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头书FAT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嘲笑对方的无关紧要,但中年流浪汉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在经过一番对话后,依然觉得面前的年轻人说起话来带着股让人信服的氛围。
既然他都这么说,那应该就是如此吧,而且就算这只是林冠单方面的安慰,他也愿意将其采纳,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受够整天担惊受怕了。
“来吧。”林冠紧绷的态度放松下来,他抬手拍拍中年流浪汉的肩膀,露出一个亲切友善的笑容,“就像我说的那样,去吃饭吧,我来请客。”
不过到了最后,对方也还是没有选择食物,而是选择了酒,恐怕是在内心的重担终于得到解脱之后,准备好好地大醉一场。
而且虽然林冠大放厥词说是他来请客,但在将自己那干瘪的钱包掏出来后,林冠却有些尴尬地发现,里面很早就已经空空如也了,在松尾静老家的那个小诊所时,他那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小金库就已经惨遭重创。
那个诊所的医生看起来似乎和静姐很熟,一副长辈在循循善诱般的模样,但开起账单来可是心黑得很,没有一丝半点客气可言,不过后来在小镇休息时,也从医生那里借来了打扫用的工具,所以多少算是扯平了吧。
虽然月见看起来似乎很想包揽所有花销,莱欧看起来也不介意出钱,但毕竟是和静姐有关的事情——他已经劳烦了藤岛月见和莱欧妮思很多,总不能还让她们出钱吧,更别说莱欧还是个高中生。
钱这种事果然还是一码归一码。
而回到冥土市后也才两、三周,距离每月一次的发薪日还远得很,加上楚秋烟要求的那些散乱杂物,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冠的钱包就已经菠萝菠萝哒了。
幸好,这里还有个完全不缺钱的人。
“真是多谢了,明明是我做的承诺,却要让你来掏钱。”林冠看着中年流浪汉提着一大袋酒,一脸志得意满地快步离开,他的背影似乎都要比之前轻快了不止一点,“等我手头有闲钱了,就马上还给你。”
“别说傻话。”藤岛阳葵低着头,手指在平板上面快速地来回滑动,确认那个从中年流浪汉处获得的废弃工厂地址,调用HLPD的警用数据库,确认对方提到的案件,“不如这么说吧,和你帮我的东西比起来,这点钱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微微眯起眼睛琢磨了一下,然后反手把自己的钱包塞给了林冠,她虽然是个高挑而又健美,充满了野性的美人,但使用的钱包却是个随处可见的黑色皮革钱包,看起来显得破破烂烂,带着股微妙的大叔氛围。
“哎?”
“都给你了。”藤岛阳葵连头都不抬,表现出一副不在意金钱的潇洒模样,“那些银行卡的密码都写在签名栏了,就把这个当成我拜托你来帮忙的报酬吧。”
虽然嘴上说得十分飒爽,但她却在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瞄着林冠,眼里闪烁着些许担忧的光芒,她倒是不担忧林冠把钱收下,只担忧林冠不收钱。
黑长人猎手曾经出现过的地点——这是整个HLPD迄今为止,都没有得到的无比重要的线索,此刻却落到了藤岛阳葵的手中,可以说,她在这一瞬间领先了HLPD所有人。
比所有人都更快破了这起大案,立下让上级也无法忽视的大功,这个目标因为这突破性的发现,而骤然间有了极为强烈的实感。
藤岛阳葵的内心没有表面看上去淡定,林冠帮了和他有间隙的自己这么大的忙,她迫切地希望向林冠表达自己的激动和感谢,但又因为内心的自尊,不愿意暴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在两边纠结之下,她干脆就搞出了这样的行为。
毕竟,她完全不清楚该怎么对异性示倭零迩艺傘林玐好,但既然看起来林冠似乎缺钱的样子,那就狠狠给钱!
如果林冠收下那个钱包,那就再好不过了,虽然她的存款会直接清零,就可以彻底清算这份纠结的心情,用堂堂正正的坦率内心,来对待桌子对面的那个男人。
“十分感谢,藤岛小姐,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林冠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楚秋烟倒是先把自己的手伸了过来,“请放心吧,我们会恰当使用这笔经费,把它们花在最合适的地方上面。”
她的神态看起来非常庄重,声音更是十分肃穆,可就在手指将要触碰到藤岛阳葵的钱包之际,动作却僵在了原地,倒不是因为她突然就重新唤醒了内心深处的节操和良心,而是她看到了藤岛阳葵那凶狠而粗暴的眼神。
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说,如果楚秋烟敢碰一下她的钱包,她就马上把这个可恶的家伙给撕得粉碎,楚秋烟毫不怀疑藤岛阳葵真会这么做,虽然和藤岛月见是姐妹,但她的性格不像藤岛月见那么稳健。
她对于自己认定的敌人,可真是会先动手为强的。
“说什么傻话呢。”林冠瞥了默默将视线移开的楚秋烟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老实点别再搞事,随后又藤岛阳葵的钱包给扔了回去,“如果要收钱的话,我早就收了。”
藤岛阳葵接住钱包,脸色微微一怔,神色看起来有些复杂,越+仪艺 弃V si咝洽 鹨虽然表面默不作声,但内心里却泛起了复杂的情感。
林冠对她非常宽容,也非常温柔,可越是如此,林冠那淡定自若的神情就像是一道道沉重的枷锁,伴随着一言一行重重落在她的身上,让藤岛阳葵感觉内心一阵隐隐约约的刺痛感。
那是混合了羞愧和自责的复杂情感,藤岛阳葵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欠林冠越来越多的东西,这就像一份还不完的债,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不然的话自己一辈子都没法在他面前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向你保证。”藤岛阳葵将钱包收起,做了个深呼吸,露出严肃的神情,“我会拼上全力保护你,你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掉下——别拒绝,至少让我能够为你做点什么吧。”
她不是一个多么伶牙俐齿的人,因此这宣言就显得有些笨拙,但林冠能够从中感受到那股坚定的意志,她的宣言可不是说说而已,林冠毫不怀疑如果自己遇到危险,藤岛阳葵真会不惜性命去保护他。
还真是个喜欢较真的人啊,这点倒是和藤岛月见有几分相似。
“是吗,那太叫人放心了。”林冠笑了笑,弯起手指敲敲桌面,望向藤岛琦〦二】陕磷肆jiu〝斯阳葵手里的那台平板,“我们的收获如何。”
“很棒,那个流浪汉交待的情况确有其事。”藤岛阳葵终于松了口气,她的语气也变得欢快起来,将平板电脑推过来,向林冠与楚秋烟展示上面的图片,“案件能够查到,地点确认无误,你们看,就是这里。”
那是一份网络上的讯息,最显眼的内容是张工厂开张庆祝的照片,数个白人站在大门前满脸笑容,周围是环绕着拍摄的记者集团,而在照片下阅-漪另陸陆霓8面是一篇简短的报道,标题在第一时间就让林冠瞳孔微微收缩。
《电子元件业界的新秀!麦提萨工业正式加入游戏!》
藤岛阳葵盯着平板,没有注意到林冠的异状,她在平板电脑上点击两下,就将页面切换到一份人员档案,贴上在上面的照片,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高中生,容貌显得清纯可爱,只是眼底似乎有着几分隐约的戾气,
“再看看这个,黑长人猎手的第一个受害者。”她指着那张照片,“所有特征都符合那个流浪汉的证言,死法也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所以,如果没有出错的话,时间线应该是这样——在一个月前,第一个受害者对流浪汉施加了暴力,随后,黑长人猎手出现在流浪汉面前,询问他是否愿意复仇,流浪汉点头回答,在数天后,第一个受害者遇害,视频被发给亲属家眷,当时的特案组查到流浪汉的头上,发生了随后的事情。”
“所以。”藤岛阳葵总结道,“这里就是黑长人猎手第一次于人前现身的地方。”
林冠缓缓点头,但心思却还停留在那份报道上,麦提萨,他曾见过这个名字,甚至见过那个矗立在工厂屋顶上,看起来相当显眼的巨大招牌,只不过见到的地方不是在某个电子元件上面,而是在一种名叫伤立复的神奇药品的包装上。
“戈尔德-麦提萨制药。”楚秋烟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她拉动椅子靠过来,压低自己的声音,“冥土市的制药巨头,研发了不可思议的神药,能快速治疗物质性损伤的伤立复,凭借这个,几乎一口气横扫了冥土市的药品市场。”
她嘴角微微勾起来,眼睛里闪烁起诡异的光,那是食人鱼嗅到了血腥味般的兴奋。
“没错,那是戈尔德集团旗下最大的产业之一,据信,由戈尔德集团的创始人,艾萨克·戈尔德本人建立。”
调查员与家里蹲:第6章 工厂
在照片里看到的时候,林冠就已经以站在工厂前方的合照众人作为对照组,多少感受到了那座工厂的规模和庞大,可当亲自站在面前的时候,看着黄昏光芒下的废工厂时,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感慨。
“真大啊。”
面前的工厂不像是通常认知里的人类建筑,而像是某种由钢铁和水泥堆积形成的连绵山脉,高耸地矗立在面前,里面可以看到冲天的高炉与楼房,若是多想一步,便不由得感到迷惑和古怪,制造电子元器件真的需要那种高炉吗,这座工厂真的需要那么高耸的楼房吗,在这些庞然大物前方站久了,甚至会让人有种被沉甸甸压在地上的窒息感,夜幕下的风在荒废的建筑之间穿行,发出呜呜作响的声音,让这座废厂就如同一只正在打瞌睡的巨大野兽。
“那帮学生为了欺负个流浪汉,硬是跑到这种地方。”藤岛阳葵咂咂舌,忍不住摇了摇头,对高中生猎手的行为逻辑愈发不解,“现在的小孩。真是让人搞不懂。”
“是为了通过特定的地点,加强仪式感吧。”林冠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不由得想起此前被高中生猎手们追打的经历,“那些带有明显设计性的记录,往往能够得到网站主人更高的评分。”
单纯而突发性的殴打,似乎只能勉强得到个及格分,但不及格也很常见,经过认真仔细的设计,将猎物一点点逼入绝境的狩猎,才能够得到更高的分数,而只有充满了大量铺垫和酝酿,通过持续的骚扰令猎物痛苦,直到猎物爆发的最后一刻,再用暴力作为终结技,彻底粉碎猎物意志的仪式化狩猎,才能得到最好的评价。
林冠曾经身在其中,因此对其格外了解。
“那边。那边。”楚秋烟对两人的对话没有太大兴趣,在确认这件事可能和戈尔德集团存在关联之后,她便兴致高涨,迫不及待,来到工厂前就向着周围张望,然后扯着林冠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外墙,“他们应该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
如她所说,虽然整座废弃电子元器件工厂都被高耸的厚厚砖墙围拢,墙头上也有满是锈迹倒刺铁丝,但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外墙上还是浮现出了一条狭长的裂缝,足够容纳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等等,年久失修?
“这是被人从外面砸开的。”藤岛阳葵抬手摸了摸这道裂缝上攀爬的青苔,“至少也得有半年了,不然青苔长不了这么厚一层。”
“半年吗。”林冠挑了挑眉,“听上去不像是那些高中生猎手会做的事情。”
“他们应该也只是发现了这里的外墙有裂缝,然后借用裂缝罢了。”藤岛阳葵将粘在指仪企陆疑卄揪 2尖上的青苔碎屑甩开,皱起眉头,“虽然这种废工厂的外墙被想要寻找金属零件的拾荒者砸开,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怎么回事,我总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进去看看吧。”林冠拍拍藤岛阳葵的肩膀,“就在这里盯着墙壁,可看不出什么结果来。”
穿过这条外墙的裂缝,就进入到了工厂外围的车道,曾经坚实的水泥道路如今已是杂草横生,但它们已然像这头巨兽的血管般穿过整座工厂,从装配部分到存货区再到行政大楼,将这些区块全部串联起来。
但……有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说藤岛阳葵对那裂缝上的青苔很在意,那么林冠就是对这座工厂本身很在意,他没有着急钻进工厂的建筑内,而是带着两名调查员先沿着车道走了一阵。
三人在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像藤岛阳葵做的先期调查一样,这座工厂已经被完全拆空,更是废弃很长时间了,只剩下这块地皮和挪不走的水泥与钢铁,戈尔德集团甚至都懒得在这里投入安保人手,这根本就是个已经被舍弃的坟墓。
就这样,三人一路无事地来到靠近紧闭入口大门的地方,林冠瞅着树在道旁的斑驳厂区内路线示意图展览牌,皱起眉头。
“楚秋烟。”他轻轻喊了声,楚秋烟便马上凑了过来,“你看看这地图,果然有点不太对劲吧。”
楚秋烟眯起眼睛,看了一会那路线图,抬起手指在上面隔空画了几道,随后用十分笃定的语气做出论断,“这不是合理的厂区分布设计。”
通常来说,像这样的电子元器件工厂虽然格局没有定数,但整体的工厂格局分布基本都会遵从流水线的思路,各种原材料从一边进去,送入厂区内部的生产车间,被制作成零件成品,然后从另一边出来,进入仓库或直接装车上路,再结合三班倒的工作表,实现生产效率的最大化。
“所以,用来指挥工厂运转的行政楼基本都会被放在生产线旁边,但这座工厂却恰恰相反。”楚秋烟靠近那块展览牌,手指啪嚓一声点在整个厂区的最中心,“在这里,反而是行政楼在最中间了。”
如她所言,这座工厂的行政楼座不算多高的低矮楼房,而它不偏不倚,正坐落在整座工厂的中心地带,就像一堵没头没尾的墙壁般横亘在那,迫使着整个工厂的生产流程不得不拐上很大的一个弯,绕过挡在中间的非生产部门。
“除此之外,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是常识,但这个厂区却大量使用根本就不必要的弯路,这是在生产管理中最不该犯的低级错误。”作为前九研的所长,主导了多个研究项目甚至建造工程的楚秋烟,对此有着相当可靠的话语权,“哪怕基于常识都不会这样设计厂区格局,而我所知道的戈尔德和麦提萨,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们是刻意为之。”林冠若有所思,“这可真让人在意。”
啪嗒!
就在这时,两人旁边的藤岛阳葵突然猛一转身,眼神一凝,扭头望向远处暗影绰绰的工厂方向,当然,她眼中只能看到落满了尘的厚实水泥墙,上面涂抹的油漆很早就已经成片脱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而监控摄像头也因为断电而垂落下来,毫无动静。
“怎么了?”
“刚刚,感觉有什么在盯着我们。”藤岛阳葵显得有些烦躁,她那野兽般敏锐强悍的直觉正像不安的猫科动物,在用名为危机感的爪子轻轻抓挠她的心脏,但她却不清楚那威胁的源头究竟来自何方,“不过我什么都没发现,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或许不是错觉呢。”林冠微微眯起眼睛,顺着藤岛阳葵的视线望出去,当然也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看到生产车间的外墙,“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可调查的地方了,我们还是进去吧。”
三人这趟废工厂探险的第一站,自然就是当初流浪汉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按照先前流浪汉的留言,他们很快就顺着车道找到了一处生产车间的侧门,这里的卷帘门被从外面拉起来,用千斤顶强行撑起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缝,旁边还扔着撬棍之类的工具,虽然上面也落了一层灰,但可以明显感觉到要比周围的环境新上一个档次。
想来这就是那些高中生猎手的杰作了,藤岛阳葵低头瞅了眼那被撬棍撬坏了的卷帘门边缘,视线扫过那些破烂扭曲的铁皮,瞳孔一收,扭头朝着林冠发出一声低呼。
“我想到了,是地上的碎砖块。”她的语速很快,虽然所说的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眼睛里却亮起了明快的光,“外墙的那道裂缝周围没有碎砖,有人特意把那些碎砖给扫开了,如果破开墙砸进来的是拾荒者,他们不会打扫,而后来的高中生猎手也没有任何清扫的理由,更别说附近的居民了。”
“有人在至少半年前,就进入过这座废弃的工厂,然后还被砸墙留下的碎砖给清理掉了吗。”林冠微微眯眼,将这条重要的线索记在心里,“嗯,我记下了,接下来还是让我们专注于探索吧。”
藤岛阳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的杂念扫开,她微微俯身,瞅了眼卷闸门那边的昏暗漆黑,向林冠示意了一下,娴熟地抽出手枪,曲腿主动走在最前方,像只灵敏的猎豹般一矮身就钻了进去。
“里面安全。”片刻后,卷帘门那边传来传来藤岛阳葵的声音,林冠望了旁边的楚秋烟一眼,她脸上露出做作的笑容,然后老老实实地走在前面钻了进去。
让藤岛阳葵开道是因为信任和尊重,让楚秋烟在前则是纯粹的怀疑了,就算身上扣着监控脚镣,林冠也不会随意放任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生产车间内部要更加昏暗,不过得益于位于高处的巨大透气窗,黄昏的光芒多少洒进来了一些,让这里也不至于一片漆黑,让人能够模糊看清车间内的状况。
就如流浪汉所说的那样,这里的生产设备已经大部分被拆走,只有那些重到根本不便搬运,让人搞不清楚究竟能够起到什么用处的庞大机械设备,以及架设在半空中,用细长支柱撑起来的钢铁悬廊还留在这里。
这里很安静,非常安静,在这里,人类建造的建筑物彻底压制了自然的存在,周围的环境一片死寂,而如果说周围留下的钢铁悬廊如同观战台,那么中间的大片空地简直就是天然的角斗场或者说处刑场了。
甚至都不需要仔细去寻找,只是扫视一眼,就能够看到洒在地面上的污迹,那是和周围灰尘泥土完全不同的痕迹,斑斑点点的泼洒在地上,泛着黑,能够通过它看到流浪汉那时绝望而狼狈的挣扎逃窜,而就在不远的地方,还能够看到被扔在地上的弯折铁棍,上面也有发黑的血迹。
高中生猎手对流浪汉的施暴,简直就像是刚刚才结束一样,站在这里,仿佛还能够听到他们的笑声和他的惨叫,那声音从这里响起,向着生产车间深处传播,随后撞在厚实的墙壁与紧闭的排气窗上,再顺着来路反弹到这里,如同山谷的回响。
林冠凝视着那里,瞳孔有些涣散,他在看着地上的血迹,但所见却又并非当时暴力留下的痕迹,而是弥散在空中的情感,它们虽然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无比淡薄,但他还是能够勉强看到些许强烈的色彩。
“那个时候,他就倒在这里。”他缓缓走过去,在那个情绪最浓厚的地方站定,然后缓缓蹲下,将视线放低,向周围环视,“意识模糊,但仍然足够清醒,能知道自己现在浑身都是伤,能知道自己的手被残忍打断,更能知道作为流浪汉的自己不可能得到救治,于是心中便充满了恐惧,绝望,与愤怒。”
“当时他是躺在地上的吧。”藤岛阳葵点点头,马上走过去,回忆着自己看到的那个流浪汉的身高,估算着受伤可能带来的影响,“按照他的说法,回过神来时,黑长人猎手就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低头俯瞰着他,虽然记不清方向了,但大概距离的范围,差不多应该是……”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根水笔,脚尖在地上划拉一道作为参照,然后退开几步,眯着眼睛,咧着嘴唔唔两声,在脑海中进行着痛苦的数学难题。
“考虑到人体的各项参数,黑长人猎手现身地点的上限范围,差不多在这边,藤岛警官。”楚秋烟那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她在地上蹦了两下,“超出这个范围的话,那个倒地的流浪汉就看不见它,也没法被它居高临下地望着,除非他顶着脑袋把身子撑起来,但考虑到他那时的状态,这显然能够排除。”
楚秋烟的声音慢条斯理又欠揍,藤岛阳葵喉咙深处发出有些烦躁的嘟囔,听起来也像是低吼,她抬手隔空指了指楚秋烟,后者挤了个恶意卖萌的表情糊弄过去,虽然藤岛阳葵对楚秋烟几乎没有半点好感,但对她的估算结果,藤岛阳葵还是相当信任。
这女人也就那个脑子有价值了。
“嗯,所以黑长人猎手现身的位置,差不多就是这个环内了。”
片刻后,藤岛阳葵就环绕着当初那个流浪汉倒下的位置,在地上画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同心圆,她手里摆弄着水笔,盯着这环若有所思。
“哇,真是了不起的发现。”楚秋烟抱着双手站在旁边,懒洋洋地瞅着露出严肃思索神情的藤岛阳葵,“这对我们真是太有帮助了。”
她的行为没有半点善意,纯粹是惯性的嘲讽加挑衅,但藤岛阳葵这回却没有再上她的鱼钩,而是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强势笑容作为回应。
“啊,没错。”她说道,“对我们确实很有帮助。”
藤岛阳葵抬起手,指着车间的大门,“那些家伙是撬门进来的,大门的损坏让这里到处都是尘土,这当然很烦人,但也有好处,这些灰尘就是不会说话的证人。”
她的手指缓缓转动,又指向周围的地面,“看到了吗,脚印,排除我们走过积尘时留下的脚印,仔细观察的话,能够隐约看出之前留下的脚印,那里的灰尘要更薄,幸好这里是室内啊,如果是室外的话,估计这些痕迹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接着,藤岛阳葵又指向车间更深处,那些位于地上水笔圆环之外的地方,“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地上的尘土几乎完全没有被破坏,这意味着黑长人猎手不是在流浪汉意识模糊时走了过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直接出现在了这个区域内,然后直接消失。”
藤岛阳葵毫不相让地向楚秋烟直视回去,“所以,我们可以根据现场的调查和证据,得出一个确实的结论了——黑长人猎手,确实拥有无需在地面行走,就能直接进行移动的能力。”
“嚯,那还不错。”楚秋烟有些没趣地撇撇嘴,藤岛阳葵的反应过于正面,不由得让她感到无趣和沮丧,她的视线微微挪动,望向依然蹲在地上的林冠,“我的主人,你在想什么呢。”
林冠缓缓起身,做了个深呼吸,随后缓缓转身,指向圆环中的一个方位,用笃定的语气做出宣告,“那个时候,黑长人猎手就站在这里。”
“嘿。”藤岛阳葵露出惊讶的神情,“你确认那是流浪汉倒下的方位了吗。”
林冠点点头,他神色看起来有些复杂。
“那些高中生猎手狩猎流浪汉,是为了拍摄视频上传,而根据那个流浪汉所说,那些高中生猎手明显是在课后行动,而且经验不足,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有什么专业的拍摄设备,他们估计也就是用手机进行拍摄。”
“而这个车间里很昏暗,他们显然也没有法子把灯打开,所以,手机自带的电筒又很容易摇晃,更别提他们甚至都没接受过相关的训练,为了用这个有限的条件取得最好的拍摄结果,他们必须依赖自然光,车间的大门只是被破坏了底部,光线没法投进来,基本上只能依靠透气窗投进来的光,而这个位置,那排窗户最合适。”
林冠抬头望了眼上方的透气窗,抬手指了指,随后手指顺着那方向划下,同时微微向后侧身退开,像是在给上面投进来的月光让道,而他指尖最后指向的地方,正是他刚刚宣告的黑长人猎手现身处。
“他们不一定能够清晰意识到这么做的理由,但肯定会发现,让那个流浪汉以这样的方向倒下……”林冠顿了顿,“……能够最清晰地拍到他脸上的痛苦和绝望。”
“嚯嚯,原来如此。”藤岛阳葵还在消化这一切,但楚秋烟倒是非常配合与捧场,她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迈着轻快的步伐,往林冠指出的位置一踏,“所以当时黑长人猎手就是这样站——”
鞋跟落地,她的话语也猛然中断,在场三人此刻的表情都猛然一变,楚秋烟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刚踩下去的地方,随后用极为审慎的态度,就像不倒翁一样后退一步,然后以相同的姿势朝着相同的落点踩下去。
这回,三人听得更清晰了。
那是杂音。
在楚秋烟踩下去的地方,在可能是黑长人猎手现身的地方,踩下去存在杂音。
楚秋烟猛然蹲下,脸上已经被兴奋所笼罩,她顾不得地上的尘土,直接用自己的衣袖在地上用力左右抹了几下,然后指腹落地,缓缓在地上滑动,仔细感受着哪怕最细微的异常触觉。
在林冠和藤岛阳葵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楚秋烟脸上的兴奋更盛,她感受到了什么,接着缓缓竖起手指,用自己那不算多长的指甲轻轻往地上一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