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手札 第94章

作者:木头书FAT

  “不,没什么。”藤岛阳葵摇摇头,看着周身弥漫不似人类超然氛围的林冠,脸上露出一丝动摇,“你,你还好吗。”

  “稍微有点累,但问题不大。”对藤岛阳葵的关心,林冠回以微笑,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随后缓缓挪动身子,将自己的双手落在市川直子的额头上,“那么,我们接下来继续吧。”

  他轻声细语,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是在与昏迷中的市川直子诉说,还是在给周围晃动的玉灵芝鼓舞干劲。

  下一刻,他被周围无数晃动的光所淹没,这像是一个华丽的光之漩涡,而在其中,一抹抹紫光显得格外妖艳与鲜活,就像是在水中游动的水蛇。

  待到周身的光芒散去,崭新的世界在林冠面前展开,但他还来不及观察,就感受到惯性将他向后甩去,他摇摇晃晃地连续后退了好几步,匆忙调整自己的站姿,惊险地在重重摔倒在地前及时稳住了脚步。

  等待重新站稳,他再向周围望出去,才发现这里是一辆呼啸作响的列车,而且还不是那种新款的高速铁路列车,而是老式的绿皮火车,地面泛着古怪的油腻,车厢里弥漫着腐朽的怪味,两旁的座椅也是皱皱巴巴,表面都起了细小的绒球,稍微一碰,感觉仿佛被可疑的液体完全浸透了,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感。

  “火车……?”

  林冠稳住阵脚,扭头朝着车窗望出去,却发现外面是一片漆黑,只能够看到在盘曲铁轨上行进的火车,车窗里泛出的昏暗光芒像一只只细小的飞虫,在黑夜里排成长队飞舞。

  “看不出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啊……”林冠嘟囔着,又扭头望向车辆前方,那个挂在车厢门上的破旧电子显示屏,“目的地是哪里呢……”

  那破旧的电子显示屏闪烁不定,上面的光点拼凑成方方正正的字样,向林冠展示这辆列车接下来的目的地。

  下一站:衰老。

  ……

  “你是什么意思!想说我老了吗!”宇田警监尖锐的怒吼声在道旁不算多宽敞的派驻所里回荡,他的声音因过于激动的情绪而略显破音,显得十分刺耳,“汪暮雨!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探长罢了!”

  这呼喝声引来了周围警察的视线,其中当然充满了愤怒和不满,宇山陵鳍er十}弍.把四田警监的喝骂就像是踩在他们这些一线的庶民组脸上,什么叫“只是个探长罢了”,这话也太难听了。

  “报告宇田警监,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汪暮雨在他面前立正站好,脸上的表情显出十成十的严肃,“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外面的局势过于混乱,肯定会有很多犯罪分子趁乱搅事,而比起您的体能,我们现在更需要您的经验和智慧,如果您能尽快赶往后方坐镇指挥,那真是帮大忙了!”

  此时此刻,就在这个派驻所的半条街外,就是那个发生惨烈车祸的十字路口,警车和救护车的警铃声交相辉映,人们的哭喊和悲鸣在路口的空中回荡,混合着嘟嘟作响的汽车喇叭声,拖车将那些撞击车辆拖开的巨响,让那里仿佛繁忙的车祸地狱。

  而情况也正如汪暮雨所言,爆发式的连续车祸导致了巨大的混乱,附近的警察已经都被紧急召来参与救援工作,在消防队和医疗队向那些伤员伸出援手的时候,大呼大吼地维持着周围的秩序,对那些想要趁乱发财的混蛋重拳出击。

  说实话,哪怕是宇田警监那边的亲信,都不由得向他投来迷惑的视线,宇田警监这种时候在这种场合一点用处都派不上,事实上如果按照他过往的作风,这种时候早就找借口迅速溜走,就怕有人要他来指挥救援惹事上身。

  但宇田警监这次却像是转了性子,突然对一线工作展现出了强烈的热情,不管好说歹说都要厚着脸皮呆在这里,这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哎呀,看起来我来的似乎不太是时候?”

  就在汪暮雨和宇田警监僵持之际,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派驻所门口传来,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性声音,众人循声一望,脸上不由得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来者是个虽然年纪已过半百,头发布满花白,但面容清瘦精神,看起来显得温文尔雅的老妇人,她笑眯眯地环顾派驻所内的众人,态度自然得像是回到自己家里。

  而看到这名老妇人走进来,原本坐在椅子上拍桌子的宇田警监面色一惊,马上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然后大步走过来,对下级摆着挑剔面孔的脸上迅速挤出了谦卑的笑容,主动向老妇人伸出手去,态度表现出毫不掩饰的讨好,就连声音的声调都放低了三度,好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友善。

  “卡丽·梅市议员!您怎么来了!”

  “刚刚从学校回来,开车路过附近,就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情。”被称作卡丽·梅的老妇人笑意盎然,她礼貌地与宇田警监握手,接着无比自然地就直接坐了下去,向旁边的汪暮雨摆摆手,“这位探长,这里都发生什么事了。”

  汪暮雨啪地敬了个礼,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有条不紊地解释现状,宇田警监则站在旁边嘴歪眼斜,愤愤地瞅着汪暮雨但不敢说话,毕竟这位卡丽·梅市议员,可是冥土市政府里的大人物,能够直接影响到冥土市政府内部预算分配的大人物。

  作为冥土市教育系统的奠基人,那所知名贵族学校绣礼女高的校长,她的门生故吏可谓是遍布冥土市上下,而且因为其高风亮节,不与人争权的做法,在冥土市上层中拥有着极高的名声和威望。

  就算宇田警监是名门组出身,但若是招惹了她,只需要一个电话,宇田警监轻则被组织训斥,重则直接留职查看,在卡丽·梅面前,宇田警监就像他的外号猪田那样,不过是块肥油满溢的猪排罢了。

  “这样啊。”听完汪暮雨的讲述,卡丽·梅点了点头,随后望向旁边面色显露出几分压不住阴沉的宇田警监,“我觉得这位探长说得不错,宇田警监,果然后方还是需要有可靠的人坐镇,你怎么想呢。”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宇田警监还能怎么想呢,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着,张开嘴就想要试着争辩,但还是放弃了,只能向卡丽·梅敬了个礼,接着阴沉地扫视了派驻所里的众人一眼,简单给自己找补了两句,就扭头快步从派驻所离开。

  他的背影简直像是幽灵,散发出浓郁的不甘与愤恨。

  “虽然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但看起来,我还真是来对了呢。”卡丽·梅笑眯眯地看着宇田警监走人,随后站起身对汪暮雨露出和煦的笑容,“汪探长,那这里交给你了,要尽快组织救援,不要让损失扩大。”

  “是,当然。”

  汪暮雨利落地回答,刚刚准备指挥众人,就看到卡丽·梅清清嗓子,思忖着又向汪暮雨补充了一道命令,当然,那语气没有一星半点的强迫性,只有让人如沐春风,放下心防的温柔与慈祥。

  “关于那个贝尼尼奥军团的事情,也麻烦你整理一下相关的信息,然后发到我助手的邮箱上面吧。”卡丽·梅的脸上显露出些许担忧不安的神色,她叹了口气,忧国忧民的心都在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里了,“我是完全没有想到,冥土市的治安竟恶劣到了这种不能忍耐的程度,黑帮居然能控制红绿灯,这也太让人不安了。”

  汪暮雨不置可否,她不清楚细节和真相,但不妨碍她把所有问题的源头,都归纳给贝尼尼奥军团,至于卡丽·梅的要求,那她更是甘之如饴,不如说能够借这个机会与这名颇具影响力的大人物搭上关系,她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放过。

  所以,汪暮雨在周围警察羡慕的目光里,啪一声将身子站得笔挺,用可能是从警校毕业以来最标准的姿势,干脆利落地敬礼。

  “是,卡丽·梅市议员!”

  ……

  此刻的林冠又给自己换了身衣服,那是列车安保的制服,手里提着加长的警棍作为开道的武器,虽然他完全可以选择其他的外观,但考虑到这个梦的环境,林冠觉得还是符合一下氛围比较好,在不清楚具体状况时,入乡随俗总是稳重的选择。

  而他在做的事情,倒是也和这身衣服相称。

  “这辆火车究竟怎么回事啊……”

  林冠发出一声无奈的哀叹,他猛力挥舞手中的警棍,将其重重地砸在面前冒出来的拦路小怪头上,伴随着噼啪一声轻响,那个小怪就化作四溅的污浊黑暗散开,重新融入车厢里那一片片的油腻之中。

  这些扭动的拦路者没有固定的形状,看起来就像由一道道阴影聚合而成,让人联想到软绵绵的果冻,虽然不停地朝林冠扑过来,看起来显得格外恐怖和吓人之外,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杀伤的能力。

  至少和林冠在百生村对付过的敌人相比,它们简直温驯得像群绵羊。

  但没有太过强大的威胁性,并不代表它们就不是阻碍了,这些从阴影里钻出来的拦路者不断发出低沉的声音,有的在嘟囔“事业”,有的在唠叨“婚姻”,有的则是失声尖叫着“疾病”和“贫穷”,从周围的角落涌出,不断向林冠袭击而来。

  杀伤性或许不大,但精神污染的能力极为强劲,只是简单地穿过了几节车厢,林冠就感到浓郁的不安和惶恐如同丝线般缠绕在身上,它们没有任何可以看到或触碰的形状,但却格外真实,那份存在感怎么样都挥之不去。

  这些阴影拦路者数量众多,但林冠的脚步没有因此而停下,他脚步迅捷地穿过一节节车厢,这列火车果然不是一般的火车,包括驾驶室在内,它共有三十二节车厢,恰好应和了市川直子三十二岁的年纪。

  当林冠来到驾驶室所在的车厢之前,踏入整列火车第二节车厢之际,就见到通往前方的大门被一圈圈锁链扣上,上面挂着一把又沉又大的锁头,看起来可不像是为了安全而锁的门,反而像是被人从外面死死关了起来,拿着钥匙的狱卒更是就在旁边。

  那是一道格外高瘦的阴影,和先前那些不成人形的阴影拦路者相比,它有着更加清晰明确的人形,脖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虽然面目模糊看不清楚,但能够从身体那微妙的弧线中看出,这应该是一名女性。

  “青春……”

  这个阴影拦路者感受到林冠的气息,身体如烛火般摇晃一下,诅咒般念着含糊不清的低语,随后猛然拉长就冲林冠扑过来,双手向着前方伸展扩散,仿佛一道乌云般,朝着林冠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在触碰到那阴影的瞬间,林冠感受到了浓烈得仿佛洪水般的负面情感,那是对于年轻人后来居上的惶恐,更是对他们的愤怒和嫉妒,面前的阴影仿佛在向他灌输着一道道压抑而又轻蔑的念头,它在炫耀着自己的年轻气盛与青春年少,而让名为衰老的恐惧层层叠叠压在林冠心头。

  霎时间,林冠的身体似乎也开始变老了,但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稳稳站定,没有一丝半点的惊恐或混乱,而是猛然轻喝一声,音量不算多大,但气势刚健有力。

  “少〖艺齐咝武就IV究疤来这套!日落乃是自然之理!老去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哭哭啼啼也是改变不了现实的!”

  伴随着他的呼喝声,他手里的警棍向前猛然一挥,重重砸在那道人形的阴影上,那阴影发出一声让林冠觉得有种似曾相识感的悲鸣,随后化作漫天的碎片向四周崩裂散开,而那把钥匙也落在地上。

  “而且话说回来了,考虑到我正在做的事情。”林冠缓缓捡起钥匙,又瞅了阴影消失的地方一眼,摇了摇头,“我又不一定能够活得到变老,想那个有什么用。”

  他走上前去,将扣在门上的锁头打开,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沉重的链条丁零当啷地落在地上,他用警棍将那些链条拨到一旁,哗啦一声把门打开,在这辆列车晃动的驾驶室内,市川直子正在此处。

  和外面看起来的强悍与尖锐不同,这里的她虽然身上穿着列车司机的制服,但却没有站在车窗前注视着列车的前方,而是蜷缩在驾驶室的角落,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个球,身体随着列车的行进摇晃,看起来就像个毫无生机的靶子。

  “市川直子?”

  听到林冠的呼喊声,她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无助和迷茫,散发出浓郁的绝望和不安情绪,简直就像一根正在燃烧的劣质香烟,只是第一眼就呛到了林冠。

  “这里怎么会有其他人。”她看着林冠,脸上显露出震惊和不可置信的表情,“应该没有其他人可以登上这辆列车,我把所有的门都给锁上了。”

  “我是这个列车的安保人员,我当然可以上来。”林冠拍拍自己身上的制服,随后转身向自己来时的道路望去,“这样听起来,这辆列车就是你最大的秘密了吗,唔,应该说是对列车即将抵达下一站的恐惧吗,这才是你最大的秘密。”

  “瞎扯,你快点下去。”市川直子依旧抱着双腿,虽然嘴上在坚定否认,但向林冠投去的视线却显得焦躁而又愤怒,俨然是被戳到了痛处,“你记好了,在这辆列车上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我好得很,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

  “果然,你也不是吗。”

  林冠叹了口气,不过秉着不能白跑的理念,他弯下腰来,薅住市川直子的手臂,将她用力地拽起来,然后将她的肩膀用力一扳,迫她正面只是道路的前方,随后把手里的警棍往她的后腰一摁。

  “列车的驾驶员缩起来不看路,这像话吗。”

  ……

  林冠缓缓睁开眼睛,更加强烈的疲倦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微微垂下脑袋,抬起双手用自己的食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声问道,“刚刚过去多久了。”

  “三分钟二十七秒,加上日野真由的话,那就是总计五分钟又四秒时间,我是用你闭眼和睁眼作为计时的标记。”楚秋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而紧随其后的声音,就是藤岛阳葵那急切的关心,“林冠,你看起来很累,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林冠摇摇头,随后望向面前的市川直子,“她也没有问题,我通过梦进入她的心,只在那里看到对衰老的恐惧,里面没有多少秘密,不,应该说她对衰老的恐惧就是她心里最大的秘密。”

  和黑长人猎手可能有关的三名嫌疑人,已经有两个被排除了嫌疑。

  “那么,椿绘里香就是……”藤岛阳葵靠近过来,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落在昏迷的娇小少女脸上,身体也不由得紧绷起来,似乎在警惕地上的椿绘里香突然暴起,对在场的众人发难。

  “究竟是不是她,我们过会就知道了。”林冠深吸一口气,感觉那股仿佛来自灵魂的疲倦稍微轻了些许,接着双手撑在地上缓缓转动身体,面向椿绘里香,“反正就算我们确认了是她,我也要用这个方法,搞清楚黑长人猎手主机的位置。”

  林冠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后将手放在椿绘里香的额头上,身旁簇拥环绕的玉灵芝开始颤动,像先前那两次一样放出道道晶莹的柔光,既像是光环又像是桥梁,既链接了两人的心灵又链接了现实与梦境。

  光聚集,光消散,在泛映着奇妙紫芒的光之漩涡里面,林冠感受到了那越来越熟悉的恍惚感,而当实际踏在地上的感觉再度从脚底传来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围是一片虚无的苍白,放眼望去也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在正前方的空白大地上,有着一栋怪异的房屋,它虽然有着房子的大致外形,但主体却是由无数个不同风格的房间拼接而成,被两个跪倒在地,垂头淌血,看体型弧度应该是一男一女的庞大巨人,像是玩具般捧在手中,如同对待魔方般不断转动,发出咔嚓喀嚓的骇人声响。

  整个房屋不会旋转和移动的部分,就只有房子最前方紧闭的大门,它和它所嵌入的那面墙就像一个在混乱中屹立不倒的道标,固定了整栋房屋,一道长长的楼梯从门前向地面延伸出来。

  那是由灰白色的水泥浇灌而成,两边的则是长着锈迹的扶手,循着楼梯来到门前,就能看到上面用血红色的油漆,以端正的字体写着整齐的四个大字,像是要让所有来到这扇门前的人都肯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门上写着:此中有神。

调查员与家里蹲:第21章 心房

  如果说这是椿绘里香的梦和心,那么便实在和那弱不禁风的外貌相违,让人不由得好奇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诞生出这样怪诞而又扭曲的精神世界。

  “那是活的吗……还是已经死了……”

  林冠仰望着那一男一女的两个巨人,看不到它们的胸口有起伏的迹象,瞅了一会也没看到它们有什么反应,便姑且不再去理会这两个古怪的东西,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那道孤零零的楼梯,轻轻将手碰到门上,只是指尖触碰的瞬间,那看起来厚重的大门便发出金属的刺耳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开门的瞬间,一股腐坏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这古怪的魔方楼盈零吆起私洽揪9捌房里已经很久没有被打扫过,门后是条狭长而昏暗的走廊,没有任何窗户或灯具可言,明明室外有来源不明的光亮照明,但里面却像是恐怖游戏里的洋馆般阴暗。

  林冠微微眯起眼睛,心念集中,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个手电筒,咔嚓摁下开关,笔直的光线向房间深处照过去,但却消泯在走廊的昏暗里,就像把黑色的颜料滴入一大盆清水里面,不能说它就完全消失了,但确实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强烈的抗拒感扑面而来,这房屋明明在拒绝被人窥视内部,却又不把作为第一道防线的大门锁上,矛盾感充斥其中,而这种感觉确实没错,因为林冠扭头一看,就发现像是早有准备般,在进门处的墙壁上赫然挂着一盏老式的手提煤油灯。

  他挑挑眉,把手电筒塞进口袋,将煤油灯取下点起,借那昏暗的光向走廊一照,这回光芒照亮了前方十步远的距离,虽然依旧昏暗,但总算可以看清前路了,在这屋子里,似乎只有用这盏煤油灯才能照亮周围的昏暗。

  这几乎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专门为他准备好的道具了。

  “椿绘里香,你到底是希望把别人拦在门外,还是希望让别人进去找到你呢?”

  林冠在心中沉吟,举着灯小心翼翼踏入走廊,几步路走过,耳边就响起嘎吱作响的声音,那是老旧木板被施加压力时的杂音,在这条狭长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明显,就算没有被那声音吓到,也难免因此而感到阵阵心烦意乱。

  通常来说,在这样的场景出现这样的展开,身后的大门在林冠走出几步路后往往就会自动关上,但这里的大门却没有,就算林冠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它依然大大地敞开,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无声无息提醒林冠——这里并不会拘束他,他可以随时离开。

  林冠扭头望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随后继续向更深处进发,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和椿绘里香像达成了协议,它并不存在于纸面上或言语间,而是仅仅存在于他和椿绘里香两人的内心之中。

  既然林冠可以随时选择离开,却依然要顽固地深入她的心房,那么接下来不管他遇到什么事情,就都是他咎由自取了。

  ……

  宇田警监离开了,但没有完全离开。

  他并没有走得太远,而是在心烦意乱地喝退了其余跟班,把他们打发回本警区的警局总所后,就呆在了那个派驻所周围的巷子里,像个找不到中年失业的悲惨大叔,买了瓶碳酸饮料在那撮着,眼睛盯着派驻所的方向不挪开。

  卡丽·梅让他离开,难道他就要乖乖走人吗,开什么玩笑。

  某种叛逆的顽固正在宇田警监心中升腾,但或许也可以将其视为垂死挣扎,他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还能做些什么,但更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话又该怎么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稀烂,就像下水道里腐烂的老鼠尸体般惨不忍睹。

  此前发生的事情如同影子般在眼前掠过,仿佛在提醒他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的原因。

  没错,宇田警监确实在投资时稍微上了点杠杆,但只要投资市场保持稳定,他就不可能赔钱,最多是稍微赚得少一点,所以非要怪的话,肯定不能怪他,还是得怪那突如其来的投资市场震荡,他能有什么错,错的是市场。

  但就算宇田警监不断这样催眠自己,也无法改变他现在的资金亏空大到惊天动地,几乎要去向黑道借高利贷的绝境,而就在这种时候,那个神秘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虽然电话那头的合成机械音不管怎么听都非常可疑,但直接打到他账户的款项有效弥补了这一点,宇田警监很快就被说服了,毕竟在当时的他看来,只要帮一点小忙,就能够得到足以抹平亏空的款项,这对他来说难道还有除了接受外的第二个选项吗。

  于是,他开始了行动。

  找到贝尼尼奥军团绑架案的受害人,将她们带到他的警局内收起来,再拍摄她们的照片发送到指定邮箱,收到确认的回复邮件后就能用里面带着的卡号和密码取钱……除了最后两步显得诡异外,另外的行动对宇田警督来说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他不关心背后的金主到底有什么离奇的癖好,只关心那电话里的八位数奖赏,那巨额的金钱仿佛就在他手指半寸前的地方闪动,只需要他伸直手臂稍微沟一够,就能将其牢牢地捏在手里。

  但为什么,本来轻而易举的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呢。

  就在宇田警监心乱如麻之际,他的手机响起,突如其来的铃声像尖叫,吓得他全身打了个抖擞,他有些颤巍地取出手机扫了眼屏幕,咬着牙犹豫片刻,还是接通了电话。

  不管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对宇田警监来说肯定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几次想要用力摁掉手里的电话,但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听完了对面由单调机械合成音下达的命令。

  “我知道了。”他咬牙切齿,声音凶狠,眼里闪烁着会在股票上赔个精光,在赌场里输掉身家性命的赌狗光彩,“我会做的。”

  他摁掉手机,一口气将手里的饮料喝个精光,然后像是为了报复那般,把剩下的空瓶子用力砸向对面的墙壁,但他却忘了手里这是个塑料瓶,所以瓶子砸在墙上又弹回来,直直朝着他的脸飞来。

  宇田警监发出一声惊呼,狼狈地躲开,脚在地上滑动两下,差点崴脚摔在地上,他重新稳住脚步,脸上的阴云更加浓重,但也来不及和对面那堵墙置气,只是用或许是有生以来最用力的动作,摁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马提欧·贝尼尼奥逮起来了吗,他在哪里,我要亲自审问他。”

  ……

  这是个杂乱无章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高中教室,但纵横却感觉向着无限的远方蔓延,斑驳老旧的桌椅堆积如山,从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就像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山丘,只在中间留下狭窄的小路,仿佛蜘蛛网般纵横交错。

  就像外面那条走廊一样,这里非常昏暗,墙上开着的窗户被一张张不及格的低分试卷糊满,只有天花板垂下来几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与其说是照明,不如更像是散在教室里面的路标,根本无法帮别人看清楚课桌椅堆间那狭窄的道路,而且还并不稳定,时不时就闪烁一下,让这里显得更加阴森。

  “绘里香~~~”

  下一刻,一道带着令人厌恶节律变奏的呼喊声传来,打破房间里坟墓般的死寂,伴随着这道不祥的声音,一个更加扭曲和怪诞的存在,缓缓从课桌椅堆成的小山后面绕出。

  那看起来是个瘦高的身影,由许多学生糅合而成,他们的身体就像黏土被用力揉在了一起,然后滚圆拉长,被塑造为形似长虫的构造,纵然肉体和衣服都混在一起,但那一张张充满了尖酸刻薄感的脸庞,却依旧显得那么清晰。

  “绘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