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头书FAT
因为那群极道们,正围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年纪不大,但身材高挑,穿着明显出自名校的不合环境的长裙校服,容貌隐藏在阴影里,皮肤白皙,几乎如同字面意义的白玉。
那种白皙和林冠因营养不良与长期劳累的苍白不同,那是一种圆润而流动的白里透红,如同白雪和牛奶,只要些许光亮就能熠熠生辉。
顺带一提,她的胸部实际丰满。
女高中生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她是迷路了,还是被同学带来了这里,林冠不知道更不想管,他看到高中生就会头皮发麻。
而且,谁能说这个女高中生,没有参加过对他的追猎,他不想管,先前吃过的苦头难道还不够多吗,当做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吧。
可就在林冠将要离开时,极道们拿出的一件小东西再度让他止步,那是一只小小的塑封袋,上面贴着“X9”的标签。
“拜托,小姐姐,别这么古板嘛。”极道们古怪地笑着:“就尝一尝嘛,能有什么事,你学校的同学们,都在这么做啦。”
毫无疑问,他们正在推销兴奋剂。
林冠感到一阵发寒,流浪汉们提到过最近在市面上流行的强效兴奋剂,叉九,或者用洋气点的叫法,X9。
有人说叉九是由国外黑帮引入的化学合成品,有人说这是某个巨型企业暗中推行的药物测试,说法繁多,不一而足。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叉九的成瘾性极高,并且会让人变得不人不鬼。
他没有见过叉九的成瘾者,但足够从见识过的流浪汉们提及这件事时的反应,推测出那有多么恐怖和吓人。
“是吗?”那女孩开口问道,她的声音轻柔而缓慢,像在半梦半醒间的耳语,带着股让人心痒痒的奇妙音调:“大家都在用?”
她似乎被说动了,也可能是被极道们的架势唬住了,只能乖巧地迎合对方的话语。
“当然啦。”极道们兴奋地笑着,那是咬到了肥美鲜肉的眼神,显然,虽然林冠看不清,但这名女高中生肯定非常漂亮:“这可是时尚。”
小小的塑封袋被拆开,向着女孩递过去,接近能够被直接吸入的距离,而她看起来显然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幽幽地注视着面前的流浪汉们。
“对不起!非常抱歉打扰了!”林冠颤抖地上前,他谦卑地对极道们鞠躬,打断了他们的动作:“请让一下!我是来回收垃圾的!”
他的声音很大,但不是为了威慑,当然更加不可能是在怒吼,纯粹是在惊慌失措之中,下意识放大音量的本能行为,这点从那颤抖的音调就能听出。
林冠快要哭出来了。
“啊!”极道们被打扰了,他们发出习惯性的威慑音调,伴随着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几步就把林冠给包围了起来:“你丫小瞧我们吗!”
热气伴随着烟味和酒气呼啸而来,其中混杂着毫不掩饰的暴力和敌意,林冠下意识想要后退,可是却被一个极道脚下一绊,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断地道歉,这行为已经快要成为他的本能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填饱肚子,打扰你们了,对不起……”
悔恨正在高涨,林冠从未像此刻这番厌恶自己,为什么他又要犯贱,去招惹自己根本没法对付的人呢。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一个高中生正在被诱导吸食兴奋剂吗,可他甚至都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高中生猎手,有没有在上个月折磨过他。
理智在哪里,他管这件事干什么呢,这根本不算是见义勇为,只不过是自找麻烦,而且说到底,他到底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行了,拿上东西就赶紧滚吧。”极道的头头摆摆手,确实没什么兴趣对一个卑微的流浪汉耍威风:“小姐姐,我们去个——”
他的声音停住了,因为原本站在那里的女高中生不见了,没有任何脚步声,她就像一道微风般消失。
“野中哥——”
有极道在嚷嚷,名为野中的头头面色平和地摆摆手,他示意手下把叉九收起,然后缓步走到林冠面前,对他微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烂牙。
下一刻,他一脚踹在林冠的脸上,伴随这喷涌而出的鼻血,林冠笔直倒下,背在身上的大号垃圾袋掉在地上,里面的易拉罐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噶。”野中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调整一下自己的腰带,指了指倒在地上抽抽的林冠,再指指身后的小巷:“拖进来,嗯,三成熟。”
然后,就是现在的处境了。
三成熟是极道们的黑话,全熟是杀掉,三成熟则意味发泄性的施暴与殴打,但别搞出人命,也别真留下什么永久的外伤,省得把对方逼急了失控。
林冠很幸运,最近HLPD正在调查市面上流传的叉九,虽然靠近末尾,但野中同样在关注的名单上,所以他这次不准备做得太过分。
林冠也很不幸,极道们是打架的高手,至少要比那些高中生猎手更加精于此道,他们很清楚殴打哪些地方能够最大程度地带来痛苦。
时间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仅仅过去了几分钟,林冠哭叫着哀求他们住手,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一遍又一遍诉说着自己绝对没有任何敌意。
他只是想拾荒,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饭,得靠捡这里的垃圾等会才能吃点东西。
极道们的力量渐渐缓和,倒不是因为突发的仁慈,而是因为林冠卑微的表现让他们觉得没趣,他像堆棉花,揍上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且狠揍一个饿疯到冒犯他们的流浪汉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可吹嘘的,要是传出去,甚至反而可能让自己成为敌对组织的笑柄。
“走!喝酒去!”
伴随着一声吆喝,林冠被扔进垃圾堆里,野中带着极道们扬长而去,只留下他和周围腐臭的垃圾为伴,他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仿若一家。
林冠在垃圾堆里躺了很久,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或许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要是能够聪明些,别多管闲事,这一切无妄之灾便都不会发生。
林冠缓缓抬起头,却发现那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高中生不知何时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容依旧藏在阴影里,像只准备捕猎的夜枭。
她刚刚就躲在附近吗?看着自己被野中和那群混混殴打与施暴?
“我没有让你帮我。”
她平静地说道,语气里那种轻柔而甜美的曲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和漠然,似乎在干脆利落地与面前的林冠撇清关系。
“嗯,是啊。”林冠不想争辩什么,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连话都不想说,唯一的感觉就是痛和累:“能请您让一下吗。”
哪怕到这种程度,他也下意识地使用着敬词,白肤女生缓缓后退,而哪怕到这种程度,他也得顶着一身伤痛,老老实实收拾散落的易拉罐和玻璃瓶。
流浪汉的生活手停口停,饥饿可不会因为他自己去找了一顿打,就十分贴心地取消到访的计划。
在一切收拾好之后,林冠缓缓走出酒吧的后巷,但就在他将要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扭过头往身后望了一眼。
那个女生理所当然地消失不见了。
“哈……哈哈……”接着,两声轻笑不由得脱口而出,不知道林冠是在嘲笑自己的犯贱,还是在嘲笑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不知所谓的妄想。
说实话,他真以为那女生刚刚有所表示,至少会对自己说声谢谢,不过也不奇怪,她看衣着应该是名门学子,又怎么会愿意和自己有过多交流呢。
而且仔细想想,说不定她来到这里本身就是触犯校规的行为,默默地彻底消失,和自己从此再无瓜葛,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是吗。
除了一身淤青,以及街上极道对他不太好的印象,林冠什么都没有得到,显然,这次遭遇是又一证明他愚蠢的明证。
唯一该被责怪的人,就是他自己。
当伤痕累累的林冠回到流浪汉的聚居地时,大家都吓了一跳,生怕是高中生猎手又卷土重来,直到知晓他只是不慎冒犯了极道后,才纷纷松了口气。
“快去洗洗吧,你臭死了,然后做点冰敷。”挨打经验丰富的流浪汉建议到:“得尽快,不然到了明天你会痛到站不起来。”
这袋冰块来自于附近的便利店,是流浪汉们帮助店员打扫后得到的报酬之一,平时存放在营地里的一个小保温箱内,用于冰镇廉价啤酒。
对于贫穷的流浪汉们来说,在一天的辛劳结束后,围坐在一起喝喝冰镇啤酒聊聊天,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
“嘶……嗷……”
在装在塑料袋里的冰块触及伤处的瞬间,林冠发出一声低鸣,这过程比他想的更痛也不适,其他流浪汉们聚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随后,非常突然,毫无铺垫,一个词直接闯进了林冠的耳朵里。
“……织布机……”
“听我一个朋友说,他的朋友告诉他,某个地方的地下,有一处巨大的空间,里面有一台很厉害的织布机。”
一刹那间,林冠仿佛遭了雷劈,他感觉那电击的感觉从头顶一路传到脚尖,谁能想到,他先前不断追踪的东西,居然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蹦到他的面前。
提着塑料袋的手渐渐放下,身体上的疼痛和冰块的寒冷都被无视了,他先是亢奋与激动,但随后却迅速冷淡下来,只剩下某种几乎漠然地平静。
知道了织布机的线索,可他要去吗?或者说,他应该去吗?甚至说得更加严苛一些……他有资格去吗?
他配成为调查员,配担起对抗那传说中邪祟的重任,拯救这个世界吗?他配吗?
以前的他会坚定地应是,现在的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表达肯定意思的词语说出口,哪怕只是含糊不清的近义词。
林冠苦笑地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身上的伤,没有再理会流浪汉们的闲聊,他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难道还不能变得聪明点吗。
算了,就这样吧,别再给自己惹祸上身了。
当晚,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双眼通红的林冠小心翼翼地叫醒了那个流浪汉。
他将自己这段时间积累下来,在流浪汉中间作为硬通货的罐头摆在睡眼迷蒙,还有点起床气的流浪汉面前,用真挚的声音询问道。
“能请你详细说说吗……那个地下的巨大空间,那台厉害的织布机?”
随着织线的抖动,林冠从自己的过去中抽身站起,他有些迷茫地望向四周,周围是望不到边的空白与虚无,只有无数若隐若现的历史在微微颤动。
随后,面前浮现出一个人影,说是人影,只不过是因为这道不定的光影勉强维持着人类身姿的形状而已。
“你渴望成为人类的调查员。”
人影说道,或者也可以形容为直接发出空灵的声音,这不是任何已知的人类语言,又像所有人类语言的聚合。其中没有感情,只有某种僵硬和冰冷。
人影就是织布机,或者说,织布机的人形界面,现在是织布机这台来历神秘,不可思议的巨大机器,在直接对林冠说话。
“是。”
林冠愣了愣,他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回答道,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当你成为调查员,你将成为一根织线,被织入历史织物之中,你将成为既定的历史。”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不清,但就在林冠迷茫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了对这番说话的解释。
简而言之,有些类似数据化。
成为调查员的瞬间,他会成为某种游戏角色般的存在,身体和意志会被赋予最佳状态的值,永远能够做出自己最好的发挥,不再感到疲倦和劳累。
当遭受到外部的攻击时,象征身体和意志的值会开始下降,但在值完全清零之前,都不会遭受到真正意义上的损伤。
哪怕被枪击也不会死,最多只会扣除掉对应的象征身体的值,哪怕被邪祟的魔曲缠绕也不会动摇,最多只会扣除掉对应的象征意志的值。
而就算值清零了,调查员也依然可以继续行动,只不过此刻的他们和普通人无异,会残疾,也会死,但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值依然会重新增长回来。
简直强如邪祟。
“我审阅了你的历史。”
织布机说道,其声音打断了林冠一瞬间的走神,他马上聚精会神地聆听,心情前所未有的高昂,一切的难过,一切的痛苦,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铺垫。
“我认定你不堪此任。”
调查员与女警:08 第三步要迈出吗
林冠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飘忽不定的人影,过于巨大的冲击让他陷入了宕机的状态,无法完全理解对方发出的声音。
不堪此任?谁?我吗?不堪什么任?调查员吗?
“再看看吧……你,你再看看吧?”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像是纯粹出于强烈的好奇,又像是最后的挣扎和绝望的质问:“我不能的话,那……那谁能?”
“你没有才能。”织布机回答道,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但和你同行的女性,她或许拥有。”
没有刻意的比较,没有轻蔑的嘲弄,林冠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于是织布机便回答了他的疑问,用一种平静淡然的态度,以毫无遮掩的真挚言语。
“……”
林冠没有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两步,像是突然被织布机的话语灼烧烫伤,在这个瞬间,他无比渴望自己能从这片空间内逃离。
这个念头一起,周围的空间如同被风吹过的烟雾般散去,他猛然回过神,已经重新坐在了织布机的前方。
周围悬空晃动的织线迅速收回,机器依然在平稳地运转,先前的一切仿佛虚无的幻想,然而编织终究并未成功。
林冠没能被织入历史的织物之中,因为他并没有资格,织布机拒绝接受他这根织线,不愿意不入流的劣等品让完美的织物显得丑陋。
只有林冠,坐在那里,像个石像般一动不动,像是主动从那片幻境中逃离,又像是因被判定为无能而被那片幻境驱逐而出。
他眨着眼睛,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但迷茫终究还是渐渐消退,脸上的迅速被某种难以形容的大恐惧所笼罩。
一切都白费了,一切都没有意义,虚无,织布机化作了无尽的虚无,像张开了嘴的野兽,呼啸着朝他撕咬过来,一眨眼间就能将他彻底撕碎。
“啊——啊——!”
他发出两声不成文的凄厉哀嚎,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惊恐,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面前的织布机此刻对他来说,就比合唱队还要恐怖万倍。
林冠想要逃离,腿却被那张圆椅勾到,整个人仰面重重摔倒在地,剧烈的冲击带来剧痛,但他仍在下意识地挥动手脚。
哪怕是爬,他都要从面前这台噩梦般的机器前逃开,越远越好,逃离机器,逃离这里,也逃离他自己,那个无能和劣等被确实判定了的自己。
“不是真的!”林冠呼喊着,抗拒由内至外喷涌而出,声音因高亢而变得嘶哑,带上越来越强烈的哭腔:“这不是真的!”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跳的速度快到吓人,已经让他感到阵阵隐痛了,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他的双眼和大脑都开始渐渐融化。
他这一路走来吃的这么多的苦,不惜放弃原本还算安稳的生活,主动直面骇人的邪祟,让自己麻烦缠身,直到此刻身陷绝境。
可他得到了什么?
一身可能会伴随终生的伤?一段冷淡而漠然地直言拒绝?一个已经逼迫到几乎近在咫尺,随时都能够让自己在无边痛苦中惨死的邪祟?
除了这个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得到。遭受的暴力?忍受的辛劳?那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与决意?
全部无用!
因为他根本就是在做一件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事!去幻想一个本来就不应该奢望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