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门外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孟清瞳小小吃了一惊。
什么情况?纵观几十年来的影视文艺作品,哪有这种时候警察能及时赶到的?梦境树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看来是没时间继续尝试精准锁定梦境树根须的位置了。
孟清瞳向前走了两步,深吸口气,强压下那种因真实感而产生的抵触心理,放任泣血的反噬在脑海蔓延。
她猛地一剑,透过轮椅的靠背,刺穿了柳生梦的后心。
拔剑抖掉沾染的血滴,她大步走向由纪和两个孩子。
柴犬冲上来狂吠,张嘴就咬。
孟清瞳手起剑落,斩掉了那颗狗头。
桑田真张开双臂,拦在妻子和孩子前面,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要灭口的话,只杀了我就够了。我什么也没对由纪说,灵盟的事,她完全不清楚。”
孟清瞳低沉地笑了两声,略显自嘲:“她不清楚,我也不清楚啊。我只知道,假的不死,我就很难找到真的。抱歉了。”
话音未落,猩红如血的剑锋化作一片光幕。
桑田真惨叫着倒向旁边,撞翻了饭桌,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和泼开的血混为一滩。
由纪哭喊着抓起身边掉落的碗,扔向孟清瞳,试图阻止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
这种化身反派的感觉,让孟清瞳有些挫败,看到那两个在由纪身后痛哭的孩子,她握剑的手更是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两下。
但她的行动并没有停止。
她略作犹豫的同时,放出的灵力已经钻进了柳生梦和桑田真的伤口,迅速寻找根须可能存在的线索。
趁着这个机会,桑田家的长子突然冲进厨房,拿着一把锋利的餐刀跑了出来,双手紧握,大叫着冲向孟清瞳。
孟清瞳的右手依旧平举,猩红的剑锋指着由纪惊恐的脸,而她左手的死水轻轻一挥,就将那男孩手里的餐刀连着他的身体一起斩断。
下一秒,倒在地上的餐桌旁吹过了血红色的龙卷。
玄关传来震天的敲门声,而屋里已经一片死寂。
孟清瞳踩过地上的血泊,低头看着桑田家的小女儿,轻声说:“这些花招对我没有用,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连带着,让我觉得你的真名都非常恶心。你几千年前就是这样吗?榃甾(tánzāi)。”
时间凝固了。
敲门声不再响起,伤口的血不再流淌,就连周围无处不在的邪魔气息都停止了弥散。
女孩小小的尸体上,浮现出一株连着种子的嫩芽,七色的虹光沿着它的轮廓流动,呈现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松找到我?”梦境树的意念,充满了不解。
孟清瞳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桑田真,“不想回到现实的人,梦境会帮你遮掩。那已经想要回到现实的人,当然就会反向操作。滚回你的老巢去吧,等着我来找你的本体,榃甾。”
“狂妄的泥土,别以为真名是你这个层级能利用的东西。拿到它,你也无法阻止我继续编织梦境。等着吧,我迟早也会给你带来永恒的沉睡。”
周围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
然后,房间崩散开来,高高的天空上,打开一张嘴巴似的裂口。
闪电般的白光出现,急速冲向那个发芽的种子。
就在这时,孟清瞳突然起跳。
她跳得很高,很快,仿佛早就在为了这一刻积蓄力量。
韩杰的神念陡然加强,与孟清瞳舒展的肢体彻底同步。
死水挥出,斜斜向上斩去。
那道延伸的白色雷光,当即被一片无法形容的凝滞打横切断。
她身形一转,泣血劈下,人随剑落,恍若一颗赤色的流星。
白光和等着接应的胚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一道充满毁灭杀意的剑光彻底碾碎,喷溅成一小片七色的血痕。
天空的裂缝中,传来梦境树愤怒的意念波动:“你竟然骗我!”
孟清瞳抬眼看过去,讥诮地说:“兵不厌诈都不懂,难怪外号里有个树,蠢得跟木头一样。”
离开这个崩落的梦境,睁开眼睛的孟清瞳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韩杰带着笑意的赞叹:“不错,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
孟清瞳伸个懒腰,“少来,就会哄我。你要猜不到我会做什么,咱怎么同步砍出那两下的?”
韩杰笑道:“那是因为我放弃了思考,只靠本能去配合你,你想往哪砍就往哪砍,砍出问题来,大不了我给你善后。”
说起这个,孟清瞳哎哟一声,赶忙小声问:“桑田真还好吧?我感觉开杀的那一下,对他的精神打击挺大的。”
韩杰往旁边病床望了一眼,柔声道:“没事,他马上就要醒了。你做的事结果符合他的期望,他的神魂就不会受太大的伤。这孩子的天赋不错,那种情况下还能冲破虚假的束缚,帮你定位梦境树,不得不说,柳老师选学生的眼光还挺准。”
很快,桑田真醒了过来。
拔掉身上插着的那些管子之后,他在姐姐的搀扶下,来到孟清瞳这边,双眼含泪,冲她深深鞠了一躬。
等他走后,孟清瞳靠在床头,笑着说:“我费那么大的力气学灵术,花了那么多钱买材料,为的就是这种时候。”
韩杰笑了起来。
确实,像她这样拼死拼活还能这么高兴的,职业灵术师里可不多。
看孟清瞳把期待的目光转了过来,韩杰心领神会,伸出手按着她的脑袋来回揉了揉,“干得不错,你很棒。”
拿到真名带来的影响,比他们预期的要大得多。
就连韩杰都没有想到,桑田真这边的收尾工作才刚刚做好,孟清瞳正在做最后的恢复,准备带着真名之威去薛果的梦境里切瓜砍菜、大杀特杀,他们还没往病房去,那边就传来了令人惊喜的消息——薛果醒了。
孟清瞳一怔,甚至没忍住吐了个槽:“啥情况啊?薛果的梦境,连梦境树都嫌弃了吗?”
两人赶忙过去,韩杰给薛果做了一个彻底检查,确定梦境树已经撤离,走得干干净净。
接着,那两个郦族女生也先后醒来,同样,在她们身上再也找不到梦境树种子曾经生长过的痕迹。
为了安全起见,自动醒来的这三人接受了灵安局详尽的盘问,被要求回忆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两个郦族女生还好,薛果则简直是经历了一场公开处刑——她不敢不说实话,说实话又让她想死。
那纠结复杂崩溃的心情,感觉要不是有大阵在旁边隔绝着,当场就得诞生七八个不同种类的邪魔。
她说着说着,旁听的指挥官都忍不住起身走掉,下令只留两个女灵术师做记录,其余人全部离开。
沉睡的人只剩下柳生梦自己,梦境树的真名又已经拿到,孟清瞳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做最后的筹备时,韩杰脸上的笑容也比之前更多。
真名对作战有巨大的帮助,孟清瞳当然第一时间就上报给了现场的指挥官。
神魂损耗,恢复的最好手段就是睡眠。
所以韩杰要求孟清瞳睡够之后,再去柳生梦的梦境里找本体打最后决战。
至于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按照那位指挥官的设想,恰好可以用来测试一下其他灵术师对真名的利用能达到什么实战效果。
给所有灵阵重新充能,灵符汰旧换新,有实力的灵术师集结完毕之后,指挥官把梦境树的真名以加密信息的方式发送下去。
有能力也有意愿和梦境树作战的灵术师们,都记住了“榃甾”这两个字。
就在这一刻,原本已经和韩杰一起往家走去的孟清瞳突然停住脚步,韩杰比她慢了一霎,但也马上转头,一起望向看护所最中心的那间病房。
那已经不能算是细微的异常,而是突如其来的爆发。
之后的几秒,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好似特意为了让孟清瞳能清楚直观地感知一切……
绚烂的彩光如同爆炸的气浪,瞬间把临时搭起的隔间冲破成七零八落的废墟。
大阵依然在生效,但有无数细小的暗影一刻不停地向着阵法冲击。
大阵足够大,可大往往意味着不够均衡,不够均衡就会有薄弱的地方。
这广范围无差别的攻击,正是在寻找薄弱的地方。
梦境树果然和一般的邪魔不一样,这么短的时间,它似乎就已学会了白锷和孟清瞳的手段。
粗暴,但有效。
那些细小暗影的第一轮攻击刚刚过去,苍白的雷光紧接着轰在了大阵每一处薄弱点上。
漏洞被打了出来。
尽管很快那些漏洞就都被补上,可对梦境树来说,一瞬间的缺口,已足够久。
孟清瞳和韩杰回到指挥官在一线的办公处,很快,就看到了梦境树这一次反扑造成的损失统计报告。
维护生命的仪器设备这些没来得及撤走的外物,根本不值一提。
需要在意的,是那些倒下的人。
灵术师十九,普通工作人员一百一十七,合计一百三十六人,陷入梦境,沉眠不醒。
【第三十三章 梦境树之战】
“韩杰,韩老师。”
孟清瞳喊了两声,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索性单手一撑翻过栏杆,走到韩杰面前,蹲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问:“怎么了?想什么呢?”
韩杰没有回话,神情依然十分凝重。
孟清瞳眨了眨眼,语速加快了不少,“你不会是在自责吧?咱们已经很努力了。真名会让邪魔暴走,这种事咱们之前也不知道啊。想想吧,要不是你,现在咱们连六个失踪者都还没找回来呢。相信我,他们谁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韩杰的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孟清瞳眉心微拧,又说:“别骗我说你没有自责。这点事儿你可瞒不过我。刚才在那边帮忙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你心情就不对劲了。”
韩杰向后靠在栏杆上,举起手里的能量饮料,猛喝了一大口。
闷热的盛夏之夜,冰过的饮料瓶子上还带着一颗颗的水珠,负责为大家分发这个的年轻人,却已经成了长眠的受害者。
如果情况不再恶化还好。
否则,当动用驱逐梦境树的最后手段时,这么一个对灵术师没有特殊价值的年轻人,理所当然会是第一批被放弃的目标。
咽下那口饮料,韩杰缓缓开口道:“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咱们的防范手段已经做到了最好,想要更强,只有我亲自去顶着。可如果那样,又有谁能来负责救人呢?”
孟清瞳双手交叠在他的膝盖上,担心地问:“那你是在怪自己什么?”
韩杰伸出手,从她纤细的脖颈旁侧穿过,拨弄着她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的发梢,“你搞错了。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梦境树的强度超出我预测太多。如果真名和清除本体的效果达不到咱们的预期,残局可能就会走向我最不希望的方向。至于你以为的自责……”
他笑了笑,声音转轻,“其实和这次暴走无关。而是我一直在想,之前在桑田真梦境中看到的那条时间线,其中的某件事,到底有多少概率发生?”
这一番话,就算真是肚子里的蛔虫,也听得如坠云里雾里。
孟清瞳有些为难地说:“我听不懂啊。哪件事?桑田真的梦境发生什么了吗?”
韩杰迟疑了一下,说:“考虑好之前,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一件事如果在一个人的心目中绝对没有可能发生,那么她自然就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所以孟清瞳想不到,韩杰在意的,是梦境中九尊镇魔鼎被他们两个破坏掉的“历史”。
如果把描述更精准地替换为“韩杰破坏掉九尊镇魔鼎”,那在他心里就已经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甚至,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他心底缭绕的淡淡自责,是因为不自觉地由桑田真的梦境发散想象,感慨着镇魔鼎的破灭对普通灵术师生活的影响。
更关键的是,这让他对梦境树产生了更深一层的忌惮。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场梦境是梦境树故意摆给他看的。桑田真对所谓幸福生活的渴望,只不过是被梦境树利用的道具罢了。
由此推理,梦境树不想让他破坏镇魔鼎。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个实力强悍的邪魔,不仅对镇魔鼎没有半点畏惧的想法,还在绕着弯子设法保护它。
韩杰遥遥望了一眼东鼎,不知多少人的生活与这庞然巨物息息相关。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尽早解决掉榃甾。他现在应该是慌不择路,想要逃跑。一旦再积蓄一次力量,困住他的大阵就会在冲击中破碎。柳生梦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她的梦境如果被完全掌控,梦境树的本体就可以自由在所有被它控制的梦境之间移动。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孟清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么,咱们准备开始吧。”
韩杰微微皱眉,沉声道:“这是本体,该我去了。”
孟清瞳摇摇头,“他们不会同意的。在他们眼里,你对这个世界的价值不可估量。以梦境树现在表现出来的危害等级,不会有人舍得让你去冒险。”
韩杰冷冷道:“他们管不到我。”
孟清瞳凝视着他,缓缓说:“你觉得我一定做不到,是吗?”
“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事。真名的效果很强,榃甾这次别想跑掉。”
她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进入梦境要神魂离体。我离体,你能保护住我,你离体,我们加起来可能都保护不住你。我不喜欢做没有后路、孤注一掷的事。”
韩杰淡淡道:“可我早已习惯。若连豁出一切的勇气都没有,如何突破心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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