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手札 第7章

作者:木头书FAT

  但他怎能就这样轻飘飘地接受?

  在短暂的极端惊恐之后,失控的怒火在林冠的心中喷涌而出,把所有的知性烧成灰烬,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嚎叫一声就朝织布机冲了过去。

  “凭什么!不公平!”他大吼大叫,声音沙哑而又含糊不清,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般跌跌撞撞:“还给我!还给我啊!”

  他到底在喊些什么?又在向织布机索求些什么?恐怕就连林冠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愤怒,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极致的愤怒。

  拳头用力地打在织布机上,原本就负伤的右手大拇指猛然传来剧痛,这就像直接把他的骨头从这里强行抽出来,难以形容的痛楚让他全身都僵住。

  “噶——啊——”

  他嘶哑地吼叫着,或者说哭喊着,泪水和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上摔成无数的碎片后重新相融,成为混杂了咸味与铁锈味的血水。

  痛楚轻而易举地便碾碎了愤怒,紧随而来的便又是虚无,以及疲倦,在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嗥叫声之中,林冠缓缓倒下,无力地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你……不能这样对我……”他抽泣着,像损坏的录音机般不断地嘟囔,完全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我是……你不能……这不公平……”

  然后,就像他被高中生猎手们扔进河流里那样,他惨叫得在凄厉,心情再绝望,也没有任何奇迹降临,周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机器仍在稳定地运行,林冠的殴打除了让它溅上些许血迹外,便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而哪怕是这丁点血迹,都在用超自然的速度飞快流淌下来。

  织布机和它正在编织的织物,似乎天然便能够拒绝某些外来的污浊,鲜血没有一瞬停留,几乎是保持着水滴的形状直接就滑了下来。

  林冠的血就像他的努力,就像他先前所付出的种种努力,没有任何作用,只是出现,滴落,然后没入地面的尘土里,渗进地砖的缝隙里面。

  零落为尘,一文不名。

  “噶……噶……噶……”

  在一声声悲鸣后,林冠终于冷静下来,或者说因为极度的疲倦而陷入某种虚脱,连嘶喊的余力都没有,只剩下一阵又一阵艰难而痛苦的喘息。

  除了像个可笑的小丑般大喊大叫,他还能做什么呢,像他这所见到的事物一样,像他所听到的话语一样,像他所学到的真相一样。

  世界永远在冷漠地运行,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下脚步,林冠不是所谓的故事主角,不会因为他感受痛苦或深陷危机,就引发本来不会发生的奇迹。

  除了接受现实之外,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事情了,毕竟不管他接受与否,现实都摆在那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缓缓抬起头,织布机简单直接到显得冷酷的评价,让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内脏都被直接掏空,但也让他永远地牢牢记住了跟在后面的那句话。

  “我做不到……”在沉重地喘息了两口气后,林冠手脚颤抖,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缓缓起身:“但是……藤岛……她可以……”

  崩溃归崩溃,痛苦归痛苦,但还是得直面生活的重压,他已经不是那个父母的好孩子,大学里的好学生,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有撒娇的资格了。

  哭喊解决不了问题,否认无法挽救局势,合唱队在逼近,如果自己不行的话,那就必须让藤岛接手,如果是能被织布机认可潜力的藤岛,或许就行得通。

  不,一定要行得通。

  几乎崩溃的精神渐渐重新变得稳踆爾镹器镹I掺爸定,林冠向着周围望去,然后却惊愕而不解地发现,藤岛不见了。

  “什么?”他愣住了,像是在幽暗深林中迷失了方向的无助旅人,在原地转动,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在空荡的站台上独行:“人呢?”

  在林冠的视角里,自己坐上那张椅子后只过去了短暂的瞬息时间,上一秒他在藤岛的注视下坐下,可下一秒,身后的藤岛就凭空蒸发了。

  而很幸运,林冠并没有迷惑多久,因为藤岛及时地赶回到了他的身边,尽管以被合唱队吞噬大半的姿态。

  伴随着悠扬而阴森的歌声,曾经以强悍姿态守在他身旁的女警,此刻被一具具被磨烂或砸烂的少女躯体举着,就像一座被树立起来的神像。

  无数只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纤细手掌,就像一条条沉重地枷锁扣在藤岛的身体上,她的半身被合唱队腐烂的肉体淹没,只勉强露出头部和上半身。

  看上去,她简直就像是那种古老风帆战舰的船首像。

  毫无疑问,藤岛显然经历过一番惨烈的血战。

  顺着那些推挤破烂躯体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她的手脚都被以骇人的角度折断,而那些躯体之上,也随处可见交错纵横,深可见骨的刀痕。

  她曾经直面这邪祟并全力奋战过,但可悲的现实在于凡人终究只是凡人,她哪怕斗志再旺盛,战斗意志再坚决,也终究不是邪祟的对手。

  “我们将会共同歌唱。”合唱队发出动听的共振,藤岛的脸低垂着,但也在发出声音,声音里带着完全无法掩饰的满足与欣喜:“共鸣为新的声音。”

  “啊……啊……”

  林冠看着面前的景象,刚刚勉强拼凑起来的意志被再度击碎,然后狠狠踏上几十只脚,彻底碾碎成粉末。

  他向着前方伸出手,似乎想要靠近过去,但随后便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还在呼吸,但也只是单纯地在呼吸着而已。

  “林……冠……”藤岛抬起头,她的脸诡异地扭曲着,半张脸在哭,半张脸在笑:“抱歉……我……输了……”

  再一次,成功与胜利从他的指尖溜走,就像此刻的藤岛一样,被合唱队的残躯吞进,彻底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如果他刚刚能够坚强些,如果他没有在织布机上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如果从最开始,他就能认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邪祟不会回答林冠的问题,它在唱着轻快的歌,不是为了单纯的侮辱或者嘲笑林冠,而是它发自内心的喜悦,如果这玩意有心的话。

  “可爱的人儿帮了我们。”伴随着血肉摩擦的轻响,合唱队开始前进,目标并非林冠,而是织布机:“可憎的魔机终于显型。”

  “砸碎魔机,葬送恶敌,此后……我们的歌声将在梦中永远传唱……再无担忧!”

  林冠愣愣地看着合唱队涌动的残躯,听着仿佛一根根钢针刺进他脑海的歌声,表面的真相终于渐渐浮上水面。

  合唱队会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守护织布机,不如说正好恰恰相反,它同样是为了寻找织布机而来,但不是利用其力量,而是为了彻底将其毁灭。

  织布机利用了某种手段躲避合唱队的搜索,直到此刻,因为林冠和藤岛,不,完全是因为林冠一意孤行的介入,让织布机暴露了行踪。

  错乱混沌的头脑中,渐渐浮现出了结论。

  他承受的那些苦难没有意义,因为他甚至连成为调查员的资格都没有,拯救世界终究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幻想,他根本就不配。

  原本藏匿起来的织布机,因为自己的缘故,暴露在了始终想要将其摧毁的邪祟面前,而此刻,已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这个邪祟。

  他这个自视甚高的穿越者,在为了一项他很早就该清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吃了数不清本没有必要的苦头后,不负众望地彻底搞砸了每一件事。

  没有嚎叫,没有哭喊,空虚又来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仿佛一座无底的漆黑泥沼,将他吞没进去,让他不断向更深处沉没。

  林冠在恍惚中感受到,当人的精神彻底崩溃,完全败到在绝望脚下的时候,原来不会有多么激动的情感变化,只会仅仅剩下一条笔直的线。

  像具活着的尸体,身体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大脑还在进行着复杂的化学作用,而心灵,却已经彻底死了。

  “这世界很痛苦吧,真是辛苦你了。”

  是的,很痛苦,而且蛮不讲理,他自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甚至可能还救了几个人,可为什么世界要这样对待他。

  林冠缓缓望向身侧,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这身影穿着红白色的奇妙衣装,像是神社里的巫女,那应该只有一米五左右的纤细身体,在这身衣服的衬托下,显现出某种一尘不染的圣洁。

  林冠无法形容巫女的长相,其中既有着稚嫩少女的纯真无暇,又蕴含着包容一切的慈爱母性,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巫女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融合。

  “我都知道的哟。”巫女对林冠微笑着,那笑容就像一道温暖的紫色阳光,轻柔地投射仅林冠干涸枯萎的心灵:“你的痛苦,你的绝望,你的悲伤,你的空虚。”

  巫女缓缓对林冠张开双手,用再明确不过的拥抱姿态,巫女正在向他发出明确的邀请,邀请他投入自己的怀抱。

  “来吧。”巫女轻声说着,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温柔与关切:“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抱抱。”

  没有冰冷的敌意,没有阴谋的算计,只有关心,丝毫不谋取任何回报的关心,那双眼神就像一汪温泉,让林冠缓缓沉了进去。

  在意识做出反应前,林冠的身体已经开始动起来了,面前的巫女就仿佛是这寒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过去。

  “我会……”巫女依旧在笑着,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林冠,仿佛不管他做出什么都能谅解:“……好好照顾你的。”

  恍惚间,甚至都不需要挣扎,林冠做出了决定,他向巫女伸出手,什么都不求,只求一个能够得到些许温暖的港湾。

  面前的巫女究竟是什么呢,自己为了逃脱现实而产生的妄想吗,还是另外一些隐藏起来的邪祟吗,无所谓了,这些事情全都无所谓了。

  继续留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毫无意义,林冠已经一败涂地了,比起在现实里永无止境地承受痛苦,还不如在瞬间的幻象里享受到短暂的安宁呢。

  没有干扰,也没有突发事件,更加没有突然又钻出来发声的藤岛,合唱队在靠向织布机,林冠如同飞燕归巢,投进了巫女的怀抱,紧紧地将其抱住。

  巫女的身躯比看起来更加清瘦与娇小,但这小小的躯体却仿佛蕴含了无尽的力量,像是身躯里面藏着一轮小小的太阳,足够成为任何人的支持。

  “乖孩子,乖孩子……”巫女垂着头,轻轻抚摸着林冠的头顶:“我能知道哟,你已经很累了,可怜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头……”

  林冠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巫女红白两色的巫女服,他原本干涸的内心再次湿润,再度开始流泪,情感开始顺着巫女的声音掀起波动。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巫女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是编织成一张软绵绵的床,让林冠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以后再也不用管其他事情了哦。”

  “放下无关的重担吧,那些不懂你的人,那些伤害你的人,再也不用理会他们了……”

  “我会为你编织一个美妙的梦,可怜可悲又可爱的孩子,我会一直在那个梦中陪着你……”

  “你再也不会失败了,再也不会犯错了,就这样和我在一起吧,永远地在一起……”

  林冠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巫女轻抚他脑袋的手却停下了,等待着,随后,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那是抽泣,但也是绝望的求救。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人……我什么都做不到……”

  “但我不能接受。”

调查员与女警:09 走歪了

  林冠很想就这样投入巫女怀抱,享受巫女所承诺的永恒安宁,他的某些直觉知道巫女能够做到,但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嗯?”

  巫女发出一声轻柔的哼唧声,像是在迷惑,又像是在不满于林冠毫不婉转的直白拒绝,但巫女很有耐心,愿意听林冠进行解释。

  “藤岛……或许还有得救。”

  尽管无比不舍,林冠还是艰难地将脸从巫女的怀中挣脱出来,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缓缓起身,呼吸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她还能够和我说话,还有自我的意识……如果能及时伸出援手的话,她……她可能没事……”

  林冠的声音很轻,诚然,这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闪念,一个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的猜想,但对林冠来说,这理由已经足够。

  0崎斯芭十分的足够了。

  “你又要惹祸上身了吗?”巫女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无奈和怜惜,以及不解:“去掺和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掺和的事情?”

  “明明没有任何人要求你去做这些事,就算什么都不做,就算在这里放弃,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责怪你哦?”

  林冠起身的动作猛然僵住,巫女的话语便戳中了他内心的软弱,这还不够,巫女还要把他心里那份不可告人的阴暗也给撕扯出来。

  “而且……为什么要去拼了命地救藤岛呢?”

  “你吃了那么多苦,承受那么多磨难,却无法成为调查员,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浑浑噩噩地跟着你,却能够成为调查员……”

  “这很不公平吧?”

  “别管她了,让她被合唱队毁掉吧,让织布机被毁掉吧,这个世界对你如此冷酷,这是你有权力做出的报复,没人可以指指点点。”

  巫女像是完全洞穿了林冠的一切想法,一刹那间,林冠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和巫女说话,还是在直接聆听自己的心声。

  林冠的喉咙微微颤抖,意志开始动摇,根植于人性深处的恶念正在成长,过往积攒的仇恨正在翻涌,像是藤蔓般将他紧紧缠住。

  “你已经错了那么多次,可是却完全不吸取教训,这次又要再错一次吗?”

  林冠能够意识到这便是最后的劝说,温柔的巫女已经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机会,让他能够在又一次犯错前迷途知返。

  他突然感到身体变得无比沉重,就像每一块肌肉都被拷上了枷锁,他用双手撑着膝盖,痛苦而艰难地喘了两口气。

  没有任何敌人,只有巫女和林冠,甚至都没有巫女,只有林冠,林冠自己,他在与自己进行一场殊死搏杀。

  须臾后,这场搏杀分出了胜负,林冠弯曲的身体渐渐站直,他的声音依旧因身心俱疲而低沉沙哑,但终于不再动摇。

  “我……没有错。”

  “难道因为没有回报就要冷眼旁观吗?难道因为没有好处就不对人伸出援手吗?”

  “我的父母从来没有教过我这种事情……”

  林冠很平静,没有嘶吼或者咆哮,没有哭喊或者尖叫,林冠不是在辩解些什么,争论些什么,而是在阐述自己所相信的道理。

  “有人被无端殴打,便要伸出援手;有人在被哄骗吸毒,便要上前阻止;如果世界马上会被毁灭,便要努力把它拯救。”

  “有人将要被邪祟吞噬,折磨,便要……拼上全力去把她救出来,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应该遭受到那样的对待。”

  在经历了这一切的苦难与折磨,一切的失望与绝望,一切的悲愤与痛苦后,他学会了什么?

  他学会了,就算知道会被高中生猎手们殴打,在那个时刻,他依然会阻止那些高中生猎手的暴行。

  他学会了,就算知道自己无法得到任何感激,在那个时刻,他依然会阻止那些极道诱骗他人吸毒。

  有错的是他自身的弱小,有错的是恶徒们的暴行,而不是他的行为本身,至少在一遍又一遍的折磨后,林冠依然觉得——

  “我没有错。”

  “这也权衡,那也权衡,哪有那么多需要去不断权衡的利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一直都非常清楚。”

  “我……确实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这是个平庸的普通人,随处可见,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

  林冠的情绪有些沮丧,但又有些坦然和解脱,他曾经无数次说过这样的话,但直到这一次,他的话语才是毫无保留地发自真心。

  不再有不为外人所知的前途幻想,不再有自己骗自己的隐约期待,他认清了自己的平庸,并终于坦然地接受了真正的自己。

  无需为此痛苦,也无需为此自卑自贱,因为他的平凡这本来就是客观事实,不是吗?

  “太远的事情我管不到,太大的事情我管不了,但如果面前就有应该去做的事情,就不能因为自己平平无奇,就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