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头书FAT
他没有去其他的片区，当然也没有回到地表，而是直奔最深处，那座位于公园地下的水库。
他知道那里有人会给他答案。
调查员与霍科图兹：第25章 告解
和污水系统的排水道不同，进入水库的瞬间，就能感受到潮湿的空气轻柔地迎面吹来，仿佛直接把缠绕在身上的臭气都给拂去洗净。
总体来说，水库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水泥桶，镶嵌在地里，粗大的引水管直接从更深的地方挖过来，接入桶底，将这里和远方的水厂连接起来。
而在这个水泥桶约莫齐腰的位置，则是一圈地面，旁边的墙壁上开着通往排水系统的窄门。
不过，这里比排水道里的地面更高，这是通过人为制造的高低差，避免污水进入这里。
从狭窄的道口走出，贴着高耸的水泥壁走上一段，随后就能见到楼梯曲折着通往上方。
上来的瞬间，林冠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汪小小的湖泊，直到看见那些从湖里伸出来的水泵和管道，才能够确认这确实是水库，里面的水存得满满当当，似乎都要溢出来了。
而在这片湖泊的边缘，则是向两边延伸的水泥小道，虽说是“桶”，但这里依旧宽敞到能够安全行走，两边甚至加装了铁栏扶手。
沿小道走过大约四分之一的桶边，眼前就是一片凸出去的平台，这里应该是维护人员在进入水库清洗或检查时，会派上用场的平台。
此时此刻，平台上摆着两张面朝水面的椅子，一张椅子空着，另一张椅子上面则坐着一位老人。
那是一位由幽绿色的凝胶质构成，但完全没有怪物的模样，怎么看都是正常人类的老人。
林冠见状，挑了挑眉，不需要任何招呼或示意，就自行走了过来，拉开椅子便坐下。
他和老人，坐在这里，看着地下水库波光粼粼的水面。
“我小瞧你们了。”片刻沉默后，老人缓缓开口说道，“我原本以为，搜查部算不上什么威胁。”
“非要说的话，其实搜查部也确实算不上威胁。”林冠很老实地回答，“主要是我们这边在对付你们。”
老人顿了顿，扭头有些惊讶地望了林冠一眼，显然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表现得这么坦诚和直接。
“只是搜查部的话，却缺乏追究到底的动力，也没有追究到底的手段。”林冠耸耸肩，“如果你觉得输给搜查部不能接受的话，那就这么想吧。”
“你没有输给那些你瞧不起的政府机构，而是输给了我们，来自于民间的奇人异士。”
“嚯。”老人轻笑一声，“这听起来确实要舒心很多，你是在关心我这个失败的老头子吗。”
“我只是想要得到答案。”林冠微微偏头望着老月漪《I硫散〨倭尔玖2人，注视着那张他已经在报告和资料里见过很多次的脸，“为什么你们会分裂。”
老人闻言，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远处的水面，用和小辈聊天伊铃气覇师琦 邬l iu般的口吻缓缓开口。
“这一切，都要追溯到我还是个年轻壮小伙的时候了……”
“西依b龄Y一柒九蒙·麦提萨。”林冠提醒，一语点破对方的身份，“我不是非得好声好气地陪你说话。”
麦提萨顿了顿，随后微微后仰，似乎很舒服地倚靠在了那张椅子上，虽然林冠看得很分明——因为这动作的挤压，他的背部稍微有点塌下去了。
“别着急。”他劝道，“反正一切都完蛋了，就陪我稍微聊上这么两句吧，说不定能够帮到你呢。”
林冠注视着他的脸，略微思忖，随后端正坐姿，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精简一些。”
“我的老友，戈尔德·所罗门，他梦想造出神灵。”麦提萨缓缓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表情出神，“在尝试了很多次后，他都失败了。”
林冠微微垂眸，想起了此前遭遇过的那些霍科图兹谱系们。
“而就在他和我都变成老头子时，我们找到了那个东西，那颗位于天文镇地下的陨石——准确点说，是陨石上面的附着物质。”
“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你都能走到这里了，应该无需我赘述。”麦提萨表情越发幽深，“我们发现用它的话，或许能实现长久以来的梦想，造出神灵。”
“但在具体的路径上，我和他有了些小小的分歧。”
“戈尔德，我的老朋友，他希望将那些物质增殖，然后做成类似强化剂的东西分发给全人类，彻底提高每个人的体质和能力，达成全种族超人化。”
麦提萨微微抿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声，掐着嗓子，用假音说道，“想想看，麦提萨，这玩意可以无限增殖，足够分给每个人，我们现在可以为过去犯下的罪孽寻求救赎了。”
“蠢货。”模仿完戈尔德，他随即又换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够不够分的问题吗，把成神的机会散给每个人，这是造孽，他们配得上吗。”
不知为何，林冠想起了某部电影里面关于银子和穷人的名台词。
“他太蠢了。”麦提萨收敛起自己轻蔑和厌恶的表情，“所以我杀了他。”
“当然，也不是蓄意谋杀，只是在探望他时，恰遇他心脏病突发而已。”麦提萨微微垂眸，“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旁边看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出门去找了护士。”
“如果你没有尝试施救的话，这严格来讲就是谋杀。”林冠提醒道，“他不是陌生人，而是你的朋友，你也明确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
林冠侧身，盯着麦提萨的脸，就算不用他的能力，他也能看透这个老人的内心活动。
“你想告解，你想赎罪，把这件心底的重担和外人倾诉。”林冠说，“但我又不是神父。”
“呵，或许如此吧。”麦提萨闻言微微一怔，随后自嘲地笑笑，又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然后，我接手了集团和霍科图兹工程。”
“你想通过这个工程，对人类种族实现终极的垄断。”
“我是个企业家，孩子。”麦提萨不置可否，“永不停息地追求垄断，这就是我应该完成的工作。”
林冠对讨论企业家道德没有兴趣，他只是盯着麦提萨的脸，“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们应该也知道了。”麦提萨做了个跳水的手势，“我带着董事会，还有我们的家人，噗通，噗通。”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地狱笑话似乎让他很满意，不过他随即就又把表情收敛起来，眼神愈发幽暗。
“我以为事情全在控制之中。”他说道，“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再一次扭头望向林冠，指了指自己，“你觉得这个究竟是什么。”
林冠当然知道他指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在沉吟片刻后，回答道，“那颗石头不是陨石吗，所以，那是外星来的某种东西吧。”
“它在久远的古代落下，随后被当时的某个远古文明发现，当成某种宝物又或者某种禁忌，被封存在了天文镇地下。”
对于那块陨石的来历，林冠和调查员们当然早有猜测。
“对了一部分。”麦提萨点头，“但也错了一部分。”
“那颗陨石确实是在古代落下，但可不是有文明产生的古代，不，它落下的时间比那还要久远，久远很多很多。”
麦提萨抬起手，随后把手向上方越抬越高，像是在调高年代的时间比例尺。
“在这颗星球刚刚形成不久后，它就落下了。”他说道，“它落入了海中，分化出了最初的生命。”
林冠一愣，他意识到了什么，望向麦提萨的表情变得严肃，而麦提萨见到林冠出现的反应，脸上则更是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没错，它是这颗星球能够出现生命的源头。”他说道，“如今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灵，追根溯源，都是由它逐步分化演变而来。”
“包括你。”他指指林冠，又弯曲手指指向自己，“当然更包括我。”
“听起来像科幻故事，不，应该说是奇幻故事。”林冠说。
“我也这么觉得，但这就是事实，虽然我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麦提萨仰头开怀，“这是我在融入原态黏土后自然得到的认知，并且，我认定它就是实际发生的真相。”
“所以呢。”林冠追问，“这和我们要谈论的话题有什么联系。”
“有联系，联系很大。”麦提萨望向前方的水面，再度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过去，我们一直以为，它是某种物质，原材料，就像水，你把水取来，把水放置在低温中，让水结成冰，然后把冰雕刻成兔子的模样。”
“那是一只冰兔子，不管看起来多么栩栩如生，它都是一块冰，原态黏土，就像这个名字所暗喻的一样，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能。”林冠微微眯起眼睛，“你们觉得它是死物。”
“没错，就算融入原态黏土，知晓了生灵皆由它分化而来，我也依然持有这样的观点。”麦提萨点点头，“它是拥有奇特力量的黏土，需要我这样的人，才能将其塑造为神的形状。”
“你真的很狂妄。”
“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资格狂妄。”麦提萨毫不客气，“我从白手起家到如今地步，全凭借我自己的能力。”
他的脸上显露出一瞬的霸气，那是长期居于高位，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够轻易影响甚至决定许多人命运，才能逐渐养成的所谓上位者的气势。
“但是我错了。”他喃喃道，“从最开始就错了。”
下一刻，这气势就贰揪〢泣li〒u韭医傘把衰弱下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所有的老相和疲惫都一拥而上。
“在戈尔德下定决心，越过那些封锁的铁链时，我应该阻止他的，我本可以阻止他的，远古文明将那块陨石封存到这样幽深的地底，又引发坍塌，将所有道路完全封住，是有原因的。”
“那些溶液不是死物。”他扭头望向林冠，林冠可以在他绿色凝胶质的脸上，看到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悔恨，“它是活物。”
“不是单纯能够活动的活物，是完全超乎这颗星球常识，就算什么器官都不存在，也能够进行思考，依然具有自我意识的活物。”
“它分化了所有的生命，但它不理解生命，也不曾作为生命存在，所以它在看着这颗星球，也在看着我们，看着由它分化出来的生灵究竟如何存在。”
“如何……活着。”
麦提萨发出一声有些神经质的轻笑。
“远古文明察觉到了危机，所以他们将那颗陨石隐藏到了无法抵达，也不被允许抵达的地底。”
“在漫长的光阴中，它看不到任何生命形式的存在，所以它睡着了，一睡就是以万为单位计数的年月。”
“但是，戈尔德来了，他为了自己那个创造神灵的白日梦，摧毁了阻拦道路的铁链，开始了对陨石和液体的研究。”
麦提萨缓缓弯下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十分痛苦，他的异冷#亿弃斯5丝鸠卄悦^/怡手和他的后脑勺微微融在一起，看起来像脑后长了两根粗大的触手。
“他不仅唤醒了它，而且还让它得以充分观察人类的生存形式，你知道为什么人掉进去，会在里面留下印记吗。”
“那不是什么灵魂的痕迹，根本就不是这么浪漫的东西，那只是它观测了掉进去的人之后，留下来的观测记录而已。”
“我们以为是我们在研究它，但事实与这相反，从始至终，都是它在细致耐心地研究我们。”
林冠听得有些恍惚，此刻听闻到的这些东西，不由让他想起了一个很久之前遇到过的梦。
彼时，他被还是敌人的血泥溶解，恍惚之间，曾经看到过一片碧绿的海，以及在海底深处的巨大贝壳中，似是正在沉睡的庞大女神。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幻想，但考虑到血泥的来历……该不会这个梦，不只是个梦吧？
突然，麦提萨抬起头，猛站起身，他向面前的水面高高举起双手，如同最虔诚也是最疯狂的信徒，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将林冠从遐想中拉回来。
“现在！它看懂了！它明白作为生物活着是什么概念了！它要自己活着了！”
这声呐喊，似乎抽干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话音未落，麦提萨已经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会从溶解之心的状态再度裂开，成为单独的个体。”
他再度扭头，望向身旁的林冠，表情像是在梦中一般恍惚。
“因为它不再需要我们了，我们对它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它就把我们驱逐出来了，就像开除不能为公司创造价值的员工一样。”
“但因为它感激我们提供的助力，所以它提供给我们一个机会，最后一次，能够作为自己活下来的机会。”
麦提萨脸上露出苦笑，摇摇头，眼神显得有些恍惚和茫然，不再去看林冠，只是盯着前方的虚空。
“但这没有意义，根本没有意义，不过是末日到来前转瞬即逝的假象。”
“我本来以为，霍科图兹工程到ψ型就能够完结，但我错了，完全错了。”
“ψ型不是结束，ψ型就是我们，一群自以为是，搞砸了一切的愚钝败者啊……”
麦提萨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身体也随着融化下去，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凝结为一颗颗摇动的球状凝胶。
林冠见状一愣，莫名又想起麦提萨先前嘟囔过的一句话。
——反正一切都完蛋了。
“为什么你要说一切都完蛋了？”
他忍不住问道，并非全无所知，只是想要再确认一次。
麦提萨缓缓扭头望过来，他的脸庞已经融化得更厉害了，五官都开始向周围缓缓游离，分散。
“所有的生命都来源于它，而它在充分理解了戈尔德的霍科图兹计划后，现在决定活着了。”他说道，“你觉得它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麦提萨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
“当然是收回四散的身躯，让自己再度变得完整起来，所有生灵，这颗星球的所有生灵，很快，就都要回归他们诞生的原点了。”
林冠闻言，心中一凛，但在慌张起来之前，他先用数次深呼吸，及时地镇定住了自己的心神。
“你错了。”
“啊？”麦提萨的身体开始泛起道道涟漪，“你什么意思？”
“你在言语之间，总在有意无意地把责任推给戈尔德，但却完全忽视了你也参与了一切。”林冠道，“但在你谋杀了戈尔德后，所有的责任就全部只归于你一个人了。”
麦提萨先是一愣，没有料到林冠会突然将话题移至此处，随后反应过来，“你——！ 陆艺祁医 er虾俬 吧”
“西蒙·麦提萨，虽然我已经说了自己不是神父或牧师，你依然顽固地试图向我告解。”林冠说，“你看起来像是希望对人倾诉，但实际上，只是想要对别人炫耀而已吧。”
林冠模仿着麦提萨的声音。
“我，西蒙·麦提萨，一个多么伟大的企业家，就连把事情搞砸，都是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级别，就连来自外星的生命源头，都接受了我制定的计划，我到最后也没有失败，只是距离胜利一步之遥。”
林冠缓缓前倾，盯着麦提萨的脸，他能够看得很清楚，这张从先前就摆着一副开悟智者般超脱表情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该属于人类的表情。
那是心事被毫不留情戳破的恼怒，以及发自内心的抗拒和不愿相信。
“虽然我不情愿，但既然你已经对我告解了，那么，我就来给予你回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