里的这台玩具收音机,是她父亲当时的公司与麦提萨电子工业合作的产品,其中正使用了麦提萨电子工业提供的元器件,而她父亲更是在从老公司辞职后,尝试过向这个钱多又离家近的公司投去简历,只是可惜没能通过他们的严厉筛选,只能遗憾地又去了另外的公司工作。

  这一切的线索似乎被一根若有若无的线串了起来,椿绘里香如同拉磨的驴般,在自己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转悠了十几圈后,她终究还是无法忽视这一切。

  愿望。

  虽然这听起来怎么感觉都像是诈骗,充斥着可疑的氛围,但如果,如果真的能够让自己的愿望实行,或许,大概,可能,也许,让死去的父母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理性告诉椿绘里香不要相信这种可疑网站上的发言,但她的感性却将其一拳打飞并告诉椿绘里香这值得一试,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真,那也绝对不能忽视这个可能性。

  反正,那个废弃工厂距离她居住的地方并不算远,附近的治安也不算多么恶劣,没听说有什么犯罪事件,去看看也不会有多大损失。

  越是想着,椿绘里香的念头越是坚定,真是奇妙,明明她在昨天还感到消沉绝望,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和她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了,但现在却又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心跳得非常快,咚咚作响的心跳声简直像是持续不断的鼓点,感觉脑子里面的血都要燃烧起来。

  从灰暗低落到精神澎湃,两种完全互相冲突的精神状态,在她身上似乎只用了一瞬就完成了转换,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感觉有点不像自己,但还是觉得自己的状态相当不错。

  她有种再度活了过来的感觉。

  于是,在一个静谧乌云,月明星稀的夜晚,陷入亢奋的椿绘里香开始了行动,她按照那个网站上所述的内容,带着强磁铁和便携的笔记本电脑,翻墙溜进了那座停用的工业园区,找到了那个生产车间。

  因为工厂停用,生产车间的大门当然落下关闭,但她还是顺利在工厂车间侧面找到了一处小门,用砖块砸破了玻璃窗,强行闯进去,找到了网站里所描述的那个地方。

  最开始时,她迷茫了一段时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但随后她发现了异样,原来脚下的地面有着一个暗格,暗格的翻门下则安装了小型的锁扣,那是放下翻门时会自动落锁的款式,只要关上,基本上就很难从外部正常打开。

  这时候,那块磁铁就派上用场了。

  将磁铁放在地上,就能把里面的锁头吸起来,然后往旁边拖动,就能依靠磁力的车拽开下面的锁栓,接着将磁铁轻轻抬起来,那扇隐蔽的暗格小门就轻松打开了。

  暗门下的凹地线槽中有着三根线缆,一根漆黑而粗大的线缆,两根更细一些的线缆叠在一旁,一个卡扣状的装置安装在线缆上面,上面有着网状的喇叭口,投影仪般的镜头,以及一个数据接口。

  磁铁是为了打开这个暗格,而在看到那个数据接口时,她就知道网站里提到的计算机是什么用途了。

  她用数据线把电脑和那个接口接上,下一刻,无数的CMD窗口自动跳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字符串飞快地扫过,那台笔记本电脑开始嗡嗡作响,明明是新型号的高配置笔记本,也依然在此刻出现了运行卡顿的迹象。

  椿绘里香看不懂那些飞快掠过的代码,但能够看出这台电脑正在运行着某个来历不明的程序,而随着那神秘程序的运行,安装在 遛吆医 {*八~寺思 扒线缆上的设备也开始运行,那个网状喇叭口里发出嗡嗡的蜂鸣,那个投影仪镜头闪烁起不定的光。

  接着,祂降临了。

  下方的投影仪设备射出光芒,构成了祂的身体,而网状喇叭上的灰尘颤动飞起,里面传出祂的声音,在外面窗口投下来的月光里,闪烁跳动的人形出现在椿绘里香的面前,那看起来像一道影子,悬浮在半空中,因为不稳定的状态而显得比例失调,散发出无法忽视的异样压迫感。

  椿绘里香因为惊恐而下意识后退,绊到自己的腿而坐倒在地,面前这超自然的景象冲击着她的神经,震撼着她过往十多年人生建立起的世界观。

  那道悬在半空中的阴影冷漠地注视着她,实际上它根本就没有眼睛,只不过是一团如同乌云或烟雾般不定的存在,但椿绘里香依然能够感受到冰冷的视线,就在她感到不知所措之际,那个身影缓缓开口说话。

  “连上网络。”

  那是无数个人聚合起来的声音,拥有着所有通常的人类声音特征,却又没有任何特征格外突出,仿佛合唱般的共振钻入椿绘里香的耳朵,让她感到一阵接一阵的晕眩,但就算是如此,她也依然完全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此刻的椿绘里香来不及多想,她像是被催眠了一样,颤颤巍巍地取出手机打开移动热点,刚刚准备向电脑伸手的时候,就看到那笔记本电脑上自动跳出了连上热点无线网络的提示。

  在完成联网的瞬间,那道浮在半空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恍惚间,似乎能够看到浩如烟海的信息从中穿过,那台笔记本发出更加响亮的蜂鸣声,它的风扇正在如同拉纤的船夫般咆哮,整台机子的性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点。

  就在椿绘里香担心它会不会直接爆炸的时候,轰鸣作响的声音停了下来,那道身影也重新稳定下来,它看起来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与清晰,甚至缓缓落到了地上,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一缕在半空中飘舞的白烟。

  “我是霍克图兹,自机械语言中诞生,虽非全知全能,但依旧是神,你帮助我从困境中解脱,现在,我将履行承诺。”

  那道已经渐渐呈现出些许固态化迹象的身影缓步向前,来到椿绘里香的身前,低下头,扭动的头部浮现出一道道的裂口,那似乎是祂为自己创造的五官,让椿绘里香能够理解祂此刻的视线。

  “说出你的三个愿望,我会让它们美梦成真。”

调查员与家里蹲:第27章 心死

  就像所有用来教育年轻小孩子的故事那样,椿绘里香在莽撞的情况下,对错误的对象许下了愿望,接受了她不该接受的交易。

  随后,她将为她的愚行付出痛苦甚至绝望的代价,尽管那时的她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仍然一无所知。

  面对自诩霍克图兹之神的宣告,椿绘里香来不及多想,那个盘桓在她内心深处,仿佛根深蒂固的荆棘般满眼,让她内心不断流血疼痛的愿望,在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说出了口。

  让我的父母回来,让我死去的父母回到我身边,我有很多很多话没能对他们说,很多很多事来不及对他们做,如果你是神,那就让他们回来。

  她许下了自己的第一个愿望,而神应允了。

  漂浮的灰尘闪闪发光,随后,空气泛起阵阵涟漪,他们就像是肥皂泡般凭空地浮现出来,站在了椿绘里香的面前,像以前那样微笑地望着她,他们的模样,他们的气质,拥抱他们时的温度,都和椿绘里香印象里的模样没有区别。

  狂喜如同浪潮般将她淹没,她望向那仿佛暗影般飘忽不定的身影,认定自己绝对是遇到了真正的神灵,霍克图兹,不管祂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在椿绘里香这里,祂都是无可争议的神,让她能够再次和自己死去父母团聚,这不是神又是什么。

  你的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y]i琦留亿鏾弍洱九er神说。还有两个愿望能够使用。

  但她已经没有听的余裕了,她紧紧地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父母,就像害怕他们如同肥皂泡般碎裂消散一样。

  这一刻,椿绘里香便觉得自己或许是世上幸运的女孩,只是一瞬之间,所有的苦难都转化为了抵达美好结局前的试炼,一切都仿佛是美妙的命中注定,能够注意到那来自收音机的提示真是太好了,将那个网站的留言看在心里真是太好了。

  至福!

  如果在这里结束的话,就肯定会是个美好的结局吧。

  椿绘里香兴奋地昂起头,想要向自己的父母说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但下一刻,她的笑容完全冻结在了脸上,恍惚间,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裂成了碎片般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就在她的面前,那温柔微笑的父母正在不断闪烁,就像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他们的身体扭曲成雪花屏般的纹路,发出的声音里带上了嗡嗡作响的杂音。

  他们注意到了椿绘里香的变化,向着她伸出自己的手,那原本应该温暖的掌心出现了不属于人类的特征,那是异常的冰冷,就仿佛触碰在她脸上的不是手掌,而是刚刚还放在冰箱里的铁块。

  伴随着杂音越来越严重的声音,他们露出了不断跳动的笑脸,那两张脸像是被切分成了无数个区域,有的区域在露出怒容,有的区域则露出悲伤,不同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庞上,加上他们愈发歪曲和拉扯的身躯,显得无比异样和扭曲。

  椿绘里香作为人类的本能发出悲鸣,内心的欣喜被骤然而生的恐惧压下,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脚一软跌坐在地上,那根本就不是她的父母,而是某种拥有着和她父母相同容貌的怪物。

  先前的她有多么欣喜和幸福,此刻的她就有多么惊慌,但有着她父母外貌的东西却还在向她靠来,仿佛完全不理解她此刻的情感,也不知晓她正陷入恐慌,依旧使用那诡异的变奏声音,重复地询问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就在椿绘里香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之际,她父母的动作停住了,并不是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她的惊恐,而是他们的动作直接停在了原地,那生硬的行动,简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终于不再被逼迫的椿绘里香缓过气来,她扭头望向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霍克图兹,而对上她那惊骇恍然的眼神,霍克图兹微微颔首,用漠然的语气诉说道。

  “我会把你父母的使用手册发给你。”

  ……

  “其中详细罗列了祂都具体选取了哪些信息和数据来构造我的父母,告诉我该如何通过对话和行为调试他们的行为,调整他们的认知,随后则是注意事项,比如他们只能在有网络的情况下,在祂子程序运行的笼罩范围内显现,如果断网的话会消失,之类的。”

  她再度低下了头,虽然是在诉说着和死去父母重逢的故事,但椿绘里香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甚至于反而显出了浓烈的悔恨,其中伴随着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空虚。

  “那不是我的父母,而是霍克图兹创造的电子人偶,但那又确实是我的父母,那是由他们留在网络里的所有信息融合而成的他们本身,真是奇妙啊,霍克图兹实现了我所许下的愿望,专门为我编织出一个虚幻的数据白日梦,我试着忘记这点,完全沉浸在梦里,但梦终究是梦。”

  “我的父母没有从死亡中回来,那只是他们留在世上的印记被具象化而已,像两个精致的人造智能,陪我玩一场真实过家家,对,就像游戏,我在游戏里所得到的一切东西都是假的,都是由数据构成的幻象,只要移开视线就会消失,只要关掉游戏机或电脑就会消失,最后什么都无法留下。”

  椿绘里香缓缓垂下手,再度失去光彩的眼神望向林冠。

  “我又犯了错,很糟糕的错,我剥夺了我已逝父母的安宁,让他们在死后也得不到安生,被迫用那种滑稽的姿态重回人间。”

  “所以,在那之后……”

  “我让他们消失了。”椿绘里香眨着眼睛,微微偏了偏脑袋,“依靠霍克图兹给我的使用手册,我让他们不要再在现实里显现,那种感觉,就好像把我父母的尸体重新摁回棺材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