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混账家伙!”柳生梦一脚踹在他的胫骨上,让他痛得蹲了下去,“你以为我就只是个带着你们四处飙车打架的疯女人吗?告诉你,我比你们偷偷猜测的还要厉害。既然我给你补了课,我说你行,那你就一定行。我柳生梦选中的弟子,二环内的三个灵学院,想考上哪个就能考上哪个。”
“阿真,听我的,好好干。为了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拿出你男人的骨气来,好好干!”柳生梦拍拍他的肩,语气放轻柔了些,“还有啊,考试前,这边的活动你就不要来报道了,把你的精力都放在复习和锻炼上。不然,大姐头打人有多痛,你是知道的。”
她拎着桑田真的肩膀,让他站直,跟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胸膛,大声说:“男子汉,不要去想失败了该怎么办?燃起你的热血,就像飙车一样,向前冲,勇敢向前冲,不要命地向前冲……终点线,很快就到了。”
看到这里,孟清瞳眼前的画面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的电视信号。
下一秒,周围的场景变了。
夕阳,路边,小河旁。
柔软干净的翠绿草坡上,坐着穿水手服的年轻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记忆的美化效应在起作用,孟清瞳看到的铃村由纪,比现实中漂亮了起码一个等级。
桑田真就蹲在她旁边,烟盒握在手里,但没有开始抽。
和上一个场景一样,孟清瞳暂时只能听到周围环境的声音——小河流水、汽车鸣笛、飞过的鸟儿喳喳叽叽。
这些声音也都一样十分遥远,模模糊糊的。
她想了想,干脆一屁股坐下,等着默剧向前推进,取消静音。
也不知道声音切换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反正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听到了桑田真和铃村由纪的对白。
两人没说什么要紧的事,能感觉得出来,桑田真对这位曾经的青梅竹马,因为暗恋而紧张、怯懦,甚至大脑停摆。
按说这种表现,对方多少能察觉到一点端倪才对。
孟清瞳正纳闷铃村由纪不像是那么迟钝的女生,就从两人的对话里听到了原因。
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撑面子,还是觉得能彰显自己的吸引力,桑田真莫名其妙地吹嘘自己在外面的那些太妹之中有多受欢迎,简直是个教科书级别的蠢货。
孟清瞳忍不住上去甩了一巴掌,抽空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虚像,根本打不着。
场景再次切换之前,铃村由纪说的最后一句话,莫名变得响亮清楚了很多,像是有谁帮忙调整了音量一样。
“我不觉得那样有什么帅气的,烟的味道不好闻,这个发型也不好看。”
看桑田真骤然绷紧的后背,孟清瞳暗想,这句话,刚才起码打出了个三倍红字暴击。
下一个片段,是一场拳拳到肉的打架,依然是虚像。
不过孟清瞳不会因为惯性而放松警惕,只要稍微有风吹草动,心剑死水就立刻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桑田真当然是其中一方,另一方是看着年纪比他大些、社会气质更浓的混混。
他这边有几个帮忙的朋友,对手则至少有十几人。他们打架的位置,在一所普通高校门口附近的小巷里,周围的其他建筑都模糊得像是建模没有加载完毕,唯独这条小巷和校门口,清晰度极高。
处于人数劣势的桑田真一方,却明显打架的经验更加丰富,他本人好像也训练过专业的格斗技。
很快,人数多的那一方开始溃败。
本来就谈不上团结的小混混们四散奔逃。
桑田真显然有明确的目标,他追着那个人,一路跑了过去。
刚离开巷口,那人就被他追上,一个飞扑摁倒在地。
实力有差距,又被压制的情况下,那人只好双手抱头,任凭对方殴打。
桑田真也不客气,坐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照着脸上招呼。
直到,旁边传来了这场默剧仅有的一句有声台词。
“阿真?”
听到自己的名字,桑田真抬起头,和相隔十几米外的铃村由纪对视。
他的脸上挨了几下,发型乱了,一边眼睛肿着,面颊还有擦伤,拼命殴打那人的气势尚未消散,让他看起来,像个凶巴巴的恶鬼。
孟清瞳扶额低头,心想看来这就是由纪说的害怕桑田真的开始。
但是就刚才所见,逃跑的小混混里有人穿着和由纪同校的制服,由纪出现后,被压制挨打的那人还赶忙转开了脸。
保不准,桑田真这个傻子,这场架根本就是为了由纪打的。
真是一对苦命……啊呸,真是一对蠢鸳鸯啊。
下一个切换到的场景极其简单,全程也没有带声音的台词。仅仅是桑田真剪了正常的利落短发,在自己家中闷头学习各种灵术课程。
当疲惫到想要偷懒的时候,他就会走到床边,掀开枕头,看一眼下面的照片。
看着这个场景,孟清瞳暗暗决定,万一之后真的需要揍他,可以适当手下留情。
接下来的依然是记忆碎片。桑田真办理好了入学手续,拿着对他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非常有价值的第一灵学院学生证,徘徊在铃村家的门外。
可惜的是,直到这个场景的最后,他都没敢去摁门铃。
孟清瞳回想之前在柳生梦手机上查到的信息和电脑里看到的邮件。
估计就是在知道这件事后,柳老师才出主意让桑田真写情书的吧。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找柳生梦请教灵法还说得过去,请教感情问题?真是哈哈哈……
终于,一系列全息立体沉浸式播片在这个场景后宣告完结。
不需要测试什么,孟清瞳也能确认,她总算来到了桑田真的梦境。
因为眼前的桑田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身边摆着公文包,一脸憔悴,只差往额头上写明“社畜”两个字而已。
孟清瞳想不明白,这小子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考上第一灵学院,最后为什么又跑到公司里当脱脂牛马?
难道铃村由纪曾经在聊天的时候,透露过自己的理想型是公司白领?还是说柳老师那种过于严格的教学方法,让这小子本来就为数不多的自信彻底消失,觉得根本当不好一个灵术师?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是间灯光昏暗的小酒吧,只是周围的装饰和人物都显得非常模糊,吧台的后面还摆了一个居酒屋风格的清酒架。
可见,桑田真八成连现实的酒吧都没进去过,梦境中形成的画面七拼八凑,充满了想象的气息。
目送着面目模糊的同事起身离开后,桑田真旁边的座位空了下来。
孟清瞳左右张望,想找一个适合观察的地方。
这时,桑田真转身看了过来,向着她招了招手,大声说:“喂,来这边坐吧。我……想跟你聊聊。”
孟清瞳皱起眉,掌中死水、泣血蓄势待发。
她走到桑田真旁边,没直接坐下,“你是在叫我吗?”
桑田真很坦诚地点了点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发现,身边有还带着灵气的人了。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孟清瞳缓缓坐下,把面前这个桑田真和现实中的少年联系起来,好像有点困难。
桑田真笑了笑,脸上满是成熟男人的沧桑味道:“让我想想,那是哪一年来着?零零七六,噢,不对,零零七五。你是从零零七五年来的吧?”
他的说法营造出了一种微妙的时空穿越感,孟清瞳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那你觉得现在是哪一年?”
“一零三年。”他吐出一个让人惊讶的数字,“将近三十年了,灵气这种东西也消失了快二十年。看到你,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孟清瞳才没兴趣知道梦境树制造出来的虚假人生到底包含了哪些内容,她只关心根须到底藏在哪里。
“铃村由纪在哪儿?”
“不是铃村,是桑田。”桑田真带着愉快的表情,纠正了她的说法,“这个时间,我太太当然在家里等我回去吃晚饭。你认识她对吗?学生时代的她。”
“算是吧,我方便去见见她吗?”
“当然可以,我们夫妻在这儿没什么朋友,她也挺孤独的。我的家就在附近。”
孟清瞳狐疑地盯着他,跟他一起往外走去。
很快,她就发现这个世界是以桑田真为中心,所有距离他远的东西都会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在迷雾之中,只有他周围半径几百米的球状空间,景象和人物才清晰可见。
明明只走了没几步,周围的场景就变换得像是在瞬间移动。
桑田真停步在一间典型的瀛族独栋一户建门外,摸索着掏出钥匙。
孟清瞳叹了口气,说:“你怎么都不问一下我的名字?就这样把一个陌生人带回家,是不是太不小心了?”
桑田真缓缓把钥匙插进门锁,他的背看起来有些驼,声音比起刚才,显得更加沧桑,“我已经连虚假和现实都不在乎,又何必在乎熟悉和陌生这种无聊的东西呢?”
屋门打开,里面传出桑田由纪愉快的声音:“亲爱的,你回来了?”
没想到紧接着,里面又传出了另一个女人的话:“臭小子,有没有记得给我带点酒回来啊?”
孟清瞳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小子的梦还挺敢做的,竟然把柳老师也养在家里了?
【第三十二章 榃甾】
桑田真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动作总算有了几分当年学生时代的样子,嘴里一连声说:“不要开玩笑,千万不要开这种玩笑,大姐头听到又该发脾气了。”
他在玄关脱掉鞋子,语气有些黯然,“镇魔鼎崩坏的那场大战,大姐头为了救我们,受了重伤。我们不管照顾她多久,都是应该的报答。不然,也太没有良心了。”
孟清瞳愣了一下。
镇魔鼎崩坏?大战?梦境树搁这儿编故事,编得还怪敬业的,难道给桑田真整整虚拟了一条时间线出来吗?
她没心思深究,想法很简单: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不可能变成真的。当下,还是找到梦境树的根须更重要。
很快,她就见到了这个家的其他成员。
已经随了夫姓的由纪,完全是发福的中年妇女模样,白白胖胖,饱经滋润,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
他们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是一对性格沉静的兄妹,哥哥正当中二的年纪,妹妹才该小学毕业。
他们家里还养着一只老柴犬,少说也有十多岁了。
在他们家寄住了十多年的柳生梦,应该也能算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桑田真一直称呼她“大姐头”,由纪则是很温柔地喊她“姐姐”,两个孩子和她很亲近,都喊她“大姨”。
即使就站在身边,孟清瞳也差点没认出柳生梦。
她坐着轮椅,脖子以下只有左手还能动。
当年做老师的时候,她明明只比桑田真大三岁多,现在看起来,却比他老了三十岁不止。
她好像认出了孟清瞳,仅剩的右眼凝视着孟清瞳的脸,浑浊目光浮现出明晰的疑惑。
好半天,她才不敢确信地问:“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明知道这都是假的,都是梦境树制造的幻觉,看着柳生梦这副样子,孟清瞳还是会感到伤心。
“柳老师,是我,清瞳,东鼎市第二灵学院的孟清瞳,你想不起来了?”
柳生梦皱起眉,脸上的肌肉牵扯到残留的疤痕,让她破碎的五官显得丑陋而狰狞。
“孟清瞳?”她想起了什么,突然十分愤怒地说,“姓韩的不是带你逃去其他时空了吗?你回来干什么?是来看我们这些坚守的傻子,嘲笑我们最后变成了怎么样的笑话吗?”
孟清瞳后退了两步。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此刻面对的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梦境,而是被梦境树巧妙地融合了一些别的什么进来。
察觉到她的不安,韩杰的神念立刻提醒道:“稳住心神,清瞳,不要想太多。不管梦境树用了什么手段,这都不是真实。哪怕这些可能在某种特殊的条件下,在某个咱们到达不了的地方,已经成为了真实,但至少在这里,不是。”
孟清瞳的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看来你也察觉到了。”
韩杰沉默了几秒,“对于时间和空间,我比任何人都敏锐。这里的时空并不完全是被虚构出的异常,但它并不是咱们该关心的。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丢下这个世界,让我带着你逃走。”
“我知道了。”孟清瞳定了定神,收起左手的死水,缓缓举起了右手的泣血。
两个孩子尖叫起来,由纪张开双臂把他们护住,紧张地看着这边。
柳生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带着浓浓的怨恨与讽刺说:“怎么?终于想起要来灭口了吗?可你们破坏镇魔鼎的事,知情者那么多,你们杀得完吗?”
孟清瞳平静地说:“我没有破坏镇魔鼎,我也不是来杀人的。我来,是为了找一个因为不敢在现实中和喜欢的女生告白,就在梦境里躲着不醒来的蠢蛋。等找到了,我就要狠狠把他揍醒。”
这时,由纪已经悄悄拨通了报警电话,对着手机哭泣着大喊,请警官赶紧过来救人。
桑田真一直在旁站着,平静得近乎异常。
孟清瞳的剑尖指向他,问:“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桑田真弯下腰,双手捧着心口,显得无比痛苦。
他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已经这么久了,求求你,不要再闹了。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吗?由纪现在很幸福,我也很幸福。我为什么要在乎那些幸福之外的东西?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是真是假,有那么重要吗?”
知道他的话并不是说给这边听,孟清瞳还是忍不住开口:“当然重要。沉迷在明知是假的东西里,并为此放弃真正的世界,不就是在自己骗自己吗?你想要让她幸福的那个由纪,真的是这个由纪吗?如果你心里的喜欢,只靠一个梦中的假货就能满足,那这喜欢也太不值钱了!”
最后这句话,不知触动到了桑田真的哪个部分,他咬着牙抬起头,额头上跳动着狰狞的青筋,一字一句地说:“不用你管,这是我和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孟清瞳看向被他捂住的心脏:“你用梦话求救的时候,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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