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手札 第68章

作者:木头书FAT

  周围的村民聚拢上来,开始战战兢兢地对村长诉说发生的一切,神罚,制裁,慈梦比卖命的愤怒,松了一口气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村长回来了,他们也算是找到了主心骨,至少在场可算是有个人说话算数了。

  当然,很难说这渐渐舒缓的情绪里面究竟是只有安心,还是微妙地混杂了可以背锅的大头总算回来了,就算慈梦比卖命继续发怒也有村长能上去挡枪的庆幸,不过至少在表现形式上面,两者倒是没有太大差别。

  村长听了村民们的诉说,第一反应当然是完全不相信,倒不是他多么唯物主义,主要是如果真的承认了这就是慈梦比卖命降下的神罚,那九研受了制裁,他这个在百生村主持了一切的人岂不是也要遭殃吗。

  他几乎是本能地抗拒承认,尤其是在瞥见地上那些九研员工的残骸后,内心就更加坚定了,绝对不能承认,面前的玩意是什么都好,都不能是来自慈梦比卖命的神罚,他才不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可就像是听到了村长内心的抗辩一样,血泥开始翻涌,向两边分开一道小径,一道身影居然从中走出,在朦胧的雨水和雾气之中,他对百生村的村民高高举起一枚御柱护身符,就像法官举起自己的手中的木槌。

  “你还在拒绝认错吗。”

调查员与女学者:43 大神主

  不少年轻人没有认出御柱护身符,但村长认出来了,很多村里的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也认出来了,而他们发出的惊呼声和下意识做出的反应,也自然地带动了其他人做出类似的举动。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砸地声,百生村的村民们颤抖地跪倒在地,个体的战栗连成一片就是群体性的畏惧,这对已经深陷宗教式魔怔的百生村村民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百生村的狂气已经形成了漩涡,在呼啸的暴雨中飞转,将所有村民的理智与常识全部卷入其中,再将其沉到他们意识深渊的最底层。

  大神主,慈梦教的领袖,慈梦比卖命在俗世的代行人,据说拥有着这可以在现实和梦境间来去自如的不可思议力量,既能够给予人们永恒无尽的美妙幻梦,或者让他们永远堕入无法逃离的无间噩梦。

  但此刻,他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向那些亵渎了慈梦比卖命的罪人降下神罚,就像他对九研员工们做的那样。

  就在一道道颤动的视线注视中,一手举着御柱护身符,一手举着伞的身影像神话传说中分海的摩西一样,缓步走到了人群的前方,直到周围因暴雨而弥散的水雾渐渐散去,百生村的村民们才终于看到了这位大神主的真容。

  ——他比想象中的要年轻许多。

  这就是村民们对大神主的第一印象,刚刚步入社会不久的新嫩成年人,不对,刚刚进入大学的大学生,也不对,高中生,这下对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介于高中生和大学生之间的年纪,如果不是天生长了张了不起的娃娃脸,那就是还介于成年这个门槛的前后。

  说到娃娃脸,不仅是年纪,就连他的相貌和神态都与村民们根据经书形成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那张脸上没有多少威严或者压迫力,反而看起来充满了人畜无害的亲和感,是那种如果在繁忙紧迫的大城市里迷路时,在看到后会毫不犹豫上前问路的那种气质。

  他们甚至都不会担心这人会因此而烦躁或生气,因为这张脸怎么看都像是个温和的老好人。

  可当他们的注意力从大神主本身移到他的服饰时,心底里的那些怀疑便消失了,毕竟,如果不是大神主的话,又怎么能和经文里记载的穿着几乎一模一样呢。

  头上用紫罗兰扎成的花冠,一张缠绕在里面的白色方纸垂落下来遮住脸盆,表示大神主不容凡人窥探的神性,披在身上的紫色长衣,上面赫然用血红的纹路绘画着代表慈梦比卖命的图案,左侧是象征噩梦的地狱,右侧是象征美梦的天堂,中间用一条绿色的短绳相连,将披散开的紫色长衣扯拢起来,象征着名为幻梦小径的修行仪式。

  当然,除了这些标志性的着装外,其实大神主的穿着还多少有点微妙的诡异之处,比如紫色长衣下的运动服便装,又比如氛围明明看起来带有强烈的宗教仪式感,但这人却蹬着一双便于活动的运动鞋,甚至还是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老款式。

  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完全符合经书记载的衣着和特征,百生村村民心中的犹豫和迟疑完全消失了。

  “大神主。”他们嘟囔着,畏惧地垂下脑袋,不敢再直接向大神主投去自己的视线,他们像是悔罪的囚徒在刑罚宣判前绝望地忏悔,请求那些许仁慈,又像是在尝试用这种方法向大神主彰显自己的虔诚,希望自己能够宽容,“大神主。”

  大神主,或者说林冠,他透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看着面前跪倒一片的百生村村民,他们的身上翻涌着恐惧和信仰的色彩,简直就像是铺天盖地的巨浪般朝他拍打过来,他在心中舒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御柱护身符重新收起,知道百生村的问题也处理好一半了。

  当然,他不喜欢被人跪拜,但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大喊不许跪之类的发言,那是另外的片场,自己现在既然在扮演经文里的大神主,那么就该让他们跪着,毕竟按照慈梦教的经义,这帮人全部都是这个信仰体系下的罪人。

  他们没有使用玉灵芝去探索梦幻小径,去追寻前往慈梦比卖命身侧的道路,反而是完全辜负了培植场的自我牺牲,将那神圣的作物换成了现实里的物质利益,以大神主的立场,弄死他们都理所当然。

  不过林冠当然不至于这么做,但对于这些随波逐流的村民,他有着和对九研完全不同的谅解,毕竟他们本身的环境和条件限制了他们能够做出的选择,加上九研在背后的刻意引导,非要说的话,那他们最多只能算是稀里糊涂上了贼船后贪心上脑的从犯。

  当然,这也和他确实看到并且感受到了村民们内心那或许缥缈但确实存在的愧疚和良心有关,如果面前这群人真是帮对发生的事情毫无负罪感的人渣,那他估计就会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了。

  百生村确实要付出代价,但不是所有人,也不至于那么重。

  他缓缓向前走着,人群随着他的步伐挪动膝盖,战栗地向着两边退去给他让开道路,林冠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动摇,始终望着人群里那个跪倒的幅度最为巨大,心情最为惶恐和畏惧,几乎都要让自己淹没在漆黑情绪里的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低头看着百生村的村长,这个村子里名义和实际上的领头人,同时也是从玉灵芝交易中,获得最大利益的中间商,“你还在拒绝认错吗。”

  村长浑身一颤,将脑袋垂得更低,林冠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害怕或者满心抗拒,但在重新扫过一眼后,他才意识到在村长的身上,居然迸发出了那种大多数情况下,常见于小孩子的情感。

  他似乎也接受了林冠的宣告,但觉得只要不开口回答,就可能仍然有挽回的余地,至少能够避免自己的过错被完全坐实,并能避免林冠做出他完全无法挽救的宣判。

  ……你是什么在玩闹时不慎打碎了玻璃窗,知道自己闯了祸,但又被大人抓个正着,然后撇着嘴流着泪但打死不肯说话的小学生吗?

  林冠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轻微的声响让村长浑身一颤,在林冠开口说出下一句话前,他突然发出一声崩溃的呼喊,随后猛然站起身就向前方狂奔出去。

  林冠下意识以为他是冲自己来的,或许是要进行最后的挣扎,但随后意识到了村长的想法,他微微惊讶地挑起眉毛,但在瞬间迟疑后还是配合地微微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村长没有说话,但在发出低沉的喊叫声,不过听着其实倒也更像是哀鸣声,他飞快地跑过人群,咬紧牙关闭着眼睛,然后一头主动撞进了颤动的血泥里面,伴随着嘶嘶作响的血肉消融声音,很快就落得和九研员工们相同的下场了。

  他显然不知道血泥那高达六分之一的幸存概率,所以在他眼中,被血泥吞没估计就完全等同于死亡了,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自杀明志?表示自己绝不会接受大神主的审判?用自己的英勇无畏来表达对林冠的抗议?亦或这是与之相反的赎罪和殉道?用自己的主动死亡来抵消掉百生村的罪孽?甚至是感受到了来自其他村民的压力,所以被迫主动选择了自爆,以此来回避那些格外惨烈和不体面的死法?

  林冠摇摇头,不准备对他的选择多做评价,而是转身望向脸色苍白仿佛丢了魂般的百生村村民们,平静地摆了摆手。

  “回去你们各自的家吧,好好地睡一觉,然后把这些本来如梦境般消散的东西忘记吧。”他放低自己的声音,好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威严的前辈,同时尽力回忆自己看到过的经书,“这一切都是时候结束了,别再打扰本在安宁沉睡的祂了。”

  林冠声音温和,百生村的村民们有些恍惚,但也能够从林冠的语气里意识到麻烦已经过去,他们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林冠,神情从紧迫变得有些恍惚,就像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慈梦比卖命,祂本来在自己的国度里安睡,同时也守护着人类的梦境,但你们为了自己的贪婪,用错误的方式践踏了祂留给人类的礼物和宝物,所以,我带着祂的使徒来到了这里,让这里发生的一切回归正轨,让不该发生的事情如烟尘般消散。”

  林冠觉得这些发言实在有些羞耻,但其中有不少是根据慈梦教经文改编的宣告,所以他不仅得亲口说出来,甚至还得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语气和声调,用唱诗般的语气吟诵而出,虽然他觉得有点尴尬,不过看起来效果相当之好。

  对于他的宣称,百生村的村民们只有恍惚地点头称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又太过具有冲击性,村长的自寻死路更是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续不断的震撼已经让他们陷入了情感的麻木状态,这会估计也只有听人说话指挥的余力,根本没法思考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会把一切已经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收回,今后,不要总想着依赖慈梦比卖命的恩赐走捷径了。”

  林冠仿佛指挥家般挥舞手指,那一个个村民便像是木偶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林冠的指挥下依次离去,大多数人走得浑噩无言,只在脑子里回想着林冠的那句命令,准备回家好好睡上一觉,但还是有人在离开之际,下意识扭头多问了一句。

  “那我们以后……”他问道,“……怎么办。”

  他真的非常迷茫,最开始时,百生村听着村长拜的指挥,迷迷糊糊地去参拜慈梦比卖命,等玉灵芝的生意起来了,就开始为了钱和逃离负疚感主动参拜,而现在,代表慈梦比卖命的大神主又来了,并且指挥着不可思议的生物干掉了所有可能违背了慈梦比卖命意志的罪人。

  那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听到这句问话,不少已经渐渐走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望向林冠的方向,等待一个命令,或者也可以说等待一个新的方向。

  林冠看着周围如同烟雾般升腾而起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它和哗哗作响的大雨互相交织,简直像是重重迷雾般把面前的村人们笼罩在里面,但很难说究竟是他们藏在了雾中,还是他们被这片雨雾所困。

  好吧。虽然这并不在最初的计划内,但林冠还是在片刻思考后,决定回答这个问题。就让我最后发挥一下大神主这个角色的余热吧。

  “扎根于这片土地,勤劳上进,友善待人,互帮互助,对他人的贡献常怀感激之心,过上苦行僧般的日子吧,你们帮助的人越多,得到的感谢越多,就越能洗清你们的罪行。”林冠延续着自己那宣讲传教一般的声音,向百生村的村民们进行着自己简陋的布道,“只要做到这一点,慈梦比卖命就会保佑你们睡得安稳,常做好梦。”

  他不太确定百生村的村民们听进去了多少,不过他确实可以看到,笼罩在周围的迷茫雾气渐渐散去了,而村民们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安心的感觉,他们恍然地点着头,开始一个个向着村子里散回去。

  安静地洗个热水澡,安静地换身衣服,然后安静地上床睡觉,中途除了一些简单的问答和对话外,就基本没有其他多余的宣言了,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现在只想按照大神主所说的那样,寻得一个梦中的安宁。

  毕竟,现实里的世界,实在是过于可怕了。

  等到最后一个村民离去,林冠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扯下遮挡着自己脸庞的纸片,继九研之后,百生村的事情也算是彻底告一段落,而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

  他扭过头,望向村中祠堂的方向。

  培植场,纪玲琅,玉灵芝,这一切的开端,已是时候在那里做个了结。

调查员与女学者:44 噩梦

  当林冠穿过明显被人用石头强行砸开锁头的大门,钻进已经被人直接掀起翻开的活板门,缓步走过幽长阴森的石道,再次回到祠堂地下时,他看到了纪玲琅的身影。

  她脱掉了自己的越野靴,坐在水池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将双足泡进冰凉刺骨的水里,无意识地轻轻晃动,踢出一道道波纹,看着这波纹让水里的玉灵芝晃动,直到拍打在水池中心的培植场后泯灭消散。

  纪玲琅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显然不是那种心旷神怡的轻松与洒脱,而是在一切希望都彻底破灭,意识到自己处境已经不可能有半点好转余地后,所显露出的灰暗和绝望。

  简而言之,就是直接开摆,放弃思考了。

  林冠没有隐藏自己的行动,缓缓走到她的身边,望望远处水池中央的培植场,再望望坐在旁边一脸死相的纪玲琅,当然,也看到了她手里抱着的古老纸片。

  那是本来被供奉在祠堂里的经文,据说和慈梦比卖命有着特别紧密的联系,只要触碰到就会陷入永恒无无尽的噩梦里。

  林冠曾在之前的循环里逼着人触碰过,虽然那人当场就满脸痛苦甚至绝望地倒在了,但不管怎么看都更像是被直接吓晕了,至少林冠觉得要是那会抽对方两巴掌,说不定能够直接将对方打醒。

  而纪玲琅此刻就整拿着这张经文,把这从来历到用途都显得极为邪门的外衣,像是护身符般抱在怀里,手臂很用力,似乎准备把它直接揉进自己的身体。

  “咳咳。”在一阵微妙的沉默之后,林冠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纪逡尔澪一笼扒玲琅的注意力,总这样默不作声也不是个事,他不是来和纪玲琅表演哑剧的,“纪玲琅,纪老师,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声音终于让纪玲琅从那种恍惚中回过神来,她扭头望向身旁的林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那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没有见过林冠,倒像是和林冠的回忆有点太多和复杂了,以至于需要在自己的脑子里重新确认一下。

  “嗯。”在片刻的思索后,她轻轻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扭头望向中心的培植场,“林冠,我当然记得,只是,感觉和你已经非常久没有见面了。”

  两人间又陷入沉默,林冠挠挠头,他想要挑起话题,但纪玲琅却在用消极的态度进行应对,让两人的对话根本进行不下去,看起来如果继续这样软言软语,恐怕这辈子都得和纪玲琅耗在这个水池的边上,就算自己不愿意,也得冷下心肠了。

  林冠下定了决心,他在纪玲琅身旁微微躬身,让自己的视线放低到和纪玲琅齐平的高度,考虑到自己将要诉说吆VI.I溜艺氵侕诌玥;——;衣的内容,他便主动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至少听起来能够让人安心。

  纪玲琅能够感受到林冠的视线,但就V~>I亿V艺尔扒寺司像是在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拒绝扭头望向他,而是继续坚定不移地看着水池,直到被林冠扳着肩膀强行转动,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和林冠眼光交汇。

  “纪老师,醒醒吧。”

  纪玲琅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水池那边的培植场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被捆束在水中心的培植场正在低吟,它虽然看起来一直都显得很痛苦,但这回却真正地发出了声音,但纪玲琅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表现出了极强的抗拒心。

  林冠叹了口气,缓缓直起身,视线落在水中的培植场身上,明白自己必须把事情彻底说透了,不然的话,纪玲琅绝对不会愿意承认这一切。

  “纪老师,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什么吧,你发现自己亲友的死和玉灵芝有关,然后循着线索一路找到了这里,但后来的百生村发生了什么呢,你没有说,后面的内容就由我来讲述吧。”

  纪玲琅沉默不语,林冠将其视作默许。

  “你在被暗中观察的九研注意到之前,成功找到了这个祠堂下的秘密地点,并且破坏了培植场,而且还成功地逃了出去,回到了冥土市,这本该是一次史诗般的胜利,但途中,却不慎出了一点小岔子。”

  林冠低头,视线望向纪玲琅修长匀称的体态,不,应该说是望向她抱在了怀里的那张经书。

  “你是从山里涉水进来的,考虑到那些流水的高度,你想要离开这里的话,只可能是通过地面的祠堂,而你在离开的时候,或许是为了给自己伟大的冒险留点纪念品,所以你顺手偷走了祠堂里供奉的这页经书,对吗。”

  “不是偷。”纪玲琅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尽管上来就是对林冠发言的纠正,“而是拿。”

  她缓缓抬起头,林冠能够看到她的脸庞正在如同过于干燥的瓷器般碎裂,一块块皮肤脱落掉下,露出里面那幽暗而阴森,只能看到一缕缕流动紫色光斑的虚无。

  “我上去的时候,很不幸,被来检查状况的村民撞见了,我虽然学过武术相关的知识,但可惜学得还不够,当然是被对方狠狠地揍了一顿,在逃窜时,不慎把供奉的经书给撞了下来,对方见状吓了一跳,我趁着这个机会,才顺利将对方打晕。”

  “在破坏培植场时,我感觉自己建立了了不起的成就,可在挨了那顿打后,我才冷静下来,并且意识到自己断绝整个百生村最终的财源,招惹了巨大的麻烦,但我又想起百生村的人很重视这张经书,所以我就拿来当成护身符用了。”

  “至少在他们来向我寻仇的时候,我能有个讨价还价的筹码。”

  纪玲琅的声音很平淡,直到两人再次沉默后,林冠才反应过来纪玲琅只是纠正他的猜想,强调自己并不是个仿佛开了自动拾取一样的盗贼,她没打算接过话茬。

  好吧,看来还得由自己来讲故事。

  “那么,纪老师你为了防身,带走了百生村的经书,重新回到了冥土市,度过了一段安宁的时光……甚至还有条件把正在写的书给出了。”林冠回想了一下那本书的书名,但没能成功,“就是写绣礼女高历史的那本书,那学校现在还留着你的赠书记录呢。”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顺。”提到这段旧事,原本始终摆着张死人脸的纪玲琅,稍微露出了些许活人般的气息,甚至连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但只是不到一秒后,她的表情就又塌了下去,“但没有持续太久。”

  “对,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你很快就人间蒸发了。”虽然是在谈论纪玲琅的惨剧,不过林冠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但我确实不太确定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在那之后,你就主动重新回到了百生村的地界。”

  这对林冠来说一直是个捉摸不清的谜团,纪玲琅或许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九研的存在,但她肯定知道自己在百生村的声望妥妥的仇恨标红,这样的状况都敢回来,根本就说不通。

  “除了它,还能是因为什么呢。”纪玲琅对林冠举起手中那张古旧的经书,有些无力地左右摇晃一下,“我直到很久以后才终于意识到,百生村的人那么小心翼翼地把它封起来,是有充分理由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噩梦缠身——不,应该说在我接触到这张经书之后,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最初的噩梦大多短暂而又模糊,不管我在梦里面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只要醒来都会很快忘记,所以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噩梦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和骇人,我发现自己能够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了,甚至能够记住梦里的内容了。”

  “每天闭上眼睛,我就深陷噩梦,最开始时,因为意识本身就模糊不清,所以只有一瞬间,而到了后来,最长的一次,我在梦里被困了整整一个星期。”

  纪玲琅的瞳孔微微收缩,将经书重新抱在怀里,这个话题显然唤醒了她非常多糟糕的回忆,她脸上的皮肤碎裂得更多,如同干枯的树皮一样一片片从身上脱落。

  “我在梦里来到了一个迷雾笼罩的世界,看起来就像那座冥土市,但却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类,但却又怪物,很多很多怪物在废墟里面游荡,而这些怪物,都对人类抱有着强烈的敌意和憎恨。”

  “我被杀掉,被吃掉,被融化,被扭断,被碾碎,在那一周时间里我死了无数次,我能够清醒地感受到每一种死亡的痛苦,能够牢牢记住每一次死亡时的绝望,但我逃不掉,因为这是梦,哪怕我向无限的远方逃去,最后也依然会回到那座废墟里面。”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如果不想被愈发漫长的噩梦彻底吞没,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回来,我必须得回来,了解此前没有机会了解的有关百生村,有关慈梦教的真相,这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但你没有成功,对吗。”

  林冠的视线从身旁的纪玲琅缓缓移向水中的培植场,伴随着它的悲鸣声,它身上长着的玉灵芝正在一朵朵枯萎凋零,而它外层裹着的皮肉也被玉灵芝的根茎拉扯着一同脱落,就像被剥掉的面具一样,露出底下的真容,那正是纪玲琅的脸庞,紧闭双眼,满脸都是痛苦和绝望的神色。

  “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在那里了。”

  “在我抵达这里的时候,第九研究所,找到了我,楚秋烟,她找到了我。”林冠身边的纪玲琅又说话了,她的脸已经完全碎成渣滓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个幽幽地紫色漩涡,“她告诉了我很多东西,并且承诺将会帮助我,你应该也见过她,知道她确实非常具有说服力。”

  身旁的纪玲琅已经不止是在叙述一段过往了,她就像是那些被尘封在脑海里很多年的回忆,一旦想起,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

  “我在九研里呆了一段时间,配合他们做了很多实验,但最后全部失败了,我的状况没有半点好转,噩梦越来越真实,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醒来后能够记住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我的人生正在朝着无可挽回的地步堕落,很快,永无止境的噩梦就会成为我新的现实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楚秋烟,她说她有了尔意衤三=五妻久.六氵er个新点子,她说,只要我成为培植场就好了。”

  “培植场,那是慈梦教教义里的义人,主动放弃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让自己沉入永恒的噩梦,只为了让庸碌的凡人们也能够获得通往幻梦之国的途径——玉灵芝,它的存在就像一条小道,链接了现实和梦境。”

  “我开始当然是拒绝的,毕竟这和我最害怕的结局看起来别无二致,但楚秋烟还是说服了我,她根据经书的描述,推测培植场将会经历的噩梦,可以由它自己选择,这是对慈梦比卖命献上了一切之后,那位大神所降下的微不足道的小小恩赐。”

  “反正都要堕入地狱,那还不如堕入自己选择的地狱,至少那是自己选的。”林冠身旁的纪玲琅顿了顿,抬起头来望向身旁的林冠,“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楚秋烟对我说过的这句话。”

  此时,林冠身边的纪玲琅已经完全干裂崩散,化作无数的碎片向着这个溶洞内部四散纷飞,而那张经书也朝着水中心的培植场飘飞,随后落向她那满是血污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上面,就好像林冠冒充大神主时的装扮一样。

  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个纪玲琅了,成为培植场的那个。

  但讲述的声音并未消失,这既像是从那些飞散的碎片里面嗡嗡回响着传出来,又像是这个洞窟本身开始低语,讲述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我选择的噩梦,是我前半生最为喜悦和如释重负的那天,是将我拖入了永恒折磨万劫不复的那天。”

  “我最大的噩梦,除了今天,还能是哪里呢。”

调查员与女学者:45 幽默大师纪玲琅

  纪玲琅曾经对自己的选择非常自得,她觉得自己像是偷取了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又像上演了奇妙魔术的魔术师,凭借自己的狡猾和才智,成功地在死局中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她经历的一切痛苦都由此开始,是让她的命运一落千丈的转折点,但是,这一天却存在着一个和其他噩梦不同的好处——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