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手札 第103章

作者:木头书FAT

  “我还以为会由我们来收治绑架案件的受害人。”主管无视对方的假模假样,扭头望向周围摆开阵仗的急救小组,“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你们局长做出的决定不是吗,那这些人又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探长丝毫没有半点掩饰拉扯的打算,毫不犹豫就把锅甩出去,“汪暮雨探长让我这么做的,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探长的态度非常坦诚,但也可以视为消极,主管意识到对方这是摆出无知的盾牌,以此为借口直接拒绝和自己多谈半句。

  小聪明。主管冷哼一声,拿出对讲机,让自己的副手带着戈尔德方面的急救人员也赶过来,自己则瞥了那探长一眼,也不继续强留,拉开警戒条离开,站在附近的花坛边上站着,盯着面前的大楼。

  大楼上升起的烟越来越浓,周围的人群已经被迅速清空,楼里的人群也在被不断引导疏散出来,对讲机那边不断传来他手下的声音,向他通报着大楼内的状况。

  越是听取来自最前方的回报,主管越确信那大火起的可疑,根据两边对照的信息,大楼内的火警铃先响了至少一分钟,然后才是枪声与起火,而警察方面组织撤离的反应也实在是太快了,加上那呼啸而至的增援和急救人员,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蓄意为之。

  难道汪暮雨是打算刻意制造混乱,将被注射了药物的受害者偷偷运走吗?

  可下一刻,主管就否认了这个猜想,他见过人被打药后的状态,那可是连动都动不了的深度昏迷,而大楼内部此刻电梯停运,想要下楼就必须得背下来,这不可能躲过他手下的视线,只要上前去看看脸确认一下就行了。

  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风声打断了主管的思索,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就看到在不远处的楼底,数辆便携式的四翼无人机在警察的操作下缓缓升空,无人机上悬挂着粗大的垂吊用绳索,向大楼上方呼啸着升腾而起。

  上面的火势正在扩大,已经开始从起火点蔓延到两边的商铺,滚滚的黑烟向着天空不断升腾,哪怕在城市另一头都能看到,但所幸,起火点本身位于高处,楼内的人员也已经及时疏散了大半,估计只会造成经济损失,而不会造成实质的人员伤亡。

  很快,那些四翼无人机来到一处商铺的窗户前寻梭,片刻之后,那家商铺的窗户玻璃被从内部打破,碎片从天而降,但因为下方的人群已经被清空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所以无人因此受伤。

  那些四翼无人机钻进去,粗大的垂吊绳索随着它们的行动拍在大楼的外墙上,震落外墙上的墙灰,片刻之后,它们又钻了出来,但原本挂在上面的绳索已经被全部取下,聚拢到了那间商铺里面,随后,就看到有人被挂在那绳索上,身上捆住另一头系在无人机上的安全绳,缓缓降了下来。

  虽然因为身处高处看不清具体相貌,但能够看出那应该是个女人,她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四肢无力地垂下,加上在身边飞舞的无人机,以及正在升腾的烟雾和不断向周围扩散的火势,那模样,就仿佛是从某种宗教绘画里摘取出来的景象,如同死亡的灵魂被天使缓缓从天堂重新放回地面,显出某种奇特的神圣与宏伟之感。

  而她落下的地方,正是警察已经严阵以待随时准备采取救援的地方。

  见到那副模样,主管瞳孔猛然一缩,冲着对讲机叮嘱几句后,马上就向那里赶去,这回他不用再挤开人群了,因为附近的人群已经被警察清空,最近的也在三米之外了。

  他再度来到楼底,除了警察这边的人手,戈尔德集团的人手当然也已经准备就绪,两拨急救人员各自围着两张担架,那景象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和诡异。

  很快,那个被挂着的女人落在地上,周围的警察立刻上前去接应,七手八脚地将她从绳索解下来,让她躺在地上,正准备将她放到警察这边的担架上时,主管就猛地强行挤了进来,像根柱子般戳在她身边,就算被周围的警察怒视也丝毫没有动摇。

  “接下来,根据我们双方此前达成的协议,贝尼尼奥骚乱的受害者先由我们y/*ue-已yi灵意器私鷗咝;揪巴来进行紧急的救治和收容,提供最先进的治疗。”他义正言辞,声音像古老的钟一般洪亮,手如同鞭子一样挥舞,来不及仔细检查倒地的女人,就要先把警察从她身边赶走,“等到她们的状况稳定下来,我们会立刻将受害人转交给你们。”

  周围的警察见到这种一点面子都不讲的强行抢人,当然立刻喧闹起来,但主管可不去理会他们的念头,朝着早就待命的戈尔德集团所属救援队一招手,就准备直接把人给抢到手里,可就在这时,众人的头顶却传来一声喝止,那声音听来响亮而又强硬。

  “等一下!”

  他们抬起头,就看到汪暮雨不知何时也顺着绳子下来了,她蹬着外墙一大段一大段地滑着吊索,朝着躺在地上的女人飞快落下,那气势像颗坠落的流星,众人吓了一跳,赶紧向周围散开,随后就看到汪暮雨以超级英雄般的姿势着陆,落在躺倒在地的女人身边。

  “你们可不能把她带走。”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身上的绳索,缓缓站起身,和站在倒地女人对面的主管四目相对,脸上看起来古井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要由我们警方来进行收治。”

  听到这样的发言,主管脸上闪过一丝寒芒,他冷漠地盯着汪暮雨,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正了正自己的衣领,两人分别立于倒地女人的两侧,彼此间迸发出互不相让,针锋相对的火光,就仿佛两只饥肠辘辘的食肉兽同时盯上相同的目标。

  “汪暮雨探长,你要违背你们局长的命令吗?”

  “那当然不。”汪暮雨镇定自若地摇摇头,随后脸上露出诡计得逞的浅笑,她蹲下身拨弄了一下倒地女人的脸,“因为她本来就该由我们警方收治。”

  主管一愣,低头望去,“这人谁啊!”

  “藤岛阳葵,一位英勇而无私的警察,冥土市公民的无畏守护者,为了保护冥土市的公共安全,对抗反社会恐怖分子,恶名昭彰的贝尼尼奥军团,阻止他们试图在商业区纵火的暴行,她一路循着种种线索追击至此,哪怕赤手空拳也毫不畏惧地挺身而出,和持枪的贝尼尼奥展开激烈枪战,虽然身负重伤,但还是顺利制服了他,避免了更进一步的破坏事件发生。”

  汪暮雨似乎早就在等对方这么问,她开口就是一段声泪俱下的演讲,声音高亢得像是在唱圣歌,同时还缓缓在两眼翻白,七窍流血的藤岛阳葵身旁蹲下,用如同圣母怜子般的动作,缓缓将她的脑袋抱在怀里,流下悲伤的眼泪。

  “什么——”

  主管对着浮夸的演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响起一连串拍摄的声响,明亮的闪光灯噼里啪啦连成一片,他扭过头一看,才发现周围的人群之中,已经不知何时混进了一大堆拿着相机的人,他们看起来气喘吁吁,但满脸兴奋,正在疯狂摄食着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编撰为动作电影般的报道。

  这帮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而且守在周围的警察呢!他们就这样把这群记者给放进来了吗!

  “总之,你也看到了,她不是贝尼尼奥骚乱的受害者,而是仅仅只是被牵连其中的警察而已。”汪暮雨抬头望向不知所措的主管,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泪花,刚刚还充满悲痛的表情,只用了一秒钟就恢复成镇定的模样,“她现在受伤很重,可能有生命危险,需要及时展开救助,能请你不要碍事吗。”

  话语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变得严厉起来,主管嘴角抽了抽,但也明白自己确实没有资格掺和警察内部的救援,这是太过越界的行为,闹到上级那里自己也不会好过,于是微微躬身然后退开,算是为自己的行为进行了不情不愿的道歉。

  他这一退,汪暮雨摆招了招手,早就准备就绪的警察侧的医护人员马上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把藤岛阳葵抬上担架床,在其他警察的护送下,哗啦哗啦地就远处推去,周围的记者也纷纷跟过去,要抢下最具爆炸性的头版头条。

  “汪暮雨探长,你刚刚说,她和贝尼尼奥发生了枪战,对吧。”主管冷眼看着喧闹的人群渐渐远离,明白自己完全被耍了,他做了个深呼吸稳住自己的心态,扭头望向从地上施施然起身,拍打着身上灰尘的汪暮雨,“贝尼尼奥在这里,那最后一名受害者应该也在这里吧,请按照约定的那样,把她交给我们收治吧。”

  说实话,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多逻辑关联,但主管已经认定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全部都是汪暮雨在暗中搞鬼,而值得她搞出这么阵仗的理由,主管只能想到一个,那就是要将最后那个名为椿绘里香的受害人给捏在手中。

  “很抱歉,我能理解你心中的焦急,但我这边也不知道椿绘里香的行踪。”汪暮雨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笑容,这是由漫长中间管理层经历磨练出来的交流利器,“当我上去的时候,就只看到了负伤的藤岛阳葵和被射杀的贝尼尼奥,然后我就光顾着救火和疏导人群了,实在没有余裕去寻找椿绘里香的踪迹。”

  她说完就指挥着周围的警察准备离开,但主管猛然抓住她的手腕,脸色已经变得愈发肃杀和冷厉,“等一下,你是想说椿绘里香失踪了吗!”

  “或许吧,至少我没有找到她。”汪暮雨将对方的手甩掉,揉揉自己的手腕,又扭头向楼上望去,那里的火势烧得更加旺盛了,已经扩散到小半个楼层,“你们的人不是还在楼里吗,如果现在上去搜寻的话,说不定能够找到我没有察觉到的线索呢,毕竟,她也被贝尼尼奥用了药,现在应该还在昏迷之中,说不定就被藏在那个角落里。”

  汪暮雨的回击让主管说不出话,他只能讪讪地咧嘴,勉强扯出一丝应付的笑意,汪暮雨礼貌地点点头,和其他的警察合流,开始吩咐这里后续的相关处理事项。

  主管抬头望着上面的火场,听着消防车警铃的声音由远及近,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搜寻无望的回报,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椿绘里香就这么消失了,这样的结果,让他要怎样向上级汇报?

  ……

  很快,对于这大概四十八小时之内的骚乱,以冥土市警察局为代表的官方,正式赋予其贝尼尼奥骚乱的事件称呼,并且对此做出了具有盖棺定论性质的整体论述。

  以超限滥用化学成瘾品闻名,犯下了多桩恶劣罪行,野蛮的反人类反社会组织,具有恐怖分子集团性质的非法组织贝尼尼奥军团,基于其不便对大众透露的极端主义理念,在冥土市内连续犯下绑架市民,殴打警察,逃狱,入侵市交通系统引发严重交通事故,造成了极为沉痛的财产与人身损失,并且甚至试图在人流繁多的公共场所纵火,实在是凶残到罄竹难书。

  但幸好,英勇的冥土市警察局,哪怕面对这么恐怖的敌人也毫不畏惧,以巡警藤岛阳葵为首的一线警察们精诚合作,勠力同心,对这个可怕的组织展开暴风骤雨般的追查,并在首领马提欧·贝尼尼奥纵火之际,成功及时开启火警的警铃,协同赶往楼内围堵马提欧的警察疏导群众,挽救了数不清的无辜生命。

  其后,藤岛阳葵更是身先士卒,直接冲入火场,与企图借助火场逃亡的马提欧·贝尼尼奥展开枪战,虽然成功将马提欧击毙,但自己也不幸负伤,一度被困在火场深处,眼看着就要和这个可怖的凶手同归于尽,但在关键时刻,冥土市英勇的警察们群策群力,顺利将藤岛阳葵从火场中救出,自死神的手下挽回了这个高洁的灵魂。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而很快,人们关注的焦点渐渐变得集中起来——集中到了藤岛阳葵的身上。

  她从楼上被挂锁吊下去,周身无人机环绕的照片,其中所蕴含的氛围感和仪式感实在太强烈了,加上某些人在背后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自然让她很快成为舆论的焦点,而有关她的事情,更是很快就被人给挖了出来。

  出身警察世家,曾经任职警司,但其战友因为某些原因牺牲,作为唯一幸存者,却被以失职的罪名降为一线警,在这次贝尼尼奥骚乱中身先士卒,和马提欧·贝尼尼奥来了场生死对决,被从火场中以奇迹般的方式救出。

  很快,就有好事之人将这些事迹全部串联起来,并得出这样一个故事。

  藤岛阳葵还在任职警司的时候,就曾和贝尼尼奥军团交手,但她因为个人性格原因出了岔子,导致她的战友同僚惨死于贝尼尼奥军团手下,更是让她一度一蹶不振,但就在她几乎自暴自弃之际,贝尼尼奥军团犯案的线索被她找到,这给了她重新振作的勇气,据此展开了对贝尼尼奥军团的追击,并在火场中成功射杀马提欧·贝尼尼奥,为自己战死的同僚报了血仇。

  当然,有人批评这样的言论实在是太过动作电影,也太过娱乐化了,但这些批评声无法阻挡这样的推论在网络上疯传,毕竟这样血脉喷张拳拳到肉的复仇大戏,总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而后续的更多调查和报道,又开始不断为这套说法添砖加瓦,甚至还让这一切显得更加具有传奇色彩了。

  比如某个公寓的管理人员,就对媒体爆料说她亲眼见过藤岛阳葵和绑人的贝尼尼奥军团撞了个正着,双方在走廊里就上演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动作大戏,打得要比那些功夫片还更加好看,而且她还不是孤军奋战,有两个另外的人也在协助她的行动。

  “或许是曾经遭到贝尼尼奥军团迫害的受害者,我感觉他们不像是警察,对,就像复仇者小队那种感觉。”她这样推测道,“虽然我不太方便透露具体的信息,但我可以说那是一男一女,都给人一种强悍又危险的感觉呢。”

  又比如某个不起眼的小混混,就在网上宣称在对抗贝尼尼奥军团的过程中,藤岛阳葵凭借自己过往的号召力和强烈的人格魅力,召集了一大批讲道义的黑帮,协助她和贝尼尼奥军团展开了惊心动魄的道路追击战,在解决这场骚乱里出了一份力。

  “这是我兄弟亲口告诉我的,他从他在某个极道组织里混的堂哥那里听说了,因为贝尼尼奥军团太危险,所以就连极道都看不下去了。”他在电视节目中,躲在厚厚的毛玻璃后面用变调的声音宣称,“所以就算和警察合作,也要将其铲除。”

  而在这些宣传言论之中,有一种说法最常被封禁,但也传得最玄乎,因为它把贝尼尼奥军团直接联系到了只有少数人知晓的黑长人猎手事件,并且认定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影响力更大的秘密地下组织,在暗中操控着所有的一切。

  “知道共济会吧,就是那样的组织,那些几十上百岁的老头子,在用黑道偷偷绑架青春年少的孩子,去提取脑仁素来给自己延年益寿呐!”当然,这样引发恐慌的言论只要露头就会被迅速封禁,但这反而令其成为小圈子里的热门话题。

  酷炫拉风的神秘同伴,灰色地带的警匪合作,阴森可怖的政治阴谋,这些要素一掺和进来,马上就让藤岛阳葵故事的复杂性和精彩性直线上升,加上她那些极具传媒价值的照片和视频,彻底让贝尼尼奥骚乱和藤岛阳葵,成为了冥土市新一轮舆论的热门焦点。

  而在八卦得痛快淋漓之余,人们也还没有忘记一个细节,官方虽然没有明说,但有足够的证据表明,藤岛阳葵在和马提欧·贝尼尼奥的对决中,本身也身负重伤,据说甚至到了呼吸一度断绝,几乎和死人没有任何差别的程度。

  所以藤岛阳葵,她现在还活着吗?

调查员与家里蹲:第35章 欲望

  藤岛阳葵陷入了幻象之中。

  幻象的她是个猎手,正在茂密的丛林中追逐一只猎物,她说不出自己的猎物究竟是什么动物,甚至连体型或特征都讲不出来,只知道它危险到能够轻而易举摧毁一个村长,或者将十个最强悍的猎人都变成挂在树枝上的残骸。

  这是为了遭到杀戮者的复仇,也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壮举,她不知道理由,但也不关心理由,在这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幻象丛林中,行为的理由没有任何意义,对猎物的追索占满了她的内心,她想要找到那只猎物并将其猎杀,仅此而已。

  这是她的目标,也是她的天命。

  但狩猎并不顺利,她在这片丛林中步履维艰,在淌过河流时,她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身上的弓箭,在攀爬山壁时,她的佩刀被掉落的碎石击落,穿过荆棘时,披甲被划得满是孔洞破破烂烂。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居然已经从全副武装变得赤手空拳,而就在这时,她听到背后传来低沉不祥的喘息声,扭头回望,就看到一双不善的眼睛在丛林中亮起,盯着她的视线里是无法掩盖的贪婪和酷毒之色。

  是猎物!她正在追踪的那个猎物!

  藤岛阳葵心中骤然战意升腾,她抬手就准备弯弓搭箭,压低身就要抽刀列阵,和她的猎物展开生死胜负的决战,但直到手上摸了个空,她才想起来自己所有的武器早就在此前的旅途中丢失了。

  现在,手无寸铁的她才是那个猎物。

  林中的猎物发出充满恶意的喘息声,像是完全看穿了她此刻的局促和无力,那双眼睛再度消失在丛林的阴影里,但是周围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根本是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扰乱她的判断,让她被恐惧和惊慌所吞噬。

  多么狡猾的恶兽!

  但藤岛阳葵没有被那狡猾的阴谋吓住,她屏息凝神,稳住阵脚,随手从脚边抄起一块锋利的石头,死死盯着周围划拉作响的丛林,等到那声音停顿的瞬间,毫不迟疑,低吼一声向着那个方向猛扑过去,手中的尖石毫不留情地挥下。

  她那健壮的身体就是她的武器,她那丰富的经验就是她的攻略,饱受锻炼的肌肉不会辜负她的期望,尖锐的石头破风砸下,就算只是随手从地上捡来的石头,此刻爆发出的威势也不逊色于任何一把锐利的战刀。

  然后,她却扑了个空。

  面前灌木被撞开,后面并没有藤岛阳葵所警惕的猎物,而是一片空荡的草地,她拼上全力的一击狠狠挥了个空,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一只光秃秃的皱皮老猫蜷缩于地,它仰着自己的脑袋,看着冲过来的藤岛阳葵露出人类般奸邪又狡猾的阴笑。

  怎么回事——

  下一刻,一道呼啸的腥风从她视线的死角袭来,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就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猛然袭来,她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轻响,整个人腾空而起,撞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之上,脊椎被撞断,内脏被挫伤,喷出一口血噗通掉在地上,当再度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是一片血红。

  是陷阱。

  她现在明白了,自己在追逐的猎物一直都是无声无息,先前灌木里沙沙作响的声音并非来自于自己的猎物,而是来自于那只令人作呕,充斥着奸诈气质的皱皮老猫,它是自己猎物的仆从,帮助自己的猎物成为了吸引自己注意力的诱饵。

  藤岛阳葵挣扎着,她想要试图站起,但哪怕最轻微的动作也会让她痛不欲生,现在的她已经从内到外的支离破碎,只能无力地瘫倒在这里,等待着自己命运终末的降临。

  咔嚓……咔嚓……

  从身后视线不可及的地方,传来了草木被分开的轻响,这回,确实是她的猎物发出的声音了,那个不可言说的怪物正在刻意发出声音,好让她知道自己正在缓缓靠近。

  “呜……呃……”

  藤岛阳葵咬牙挣扎着发力,她的心中倒是没有太多恐惧,她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而在这弥留将死的时刻,她只希望能够看清自己所追逐的猎物,让她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很遗憾,就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藤岛阳葵只能感受尖利的牙齿撕开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毫不留情地咬进她的身躯,她能够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吃掉,她的猎物正在大快朵颐,而她已经完全动弹不得。

  可是很奇妙,虽然正在经历这样难以言说的痛苦,但藤岛阳葵却没有除了痛苦以外的其他负面情绪,绝望,愤怒,不甘,这些情绪全部都没有,反而有种奇妙的安宁祥和。

  一直在心底里灼烧,驱使着她跨过这片丛林展开追击的渴望,随着猎物对她的咬食而渐渐柔和散开,她在这场弱肉强食的斗争之中落败,沦于这样的结局并不奇怪,不如说反而理所当然,她心中甚至有种诡异的自豪感。

  如此聪慧强大,这般神秘莫测,真不愧是她盯上的猎物啊。

  猎物的进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就在藤岛阳葵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之际,她又听到了一阵阵枯枝被踩断的轻响,这来自外界的声音多少拉回了一些她的理智,让她瞪大自己渐渐失焦的双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虽然头晕目眩,眼中一片模糊不清,但她还是看到了一双白皙的小脚,踏过丛林缓缓来到她的面前,她的视线艰难地向上游走,将来者映入眼帘。

  虽然看不清脸庞,但能够看出那是个身形纤细的小女孩,穿着奇妙而华丽的衣装,她穿衣零吆V?IV邬九私究芭//|Q*un过这片丛林中,到藤岛阳葵面前站定,她能够感受到对方投下来的眼神冰冷漠然,恍惚间,让藤岛阳葵有种自己是某种不可燃垃圾的诡异感觉。

  “这样啊。”她说道,“这就是你的欲望吗。”

  ……

  “嘶——!”

  藤岛阳葵倒吸一口凉气,她猛地睁开眼睛,但双眼却无法聚焦,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是如同机器般僵硬麻木地喘着气,直到大概足足五分钟后,她才渐渐从那浓雾般的茫然错愕中回过神来,感受到仿佛脑袋都要裂开的剧痛。

  “呜……啊……”她弯下身,捂住自己的脑袋,但随后就感受到周身传来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这种异样的感觉帮助她稳定了混乱的精神,一度停止运转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编织串联起支离破碎的记忆和印象,“我记得……我……”

  “你事实上死亡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过现在又被拉回来了。”

  藤岛阳葵喘了口粗气,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抬手拍拍自己的太阳穴,虽然还是感觉里面装满了腐朽的淤血,但那种无法忍受的痛楚终于渐渐淡化,让她聚集起更多理智,重新取回思考的余裕。

  “林冠。”她轻轻喊了一声,像是在用这声呼喊确认自我,随后抬起头,努力睁开疲倦的双眼向周围望去,“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可以看到,这是一处废弃的地铁站台,在站台上是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具,比如行军床还有一张小桌子,从摆放在那上面的散乱杂物来看,显然是有人在这里稳定生活,而在站台的下面,却是一台庞大到异常,仿佛张开蛇头般的诡异机器。

  这台机器正在咔嚓咔嚓地响着,将无数闪烁的丝线在机器内部编织成布,然后从蛇头的后方延伸出来,就仿佛这条钢铁巨蛇的身体,只不过那些布在编织完成,被延伸到空气之中后,就又迅速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仿佛烈日下的冰块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此刻正坐在这台机器里伸出,如同舌头般的狭长座椅上,面前从上颚伸出如同两根细长毒牙般的织针,正像是两只手般落在她的面前,中间则是一张看起来散发着不可思议光芒的丝绸手札。

  手札的一面是一只骇人而又扭曲的怪物,那看起来像是一只体型庞大的蜘蛛,但却长着水牛般的脑袋,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满是消磨不去的怒意,横纹的眼睛里蕴含着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怒火和战意,加上那庞大到吓人的身躯和周遭嶙峋堆积的白骨,这家伙毋庸置疑是只好战又狂暴的凶恶怪物。

  在古老的传说中,这种怪物被称为牛鬼,是凶恶与蛮横的代名词,但此时此刻,这只格外骇人的牛鬼却并非是在进行壮阔激烈的交战,而是落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上,蛛网下方则是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能够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有着什么东西,但洞穴里面大多数被阴影所笼罩,根本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只牛鬼满脸怒容地望向某个方向,高高地举起两只如同镰刀般的巨大前螯,那姿态并非是战斗或猎杀,而是在威吓着手札之外的敌人,虽然第一眼望去,或许会被牛鬼那凶恶的姿态吓住,但如果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所在做的事情与那狂暴的本性相反,反而是在守护着自己的巢穴。

  啪。啪。啪。

  就在藤岛阳葵还在凝视护巢牛鬼之际,身后传来慢悠悠的鼓掌声,她扭头望去,就见到楚秋烟站在那边,靠着废弃地铁站的外墙,正在踮着脚朝她这里眺望,像是在仔细观察丝帛上的图案与纹样。

  “恭喜你,藤岛警官。”楚秋烟当然注意到了藤岛阳葵的眼神,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微微颔首,像是西方古典宫廷那般,行了个略显浮夸的屈膝礼,随后对她使了个眼神,“现在,你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藤岛阳葵愣了愣,没有搭理楚秋烟的挤眉弄眼,而是扭头望向站在旁边的林冠,林冠对她微笑一下,接着抬手示意那张丝帛手札,得到他的回馈和确认,藤岛阳葵才缓缓伸出手将那张手札取下。

  手札的一面当然就是那幅护巢牛鬼的图像,而另一边则是用丝线编织而成,整整齐齐编在手札上的八个大字——命者九二,心者五七。

  看着手里的丝帛手札,藤岛阳葵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睛,抬手揉揉自己的额角,想起更多东西。

  她清楚记得在数据空间内和马提欧·贝尼尼奥的交战,自己被那凶暴异常的怪物,朝着脑袋狠狠来了一记利落而又致命的合掌重拍,以她当时的感受和过往的经验判断,自己在当时应该就已经丢了性命才对。

  但现在,她不仅没有因为那重击而死去或残废,感觉甚至比过去任何时刻都要好,身体的机能像是稳定在了最完好的时刻,没有半点疲倦劳累,不痛,不累,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体力。

  没错,仔细一想,就好像楚秋烟一样,她在对付贝尼尼奥据他努努时,已经亲眼见识过了那家伙异常的体质,藤岛阳葵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又想起了楚秋烟用做作语气对她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