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手札 第49章

作者:木头书FAT

  百生村,一个由一百个生还者建造起来的村子。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纪玲琅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无疑,慈梦教的幸存者美化了这一切。”

  单从慈梦教的记录来看,这个故事是如此可歌可泣,而从统治者的记录来看,这个故事就显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

  慈梦教的教义认为,现实世界里的生活是慈梦比卖命降下的阻碍,唯有穿过这阻碍,才能进入梦之彼岸,享受永恒的安乐。

  “其实这样的教义不罕见,不少可疑的偏门教团,都会有类似的做法,毕竟宗教这个概念本身,就建立在对虚幻的憧憬上。”

  让慈梦教和世俗统治者矛盾激发的关键,在于慈梦教主张的进入梦之彼岸的方法。

  “简单来说,是吸食软性毒品。”纪玲琅的神情很严肃:“他们相信幻觉能够模糊现实的界线,让他们得偿所愿。”

  林冠闻言,感到一阵通体生寒,这教义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似曾相识。

  慈梦教做得太过了,或者说,他们对教徒好过头了。

  只要是加入慈梦教,就会得到被分配的幻梦小径,那是那种软性毒品的称呼,服食之后,几乎就是个彻底的废人了。

  “根据描述,整天躺在床上,失去对外界的感知能力,甚至被切掉手指或者掰掉指甲,都一丁点反应不会有。”

  对疼痛的感知都麻木到这种程度,那自然就别提参加劳作了,随着慈梦教的扩张,不再有人照料耕地,被成片荒废。

  最要命的事情在于,甚至连当权者集团内部,都有人开始皈依慈梦教,并且宣扬梦之彼岸就在服药之后的概念了。

  当权者意识到如果继续下去,这个地区肯定会无可救药,于是果断出手,用士兵镇压慈梦教,全面销毁幻梦小径。

  “慈梦教有大罪。”纪玲琅挥手,像是在模仿当初做出判断的当权者:“不可饶恕的大罪。”

  “于是,当权者动手了,第一击就是全力一击,只求彻底把慈梦教销毁,不让他们还有残余。”

  “首先当然是物理的消灭,追杀教徒,摧毁屋舍,将幻梦小径和其原料烧掉,把典籍毁掉,这无疑是最快最高效的手段。”

  “然后是政治上的围堵,慈梦教被定为图谋造反的邪教,检举慈梦教之人,只要查证,就能将直接得到对方的全部资产。”

  “那或许是这片土地,最黑暗和混乱的一段时光。”

  “结果还是失败了。”林冠缓缓接话,他扭头看着远处百生村的方向:“慈梦教活了下来。”

  “没错。”纪玲琅摇了摇头,像是在叹息当初当权者的努力最终还是失败:“慈梦教活了下来。”

  林冠的话语是惊讶与畏惧,纪玲琅的声音带着股莫名的感慨,和得到转述的林冠不同,她是亲自靠双手挖掘出了这段历史。

  那些浩如烟海,真假难辨的史料,那些错综复杂,隐藏在各处角落的只言片语……如今,被她通过诉说的方式完整呈现。

  此前她不曾对外人说过,此刻对林冠说出,就像完成了艺术品的最后一步,让她感到一阵畅快。

  “说起来,梦幻小径的原材料……”林冠微微蹙眉,那些零散的线索组合起来:“……是指玉灵芝吗。”

  “嗯?什么?”

  “是百生村的一种特产作物。”林冠想起他们这回还没有见过那个机修大叔,赶紧解释:“我听到他们聊了两句。”

  “百生村的村民,似乎非常不愿意我们损害到玉灵芝,他们对保护玉灵芝有某种执念。”

  纪玲琅皱起眉头,她转过身,探进后备箱的地方翻找两下,直接把林冠见到过的那个久笼^思 溜齐二 疤玻璃容器取了出来。

  她的坦诚有些出乎林冠的预料,或许,纪玲琅的秘密并没有那么复杂和深邃。

  “是这个吗?玉灵芝?”

  “我不知道,抱歉,我只是听村民们提到过……”林冠挠挠头:“……不过单纯从名字和形象上来看,可能说的就是它。”

  “是吗……”

  纪玲琅抱着玻璃容器,盯着里面意思玉灵芝的玩意,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林冠能从她的波纹看出,她的心很乱。

  “纪老师,我能问一下吗。”虽然觉得这时候打搅对方不太好,但林冠还是张口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她顿了顿,一时间有些出神:“遗物……”

  “哐!”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将两人的谈话打断,他们下意识扭头向后望去,发现停在后面的藤岛月见的车被撞了。

  凶手是辆看起来脏兮兮的破车,司机是个看起来醉醺醺的男人,他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冲着两人傻笑。

  “抱歉哈,抱歉。”他嚷嚷着,用力摆着手:“下雨,路太滑,抱歉哈。”

  “洛尽忠!你怎么开车的!”一个斥责声传来,听起来,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像话!早知道就让小赵送我回来了!”

  林冠想起来了,他确实听过这个声音,甚至亲眼见过这个声音的主人磕死在面前。

  “是那个带人堵我们的老头!”

  “老头?”藤岛月见看着突然怪叫的林冠,有些发愣:“什么……老头?”

  看不出会下雨的明朗天空,停在身旁的名牌好车,站在远处的莱欧妮思,正在渐渐靠近的马自达。

  时间,回溯了。

调查员与女学者:13 坦诚

  ……什么?

  这次回溯来得太过突然,林冠花了几秒钟,直到马自达停下了才反应过来。

  眼看莱欧 玖林柳丝熘齐爸 八妮思准备动手,他来不及和藤岛月见解释,将护身符往怀里一揣,匆忙大踏步就走了过去。

  “纪老师!你能帮帮忙吗!”

  局面被挽回了,接下来的事情回到熟悉的轨道,林冠冒充学生攀扯关系,天空突降暴雨,一行四人再度往百生村赶。

  在路上,林冠算是有时机梳理之前的状况。

  纪玲琅手上有一盆玉灵芝,他对具体的来路感到好奇,但现在并无深究的必要,重点是这盆玉灵芝引发的风波。

  那有印象的老人声音,醉醺醺的司机和事故,以及他们遭到袭击时的喝骂,本来时间线的一部分已经渐渐明了。

  纪玲琅追踪着慈梦教的踪迹,带着那盆玉灵芝来到附近,但汽车抛锚停在路上,于是只能改为徒步前往百生村暂避。

  但偏偏,她留在路旁的车,和那辆载着村中长者的车发生了碰撞,如果没有猜错,村中长者恐怕下车查看了状况。

  他发现了那盆车里面的玉灵芝,所以在之前的时间线,才会在带人袭击他们时,愤怒直呼他们为卑劣的窃贼。

  而这一次回溯的源头,恐怕就是因为纪玲琅被撞车时,把那盆玉灵芝护住了,村中长者不再有发现玉灵芝的机会。

  于是,这场真实的舞台剧就出了BUG,为了维护原本的剧本,只能NG重来。

  但时间对不上。

  林冠等人——至少林冠他自己,已经来回走了这条路许多次,很清楚从路边到村里的时间长短。

  如果村中长者在发现玉灵芝的时候,马上就飞奔回村,他们绝对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等到晚上乃至深夜,才被村里人上门问询。

  村里人说是很重要,还担心被碾压,但在路上根本没有见到的玉灵芝……

  纪玲琅后备箱里,那些让人在意但似乎周围根本就用不上的越野装备……

  村中长者从发现那盆玉灵芝,到上门找茬逼问,这中间微妙的时间差……

  午饭后,在纪玲琅消失之前,林冠在她的房间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啊,林冠,怎么了,有事吗?”

  房门被打开,纪玲琅微笑地看着门外的林冠。

  她看起来很淡定,但她的波纹将她出卖,此刻的她心中满是警惕和戒备,还混杂着紧张,似乎正在图谋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纪老师,我想和您谈谈。”林冠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压低声音,直接开门见山:“关于慈梦教和百生村的事情。”

  纪玲琅的波纹一瞬间变成通红,笑容消失了,她一把将林冠薅进房间,咚一声关上房门。

  蹲拐角的莱欧妮思下意识想冲出去,却被藤岛月见摁住,她看着林冠的身影消失在纪玲琅的房门间,皱起眉头。

  能够理解林冠的逻辑是一回事,但感情上能否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她此刻非常不爽。

  ……

  林冠被有些粗暴地扔到床上,纪玲琅站在床边,双手在胸前环抱,皱眉看着他,波纹满是警惕,迷惑以及不解。

  “纪老师,我也在调查慈梦教。”林冠将得自纪玲琅的信息简短总结一番:“我们的相遇不是巧合。”

  林冠想营造他们是追逐着相同目标,机缘巧合凑到一起的同伴,但纪玲琅显然会错了意,至少不是林冠希望她理解的方向。

  “你跟踪我。”她看着林冠,波纹里的狐疑和猜忌愈发凝重,这不是询问,而是笃定:“你翻过我的东西吧。”

  “别想不承认,这些资料的书面记录几乎绝迹,有些根本没有实体文件,全是由我亲自采访整理所得。”

  她边说着,边向腰后摸去,抽出一根林冠觉得越来越眼熟的甩棍,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动手。

  “你,不对,你和那两个女人,你们到底是谁。”

  “纪老师,我——”

  林冠下意识想要重复之前的做法,但在表白之前又猛地住了嘴,纪玲琅先前那微妙的表情,现在仍然记忆犹新。

  如果他想要实现原定的目标,那此刻就不能让自己处于纪玲琅的下风,必须取得和纪玲琅同等,甚至更高的地位。

  可他要怎么做?

  哄骗欺瞒,用机敏又精湛的话术,引导对方的思想为自己希望的模样?

  直接动手,先把纪玲琅摁倒,用暴力让她意识到两人间的地位力量差?

  这些或聪慧,或强悍的行为,他做得来吗?他实现的了吗?

  不对,不应该思考他想做什么,应该思考他能够做到什么,轻飘飘不着地的思绪,已经让他吃了太多的苦头。

  停止幻想,面对现实,采取行动。

  “纪老师。”林冠端正地坐好,就像一个乖巧的学生:“我和我的同伴,我们是……”

  他张开嘴,话语又一时间卡住,藤岛月见和莱欧妮思当然是调查员,可他算是什么,织布机甚至都不承认他。

  “我们是调查员。”林冠顿了顿,这样说道,随后,他又说了一遍:“我和我的同伴,我们是调查员。”

  和织布机是否认可无关,他觉得自己是,那就是,管它那么多呢,织布机总不能因为他自称调查员,站起来揍他吗。

  等下,应该不能吧?

  “我们在调查慈梦教,这个可能毁掉这座城市的密教结社,所以我们翻了你的东西,我对此很抱歉。”

  林冠晃晃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杂念甩开,对于纪玲琅的指责全盘吞下,这些小事无所谓,能够得到纪玲琅的信任就好。

  坦白与诚实,这就是林冠最后决定采取的策略,他很弱小,做不到那许多事,但只有先承认这一点,才可能真正如愿。

  纪玲琅的波纹在变得紊乱,透过这能力,林冠能够清楚看到纪玲琅的所思所想,说出极具针对性和引导性的话语。

  但在思忖一瞬后,林冠眨了眨眼睛,散去了环绕着纪玲琅的波纹,他已决定用真挚争取对方,那就不会用这种手段。

  “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相同的使命,请帮助我们,纪老师,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如果能有纪老师你的帮助,对我们都有好处,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继续调查下去,但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纪老师,你是需要我们的,我知道,这不是妄想,就连我这种人,都能找到两个同伴,但纪老师你却是孤身一人。”

  这话说得很真挚,但却疚冥榴是祁疤 尔像是给了纪玲琅当头一拳,她嘴歪脸斜,想骂脏话,下意识想要动手,甚至都没法维护脸上的表情了。

  “你在生气,纪老师,你听进我的话了。”林冠下意识想要往后一缩,但还是顶住,盯着纪玲琅的脸:“所以你很清楚我说的有道理。”

  “我们合作,能够做得更多,走得更远,如果我们各自为战的话,不一定会彼此拖累,但肯定不如我们合作那样好。”

  纪玲琅沉默着,她后退半步,犹豫一下,将甩棍放在桌上,低头捏着鼻梁沉思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们是调查员,这听起来像一个组织,它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

  “只是自称。”林冠松了口气,明白自己在这场小小的对峙中,取得了微不足道的胜利:“我们的自称。”

  “那就是民间的自发性组织咯?所以那名藤岛月见助理警监,是自行加入的?”

  “这么说……也没错。”

  纪玲琅有些失望地咂了咂嘴,像个刚刚得知自己股票再次跌停的中年社畜,但随后又认命或者坦然地抒了口气。

  “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这处决于你,纪老师,我们了解的东西肯定不如你的多。”林冠立即说道:“我们会来配合你,你不用顾忌我们。”

  “……听起来也太贴心了吧?”

  “这是……”林冠想了想,努力搜寻出一个合适的词,不那么有攻击性,也不显得那么卑微:“……我们的诚意。”

  纪玲琅沉默了,林冠想要看看她身边的波纹,但他咬牙忍住了,已经决定要真挚地对待对方,那就不该自己骗自己。

  这场心灵上的小小对决,他希望能公正地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