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孟清瞳反手摘掉发圈,柔顺的黑发披散在他的手上。
她抿紧嘴唇,把交流转去了神念频道:“这次我用得最多的,是你的死水和泣血。我感受最深的也是这两把剑,里面所蕴含的情感……我……”
她的神念剧烈波动起来,搭在他膝盖上的手也紧紧攥住了他的裤管,“……我都不敢仔细去想,你铸炼死水的时候该有多绝望,铸炼泣血的时候会有多伤心。你把这样的情绪叠加在一起作为武器,我还能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敢豁出一切吗?”
韩杰没有说话,只是转动手掌,轻轻捧着她垂落的长发。
看似是手托住了发丝,却又好像是柔软的发丝正努力在这手掌的附近,编织出柔软的帷幕。
孟清瞳低下头,前额枕着自己的胳膊,滑落的发丝彻底盖住了他的手。
“韩杰,你觉得没有人在乎你的生死,包括你自己。你可能认为,在乎你生死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那都是以前,事情会变的。你以前的世界很强,你觉得没有你也不会发生什么,但现在这个世界很弱,有你和没有你差别太大了。
“那边的灵术师都在等咱们的消息,其实就是在等你。他们都在乎你的生死……当然,最在乎的是我。
“我是个小气鬼,一直以来,我有过的就不多。我不想让你总拿着死水、泣血、荒寂那样的武器去战斗。
“你看,我学得很快,用得挺好。为了什么呢?就是在类似这样的时候,你可以把事情交给我这个搭档,你呢,去做那个兜底的人,以防万一,等着关键时刻来英雄救美就好。”
韩杰的表情有些恍惚,缓缓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
孟清瞳马上带着笑意回答:“我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啊。怎么?不够美,你就不来救我啦?”
她一向很擅长说服人,在这最犹豫不定的当口,抛出了真正关键的理由:“你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想从梦境树身上找出来吧?可是它那么怕你,根本不会和你好好交流的,不如让我来。
“我很擅长套话的哟,那种蠢蠢的笨木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给你套出来。再不行,还有真名呢。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可能会对以后讨伐强力邪魔有很大帮助,我想趁这个机会去验证一下。帮帮我吧,好不好?”
韩杰还在沉默。
这时,一个灵安局的后勤人员匆匆跑了过来,看到他俩的姿势,赶忙远远喊:“韩先生!韩先生!”
听到了提醒,孟清瞳依然没有动位置。
她只是抬起头,把发丝重新挽到脑后,用发圈绑好。
看着他俩仿佛融合在一起的气场,那个年轻人莫名不太想靠近,索性就站在十几米外说:“请问您二位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方院长那边说,柳生梦的精神状况非常不佳,灵魂中的波动也变得非常激烈。”
韩杰低下头,看着孟清瞳依然压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肘,笑道:“我要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让我起来了?”
孟清瞳挑了挑眉:“我可没这么说过。”
但她就是不起来。
韩杰终于松口,缓缓道:“作战计划必须更改。梦境树不是单靠你在里面对付得了的。”
孟清瞳点点头:“你说,我听着。”
韩杰平静的语调透出一股隐隐的杀气:“真名可以帮我锁定梦境树的位置,我只需要确认一些别的东西,就可以斩了它。如果直接出手,可能会付出一些你们不太赞同的代价。那么你进去也好,你的任务目标很简单——在柳生梦彻底败给梦境树之前,设法把她和梦境树的本体分开。不需要全部都分开,只要能分出一些魂魄,保证她在我那一击之下不会彻底湮灭就好。”
这些话已经足够让孟清瞳了解搭档的计划。
她很严肃地点了点头,说:“救柳老师的事,交给我了。”
梦境树的突然暴走,导致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俩的配合方式也必须做出相应的改变。
韩杰找到复合阵中残余能量最充裕、相对最安全的那个,让孟清瞳在阵眼旁打坐。他站在阵眼,以自身的灵力补充整个大阵所需,同时将此次作战所需的几把心剑,一并转移到孟清瞳掌心的灵窍之中。
这次的战斗不允许半点疏漏,所以他不顾孟清瞳的反对,在灵窍中安置了一魂一魄。
两人在神念中默默推演了一遍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后,他垂手轻轻按住孟清瞳的天灵,沉声道:“出发。”
这次所在的地方谈不上十分安全,所以孟清瞳没有彻底打开自身,只是在韩杰的牵引下,配合放出神魂,简单凝形之后,化作一道弧光,直冲向空地中心依旧静静躺着的柳生梦。
情况已经足够危急,孟清瞳也不再那样小心翼翼。
灰怨在前,狠狠一刺,强行钻开了柳生梦本就已经十分脆弱的灵魂屏障,像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冲入了主人家中。
刚一进去,梦境树铺天盖地的磅礴意念就把她的身影包围,传达的信息显得既惊讶又愤怒:“竟然还是你。心剑之主何时变得如此胆小怕事?”
孟清瞳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出言反击:“那可是我老师,没听过那句话吗?老师犯了事儿,弟子替坐牢。我不来谁来?”
梦境树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想说的……可是‘弟子服其劳’?”
孟清瞳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差不多就那个意思,理解就好。”
周围的景象混沌不明,暂时没有看到柳生梦的身影。
四下弥漫着红色、紫色交织纠缠的翻滚雾气,里面隐隐约约有许多身影在晃动。
匆匆一瞥,似乎有学生、老师、暴走族,和更多正在施展各种手段的灵术师。
她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些雾气里就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威压,仿佛一堵堵无形之墙,从四面八方砸了过来。
孟清瞳抽出死水,向地下一插,开启结界,仰头笑着说:“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说不定咱俩能好好聊聊。”
涌动的雾气撞在结界边缘,迸发出绚丽的七彩火花。
梦境树似乎并不想理她,不断传来的就只有那一道接一道、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精神攻击。
孟清瞳双手扶着死水,马尾辫梢在激荡的风中猎猎飞舞。
她放开自己的神念,感应着周围的变化,大声喊出了梦境树的名字:“榃甾!”
单纯的呼唤当然不会有任何效果,但神念中的真名,已经和她意识里的邪魔形象重叠在一起。
名字,本就是事物对意念最直接的引导。
邪魔的真名,更是蕴含着奇异的力量。
雾中的某个方向上,孟清瞳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高大的、仿佛连接着天与地的光之树。
波动的意念再次降临:“愚妄之辈,你真以为把万魔引留在外面,我就拿你离体的神魂没有办法了吗?”
那棵光树的轮廓闪动了一下,突兀地消失。
下一瞬,孟清瞳的视野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她眯起眼睛向四周打量,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白茫茫的、好像无边无际的光。
她突然明白,梦境树已经降落在她的周围。
孟清瞳毫不犹豫从右手掌心招出泣血,仰头向上斩去。
但没有任何效果,猩红的光看似锐不可当,可即便是光,也无法斩开另一片光。
梦境树的意念变得好似身边的耳语:“智慧生命的本质,是可以思考进化的意识。你以为的本体,不过是有机质构筑的工具。你在我掌控的梦境,用你这脆弱不堪的意识,以真名建立和我的联系。何等愚蠢,何等傲慢。”
孟清瞳收起泣血,集中力量催发出死水的效果,尽可能隔绝开周围那逐渐让她感觉不对劲的力量。
尽管知道危机已经降临,她嘴上依然在嘲讽:“你要不是害怕,喊个真名何必那么大反应?既然知道你害怕,我总得来试试,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周围的光芒亮度没有增加,却让人莫名感觉浓稠了许多。
突然,一根根耀眼的光枝从四面八方穿刺过来,一接触到死水的结界,就顺着界壁生长,迅速蔓延成一面环绕着孟清瞳的、让她睁不开眼的墙。
死水的结界渐渐被压缩到了极致,细密的麻痹感迅速遍布她的全身。
喀嚓——
结界的一角碎裂了小小的缝隙。
孟清瞳头也不回,拔出泣血就向那个角落斩去。
巨大的压力从剑锋传来,那是粗暴却有效的精神层面的直接对抗。
很快,泣血被弹开,意识的洪流在梦境树的体内直接对撞到一起。
孟清瞳闭着眼,突然感觉无比疲惫。身体好像漂浮在温暖的水里,让她昏昏欲睡。
意识中好似降下了浓雾,缓缓把一切遮蔽、吞没。
她想挣扎,神魂凝聚成的身体却失去了平日的轻盈,沉重得仿佛回到了现实世界。
好困。
得醒过来……
可是……
怎么都睁不开眼……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温柔的呼唤:“小瞳,小瞳,醒醒,该起床了。再不起,你要迟到了。”
孟清瞳揉了揉眼,在柔软的床上翻了个身,眯缝着看向床边那美丽又温柔的女人,露出了撒娇的笑容:“妈,让人家再睡一会儿嘛。”
【第三十四章 梦里心知身是客】
“今天是补习班开课第一天,迟到可不行。快点,起床了。昨天一遍遍催你,叫你别玩那么晚,捧着手机就不肯撒手。再开学你都高三了,就算妈妈没盼着你考个多好的学校,那你总得让妈妈看到你真的有在努力吧。”
“嗯……嗯……”
孟清瞳哼唧着坐了起来。
睡姿不是太端正的缘故,头发像杂草一样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女人抓起旁边书桌上的梳子,站在后面帮她梳头,嘴里依旧在念叨:“我的小祖宗啊,快十八岁的人了,自己梳头就只会随随便便绑个马尾巴。编辫子又不难,真要懒得打理,干脆剪短发好了。反正我觉得你短发也挺好看的。”
孟清瞳打着哈欠,用脚尖勾过床另一头的牛仔短裤,套上修长的腿,跟蛇一样扭着一点一点往上提,嘴里嘟囔:“不要剪短,人家还想留长点呢,留长点好看。”
“是你觉得留长点好看,还是哪个男生说留长点好看呀?”
孟清瞳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反正就是好看。”
磨磨蹭蹭在床上让妈妈梳好了头,她才踩着拖鞋下地,把牛仔短裤彻底提好,走进卫生间洗漱。
等收拾完,她到供奉遗像的桌子前跟爸爸打了个招呼,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上了炷香,再去跟妈妈一起吃早饭。
刷着短视频吃完早饭,她换好衣服,接过妈妈递来的双肩包,带着困劲儿离开了家。
骑着门口那辆大红色的山地自行车,她很快就到了补习班。
会来这地方补课,而不是去找名师冲刺的,往往都是和她水平差不多的学生。离上课时间只有五分钟,教室里才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孟清瞳径直走到角落,选了一个最不容易被老师留意的位置坐下,掏出小镜子和化妆盒,慢条斯理地东涂涂西抹抹。
她的动作很快,等老师进来站上讲台,小镜子中的脸已经变得精致而美丽。
她收起东西,托腮望向窗外,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贴着脸颊的手心微微发热,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在她听来,窗外的蝉鸣都比讲台上老师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有趣,那喋喋不休的一分一秒,最后累加成漫长的折磨。
所以,老师宣告下课休息十分钟,她就趁机抓起双肩包,顺着墙根一路猫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坐在熟悉的冷饮店要了份草莓冰激凌,她吹着空调凉爽的风,继续玩手机。
可能是开启的应用太多,这次轮到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掌心一阵阵发热。
短视频里刷到了不少片段,她临时起意,决定买张票去看最近重映的动画电影《狐兔奇缘》。
她还挺好奇的,一只爱上狐狸的兔子,是想让狐狸吃麻辣兔头吃到撑死吗?
买好票,她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怎么看,这都是很适合拉着喜欢的人一起看的电影。
可她做不到,她现在只有自己。
不管怎样,动画本身还是很好看的,可是看到前排那些成双成对的人窃窃私语交流剧情感受,她就觉得连嘴里的爆米花都没那么香了。
最后走字幕的时候,她放下爆米花桶,在荧幕微弱的光中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看着看着,脸上就重新浮现起了笑容。
掐着补习班结束的时间回家,她钻进厨房帮妈妈一起准备午饭,听妈妈抱怨了一会儿上午在小店里遇到的各种奇葩事情,乖乖地做一个好捧哏。
妈妈最近要参加同事孩子的婚礼,吃过饭午睡之后,她就陪着妈妈一起逛街买衣服。
她挽着妈妈的胳膊,一个劲儿想挑一件让妈妈看起来更年轻些的衣服。
可妈妈不乐意,总嫌她挑的花,到最后都忍不住说:“又不想再找老伴儿,穿的那么艳干什么?”
她不想提起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爸爸,很巧妙地转开了话题。
晚上她陪妈妈看电视,播放的是近期很热门的一个恋爱综艺。
妈妈习惯性地拿她和里面那些女嘉宾作比较,她就添油加醋、插科打诨,把自己吹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功劳当然要归于妈妈,毕竟她是妈妈生的嘛。
妈妈睡得早,等主卧关上门,家里就成了她这个夜猫子的天地。
她接上游戏机,玩了会儿进化到不知道多少代的水管工大叔,顺便在手机上刷着直播带货抢便宜衣服。
就这样度过了单调且平凡的一天,入睡的时候,她改换了习惯的姿势,等困得快要拿不住手机,就摆正枕头,双手掌心相对压在自己的脸颊下头,紧紧贴着耳朵,就像是,想听听自己的手在说什么悄悄话一样。
时间之河就这样沿着自我的轨迹缓缓流淌。
上一篇:人在综漫,亲手打造修罗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