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头书FAT
她似乎察觉到了外人的到来，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浑浊的视线从林冠身上扫过，随后再次闭上，只是继续喘息。
常人难以察觉她的想法，但林冠却透过她身边微弱的波纹看出她的念头，没有痛苦，只有麻木，以及某种彻骨的失望。
她似乎在等待着谁，不，不需要设问，林冠发现自己就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等待纪玲琅，纪玲琅就是为了她，才冒着生命危险孤身而来。
林冠前行来到潭水边，低头看着面前的深潭，这个溶洞里的深潭清澈到能够见底，显然养不活哪怕一只金鱼。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培植玉灵芝啊，大神主？”
“我是说她。”这一刻，林冠便无法继续演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每一丁点空气里都充斥着血腥味：“为什么这样对她。”
“我们没有强迫，她自愿的，大神主。”两个村民理解了，赶紧解释道：“为了能更贴近美妙之梦，主动地献上了自己。”
“主动献上？”林冠的瞳孔微微收缩：“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当然了，大神主。”村民连连点头：“她一点都不痛苦，只要闭上眼睛，就是永恒的美梦。”
这似乎是百生村的共识，至少在说这些话时，村民们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像在告诉林冠太阳会东升西落一样。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只会觉得这是狂人们的呓语，但林冠却觉得，他们说的可能有几分道理，
因为他没有在女人的波纹里，见到一丝一毫的痛苦，这不是对痛苦感到麻木，而是确实不觉得有哪里痛苦。
至少从女人的角度出来，应该是这样的。
“她是谁？”
“村里的人，大神主。”两个村民相当殷勤：“去城里打了两年工，回来后就说希望能够献祭自己，培植玉灵芝。”
“等等……”林冠注意到两个村民话语里的微妙之处：“……她之前，有人这样自我奉献，培植玉灵芝吗。”
两个村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他们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波纹跳动，证明他们此刻感到羞愧和尴尬。
“我知道了。”
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这再次证明了他的猜想，百生村并没有那么狂热，村民也没有那么虔诚。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太清楚，听村子里的老人家说，大概二十、三十年前了吧，我懂事以来，她就一直在这里，培植着玉灵芝了。”
一个村民回答道，另一个村民点头表示赞同，他们已经被林冠镇住，不会对面前的大神主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所以你们平时，就用她种着玉灵芝，然后采摘，再卖出去？”
“对啊。”村民的态度还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在讨论着种植蔬菜的事情：“不然呢。”
“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玉灵芝吗？”
“也不一定，有时候，玉灵芝的孢子会掉进水里，然后顺着水流出去，最后不知道落在哪里，有时候就会长在外面。”
村民指着潭水，手指缓缓移动，指向附近一处流水没入的岩洞。
“不过，大神主你不用担心。”另一个村民马上补充道：“玉灵芝在外界活不长，没几天就会枯萎，更加不会产生新的孢子。”
他显然误解了林冠询问的意图，用力地咚咚拍着自己的胸口，炫耀自夸着村庄对玉灵芝的有效管理手段。
“没有新娘，玉灵芝长不起来，没有信仰，它们也活不长久，大神主，村长说过，这是我们完全垄断的好东西！”
林冠微微蹙眉，对方已经完全把他当成自己人了，这本是他的所求，但此刻却让他感到内心燥痛，愈发感受到百生村的扭曲一面。
这里确实不是那种全员狂信徒的信仰之村，但别说风平浪静待人友善了，他们哪怕距离正常的村庄也相差甚远。
这里的人确实和外界有着正常乃至频繁的联系，但某些深刻的常识，却早已经被村中代代相传的教义彻底扭曲。
一刹那间，林冠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里不像是冥土市乡下的一个村子，反而像是某个被建立在这片土地上，但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小小的王国。
他们当然是人，也当然可以交流，甚至愿意让外人出入，但依然有着和外界迥异的传统和文化。
他们是同类，但不是同胞。
现在不是深究这种人类社会学议题的时候，林冠清了清嗓子，刚刚准备开口，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一等……为什么他会一直忽略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玉灵芝，你们都卖给谁？”
调查员与女学者：19 不存在的买主
“市面上。”林冠回忆着藤岛月见收集的那些新记录和旧报纸：“并没有大规模地出现梦幻小径这种毒品。”
“村子里面。”思绪转向那些看来和常人无异的村民，其中就有面前的两人：“似乎也没人在用梦幻小径。”
“那么，究竟是谁在收购玉灵芝，这二十快到十年间，那些被买走的玉灵芝又流向了什么地方，用于了什么用途？”
林冠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他完全被台面上的东西吸引了目光，而忘记了追索这些真正关键的涌动暗流。
目的，原因，理由，以及实物最终的去向，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们不知道……”村民挠了挠头：“……这都是村长在负责。”
“我们只负责看守，然后每天打理，呵护，采摘，加工，存放，村长他会负责联络，再然后，等着收钱就行。”
“你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买主，一次都没有？也没见过他们的脸，哪怕只是负责搬货的喽啰，负责开车的司机？”
“没、没有，大神主，你问这个干什么。”两个村民感到一阵不安：“我们没见过，有钱拿不就好了，不是吗。”
“这生意毕竟不好，村长说过，低调点对大家都有好处，所以大家都尽量躲着，不要有过多接触，大神主，你不知道吗。”
“村长会指挥村里人，把放在家里的玉灵芝搬到村口，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玉灵芝就没了，只留下一堆现金。”
“有些人，尤其是那些小孩，当然也会好奇，不过家里的大人狠狠收拾两顿，也就知道规矩，不会再傻乎乎去偷看了。”
林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张不开口，和个人或群体做了小半代人的生意，但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这合理吗？
“大神主。”一个村民关切地问道，似乎觉得林冠突然疯了：“你还好吗。”
林冠当然不好。
一直以来，林冠都觉得百生村有种违和感。
这里村民的态度很怪异，时而平凡又开明，时而虔诚又癫狂，不是说他想否认人的复杂性，而是这两种性格本就相当矛盾。
一个人这样，可以说是特殊的环境铸造了特殊的心，但一整村的人都这样……
当然，他可以退一万步，将其当做某种因共犯而导致的群体性宗教行为，只是信仰狂热或精神失常，姑且忽视这些。
诡异的行为可以归咎于莫测的人心，但买主，作为百生村这个系统之外的买主，其疑点就无法糊弄了事。
买主的来历是什么，又是怎么和百生村搭上关系，而百生村贩卖玉灵芝的这段时间，村民居然连买主的面都没见过……
这个村子又不大，而且还没有汽车，就算是村长刻意隐瞒，难道村民会连外来的车开进来都无法发现吗？
等等……
林冠后退一步，他感觉自己被人朝面门上来了一拳，错了，全都错了，他发现自己的思路从最开始，就走进了错误的死路。
其一，玉灵芝是古老毒品·梦幻小径的原材料。其二，有人正在不断从百生村手里收购玉灵芝。
这是两桩事实，而此前的猜想，不管是纪玲琅的猜想，还是林冠的猜想，都是将这两桩事实联系起来思考的结论。
因为玉灵芝是毒品的原材料，所以百生村的村民在种植玉灵芝然后贩卖，期间或许还混杂了这样那样的宗教情怀。
一个贩毒村落的案件，牵扯上一桩千百年前的往事，其中混着捉摸不清的古神伟力，似乎就是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但只要从这个看似唬人曲折的故事中抽离，稍加思考，很轻松就能发现问题所在。
其一，是实物的去向。
三十年的贩卖，如果这些玉灵芝真被做成了毒品出手，那林冠那时的警局记录，就不可能对这种奇特的毒品一字不提。
他甚至是从纪玲琅的口中，得知了梦幻小径的存在，那么买主持续不断花钱，从百生村购入玉灵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买主觉得玉灵芝好看，所以在三十年间不断购入玉灵芝，用它们来妆点自己不断扩张的庭院吗，别开这种玩笑了。
其二，是活人的行踪。
百生村和那个不知名的买主，做了足足三十年玉灵芝交易，但居然没有几个村民见过买主一方的人，这简直无法理喻。
双方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而刻意避开，这姑且能够理解，但足足三十年，居然一次意外都没有发生，双方始终保持全无了解。
林冠觉得自己与其相信这种事情，不如相信根本就没有时间回溯，自己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在车上的一场漫长疯狂的梦。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终于意识到，百生村最大的诡异，或许不在于村子里面，而在于村子外面。
那个买主，就仿佛一道无形无相的幽魂，又像一条望不见底的深渊，环迩ling 逝鸠琦叁师绕着百生村，似乎不存在，但却处处有他的影子。
“下一次买主过来提货。”林冠沉默片刻，稍作思考，问道：“是在什么时候。”
两个村民对视一眼，片刻后，不约而同地竖起了手指。
“今天，大神主。原定是今天。如果没有那个女人碍事，我们这时候应该已经把玉灵芝堆好了。”
林冠闻言，心中一凛，想起百生村那几条被反复强调的规矩。
“村民不让我——不让外来人在晚上出门，就是因为，买主会在晚上过来，收走玉灵芝？”
“嗯。”村民点点头，瞄了眼戳在旁边的莱欧妮思，补充道：“其实不止是外来人，村里人也是一样，大神主。”
“不过要是您想要出去……”另一个村民脸上露出挣扎和思索的神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林冠沉默了一会，他扭头看着潭水中心的培植场，眼神晃动，思索，最后下定决心。
“去把玉灵芝搬出来。”他说道：“像过去那样，该怎么堆就怎么堆。”
“然后，我要见见那位买主。”
调查员与女学者：20 上手
林冠严肃地吩咐道，身旁的莱欧妮思淡蓝色的瞳孔猛然收缩，望向附近岩壁上一个正在流水的岩洞。
她稍作思考，用肩膀顶了顶林冠，再以眼神对他示意。
林冠挑了挑眉，正准备做些什么，身后的岩壁缝隙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者是个穿着雨衣，头上还沾着落叶树枝，看起来十分匆忙狼狈的村民，塑料雨鞋上满是尚未干透的泥，走起来吧唧作响。
“你们两个怎么——”他跑进来，看到站在池塘边的林冠，惊慌中带着怒意的声音变小：“——大神主。”
“嗯。”林冠缓缓点头，回忆着古装剧里那些反派，努力摆出上位者的气派：“继续说吧。”
“村长睡死了！”说道这个，他的声音又急促起来：“供着的经书也丢了！”
睡死……这词在其他地方，或许可能只是略带夸张的形容，不过在百生村，恐怕就是客观描述，甚至一个专属名词了。
莱欧妮思用手肘顶了一下林冠，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她有个小小的计划，需要林冠的协助。
“怎么会这样！”林冠理解了莱欧妮思的意思，他挥舞双手，发出有些做作的惊呼：“快带我们去看看！”
这突然发出的古怪声音，让在场的村民不由得多望了他几眼，不过还是迅速转头往外面走。
“你是去追捕那个女人的吧。”林冠瞅着穿雨衣的村民：“那个女人抓到了吗。”
村民的动作一下僵住，他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手指挠挠自己的脸，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说明。
“那女人不见了，大神主。”他弯着腰，眼中带着某种焦躁和惶恐：“虽然有您派的人指挥，但我们还是把她弄丢了。”
村民承认了他们的失误，又特意提到藤岛月见，确保林冠无法毫不负责地甩锅给他们，真是狡猾又实用的小机灵。
不过话说回来，纪玲琅溜走了……还真是让人丝毫不觉得惊讶的消息。
谈话间，他们已经回到此前那迷宫般的狭道内，莱欧妮思突然抬手，扯了扯林冠的衣角。
“好了，你们先上去吧。”林冠回头望了一眼，脚步在原地站定：“在上面等着就好，我在培植场还有些事。”
这不是探讨或者议论，而是平静自然的命令，林冠已经越来越擅长扮演大神主这个角色了。
那个村民愣了一下，脸上显露出某种迟疑，不过另外两个被林冠教导过的村民倒是利索地点头：“我们知道了。”
“帮我照顾一下村长吧。”林冠思考着如果自己站在村庄立场，会发出些什么指令：“另外，没必要惊慌。”
他缓缓将那张经书从怀中取出，在身前托举，像举着一方印玺。
村民见状面露惊恐，猛地向后退开数步，接着，他们意识到什么，对经书的恐惧迅速蔓延到林冠身上，形成某种真正的畏惧。
“经书我拿着。”他说道，态度坦然自若，仿佛这本就是他的东西，这只是物归原主：“它没有丢失。”
说完这句话后，他收起经书转身离开，没再和村民们多说哪怕一个字。
但就算背对着他们，林冠也依然可以听到衣物摩擦的声响，至少能够听到雨衣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们正在恭敬地行礼，可能是鞠躬送行，可能是直接跪倒，从本质上来讲，两者并没有什么实质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