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卫星城附近村庄的避难设施，不管是深度还是抵抗能力，都只能算差强人意，谁也估算不出，他们能在这一波波复生亡灵的冲击下坚持多久。
飞进豫州市区，孟清瞳拿起手机调出地图，保持着万魔引的力量不断感应修正，然后看着被她圈出的那块地方，一时无言。
那是位于豫州市西北近郊的殡葬管理处，市内顺应宣传号召选择了火葬的逝者，骨灰大都会存放在那边的一栋专门建筑里。旁边不远，有一列供来悼念家属烧纸祭奠的炉子，而那列炉子后方的一墙之隔，是一片占地颇为广阔的墓园。
不知道墓园里面都葬了些什么人，只知道里面都是些很贵的坟。反正，医院里那个天残地缺的小孩肯定是没机会埋在这儿的。
炑炩就在这片墓园之中。
旱魃闹得最凶的时候，邪魔的气息充斥在豫州市的四面八方，唯独这里没有。
拿到炑炩这个真名之前，豫州市区是万魔引的感应中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他们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原来反过来也一样成立。
应该是察觉到了万魔引的持有者正在急速逼近，炑炩终于撕去了伪装的面纱，亮出了它作为顶级寄生者的凶残面目。
短短几秒，原本只有炑炩气息存在的墓园，就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好像满天繁星一样的紫色火虫。
花那么大的价钱买下一片墓地，为的当然不是埋一个骨灰盒下去。
随着那些紫虫纷纷潜入，很快就有第一批僵尸破土而出，有的身上还穿着生前的正装，胸口别着奖章，走起路来依然背着手迈四方步，给人一种他打算直接走到联合管理委员会去上班的错觉。
这里的墓地果然对得起它的售价，里面爬出来的几乎看不到一具白骨，都是保养不错的干尸，连身上长出来的变异长毛都油亮亮的，像是刚打了蜡一样。
这些临时招募的僵尸部队并没有去迎击正在逼近的韩杰和孟清瞳，稍微活动了一下，就散开往四面八方奔去，目标依然是距离最近的活人。
应急机制被触发，豫州市各处也响起了悠长的警报声，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去避难，连旁边还在工作的火葬场都临时停了炉子。
韩杰当然不会舍本逐末过去追那些僵尸，他只顺道收拾了沿途遇到的那些，就径直冲向了墓园中心。
绝望的怨愤在汹涌聚集，空气凝滞到仿佛变得粘稠。
那一片空地明明只有几个被掘开的坟残留的洞，万魔引却依然固执地指引向那里，提醒孟清瞳目标的位置。
这东西也许是什么不可见的能量聚合物。
孟清瞳跳下小黑，踩着一座翻倒的石碑，知道需要速战速决，毫不犹豫摸出一把月缺符，甩手打向了看起来明明没有任何东西的空地。
韩杰挥臂甩出雾芒钉在地上，滚滚灰云弥漫而起，把那一片铺得密密实实。
当月缺符顺次爆开，层层叠加的精神杀伤终于让那一片地方的空气出现了明显的扭曲。
那边马上传来一句话，通过万魔引进入到孟清瞳的脑海里：“停、停手！给个机会，我走。”
还是头一回遇到位阶高到可以沟通，结果上来第一句就是投降的邪魔。孟清瞳禁不住一愣，跟着生气地反问：“走？你能走到哪去？你这样的去哪儿不是祸害？”
“我离开这个泡，我回裂隙，我再也不来了，这总可以吧？你们给我点时间，让我打开通道，我有力量穿梭时空，你们知道的。”
孟清瞳又是一把月缺符打了过去：“你这儿一堆死人骨头都杀出去了，还想让我们等着？你做的好白日梦！”
“我是为了自保，不然哪有和你们谈判的条件。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跨越壁垒的搜打撤，我也是受盟友鼓动，你们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马上走得干干净净。我只不过是带走一些美味的绝望，这东西，对你们这个层级的生命来说，不是纯粹的负面效果吗？这交易应该很合算吧。”
孟清瞳正在纳闷这只邪魔怎么怂得这么果断，就又听到那边在说：“我能不能再冒昧问一句，你们两个把这次的主站侵蚀者怎么样了？它那么宝贵的能力，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孟清瞳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把万魔引当成了她的战利品，再加上它多半又清楚韩杰的实力，这才有了望风而逃的心思。
可惜不管是邪魔还是侵蚀者，听着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能用“美味”来形容绝望，这样的怪物怎么能放走？
孟清瞳甚至不想让它有机会动用空间穿梭，提前捏了两张移形幻影符在手里，情况稍有不对，就给它出手打断。
韩杰那边也在孟清瞳的转接下了解完对话内容。他微微皱眉，沉声道：“所以你们这些邪魔，其实都是从另外的时空用各种方法潜进来的入侵者，对么？”
“生命从最原始的层面开始，就是在对周围养分的掠夺中不断完善进化，智慧的意识诞生后更是如此。没有高度的集中，怎么能让量变的累加突破质变的关口？你们的时空没有锚定，满是漏洞，能量序列的利用又是如此低效，科技也才刚刚进入爆炸式发展的阶段。这就像是密林中孤身游荡的小鹿，肯定会引来四面八方的掠食者，要不是这片密林外蹲着一个厉害的猎人，这儿早被攻破了。我说……大家既然能好声好气谈一谈，你们可不可以先停手？这样一边往死里揍我，一边跟我说话，不是太有礼貌吧？”
孟清瞳哼了一声，灵符还是丢个不停：“你放出去的那些僵尸不也都没停手吗？那就边打边谈呗。”
从上次小火蛇的事里，孟清瞳就已经发现，这些偷偷摸摸躲在背后走操控流的邪魔，自身实战能力极其有限，真被打到家门口，就只剩下了嘴炮的本事。
那声音的语气都有了几分哀求的意味：“把我在这里灭掉，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我损失的投入成本，肯定会想着再找机会过来能不能捞一笔补上。让我带着现在手头这点小利益离开，不是对大家都好？”
“跑到别人房中打家劫舍，还有脸如此大言不惭。”韩杰冷哼一声，见雾茫效果不佳，祭出泣血，展开风雷翼，俯冲下去，与神魂冲击一道，向那片空地狠狠劈下。
虚空中传来一声凄厉惨嚎，扭曲的空气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庞大的虚影，犹如无数条比例扭曲、形状奇特的手臂盘绕打结、纠缠在一起，或大或小的每一根指尖上，都有一个小小的、仿佛能透出夜幕群星之光的空洞。
虚像的下半部是一片庞大而复杂的根系，根须中的一部分蔓延到了附近墓穴的坑洞中，其余的则都在空气中消失着或长或短的一截儿，犹如穿过了什么通道，伸向了遥远的别处。
最上方的几只手确实在舞动忙碌着，那里本就是一片时空薄弱处，如今已经快要被它扒开。
韩杰一剑劈下，顺势反撩而起，同时又是一道神魂冲击向着虚影中心打了过去。
炑炩一声哀鸣，虚影看着又实在了三分。
孟清瞳盯着它最顶上舞动的那几只手，抽出道符迎风一晃，天宝华印向着那里当头压下，把周边所有力量镇压削弱，再也不给它撕裂空间的机会。
炑炩前功尽弃，愤怒地怪叫一声，已经凝化到半实半虚的身影骤然分崩离析成无数条手臂，像是一蓬炸开的烟花往所有方向分散逃去。但孟清瞳一道三山符及时压下，把那些手臂都死死按在了地面弥漫的毒雾中。
“你们也太过分了……”
如烟云般消散之前，炑炩最后的遗言听起来依旧和别的邪魔画风不同，可能躲在幕后指挥的人，往往都是最怕死的吧。
韩杰把孟清瞳拉回到小黑背上，升空放开神念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杀出去的那些僵尸都已经停止了行动，变回了死气沉沉的模样，但赶来应对的防守部队肯定不敢冒险赌他们不会再活过来，一具没留，全部烧成了灰。
天地清朗，豫州市附近终于再也感觉不到旱魃的存在，气温迅速下降，远方的云朵终于没了阻碍，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韩杰施展法术想要为他们催一场雨，但不知什么缘故，最后飘落的，却是一场细细的粉雪。
晚上吃过饭回去的时候，在酒店门口，他们碰上了专门赶过来等着的赵喜民。
他手里拎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熏肉，有灌肠，有好几条整辫的大蒜，还有一大口袋红薯粉条。
他说这是鹿集那边几个镇子的农户非让他手下捎过来的谢礼，装了整整两辆农用三轮，现在就在分局后院停着。这是他拿来的样品，想问问韩杰和孟清瞳准备怎么带走，需不需要分局这边出车给他们送去东鼎市。
孟清瞳蹲下从袋里掰了一小段粉条，就那么生着扔进嘴里尝了尝，跟着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一样，美滋滋地笑弯了眼，好像就连这两天的疲惫，也都一扫而空。
【第二十六章 不曾走过的路】
韩杰站在厨房门口。
这当然不是他们家的厨房，而是豫州市一家民宿的厨房。装修是那种很套路的整洁，远没有他们家孟清瞳一点点堆积起来的那些人间烟火气。
虽然能大概猜到，孟清瞳放着免费的酒店不住，在明明已经吃饱了的情况下，找了一家民宿，又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是为了什么，他还是忍不住笑着调侃道：“这民宿租一晚的价格，能买不少粉条了吧。”
“心意哪是钱能衡量的。”孟清瞳盯着手机上的菜谱，头也不抬地说，“再说这边的房费，已经说好了给报销，又不亏。”
韩杰扫了一眼厨房里剩在外面为数不多的东西，笑道：“整整两车，你全收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大手一挥，让赵喜民回去跟他的兄弟们分分。”
“人家有编制的灵术师，奖金啥的有领导给发，我充什么大头。这是那些大爷大娘给咱俩送来的，这么珍贵的报酬，我当然要好好收着。等会儿让你尝尝，新鲜出锅的猪肉炖粉条。嗯……闻着都香。”
停在灵安分局的那两车农产品，赵喜民都按照孟清瞳的要求送到了这间民宿。
孟清瞳说是自己想办法找物流运走，一关门就全收到了空间里，然后就到厨房，嚷嚷要先做一小锅猪肉炖粉条尝尝味道。
她一边守着锅，还一边掏了把焦香脆甜的哑巴豆，嚼得嘎吱作响，很是自得其乐。
过了一会儿，她夹出一块五花肉，吹凉了送到韩杰嘴边，让他尝尝咸淡。
韩杰吃下去，说了声味道正好，跟着，他有些突兀地提醒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起来，咱们去趟韩孟庄。”
孟清瞳点点头，跟着想起什么，嫣然一笑：“我休息的早晚，那不是全看你吗。”
她这话的意思明显是：您老人家要是想让我早睡，那就克制点。等我锻炼完洗好澡，可以省掉那个大耗时间的项目嘛。
韩杰笑了笑道：“也对，那，我来帮你早点睡。”
而他选择的方法是节约掉他认为不必要的那些时间。
孟清瞳刚结束锻炼项目，还瘫在瑜伽垫上大喘气，浑身大汗淋漓，就被韩杰用灵气一裹，拽进了卧室里。
这一下累上加累，乏上叠乏，韩杰还故意把效率提升到了极限，也就是平常慢悠悠泡个澡的时间，孟清瞳就各种意义上一败涂地，凉冰冰的小舌尖还没来得及全收回去，就脑袋一偏，睡熟透了。
韩杰拉起被子为她盖好，眼中并没有分毫睡意。
他靠在床头，望向窗外依然纷纷扬扬洒下的细雪，反复咀嚼着先前那些邪魔言语间透露出的情报。
他还是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为何会是一个巨大的泡。
天外的无尽虚空，浩瀚的亿万星辰，和随着如今科技发展越来越展现出其庞大的宇宙，到底在什么层面会被视为一个泡。
这些明明源自人心诞生的邪魔，为何又成了泡外来客？
这个泡千疮百孔，是因为没有所谓的锚定者么？
密林外那个一直守护的猎人又是谁？
难不成他原来所以为的升入仙界，其实就是在更高级的层面与侵蚀者作战？
种种疑问，千头万绪。韩杰想不出答案，只能暂且搁入识海，期待着未来能有更多线索出现。
其实如今，他对升仙一事已经兴趣不大，仅剩的动力，大概就是想去看看没见过的风景。
如果这个时空的泡就像一条飘摇的小船，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锚才能真正稳定下来，那只要代价可以接受，韩杰不是不能考虑。
他怔怔望着被阴云覆盖的天幕，并没有察觉到，一念起，波澜生。
几乎快要掉下悬崖的巨岩，向回滚动了几分；已经快要枯死的花丛，骤然冒出了星点新绿；而在那没有人能看到的、无形的、概念上的泡泡中，许多根本无法发现的细小裂缝，都在这扩散而过的波澜中，止住了继续恶化的趋势。
韩杰只是在第二天早晨小雪初停、云散日升的时候，莫名感到了一阵神清气爽。
他还当是孟清瞳昨天晚上强打精神，咬牙多坚持了二十分钟的功劳，坐到床边展开灵力，用极其舒缓的方式，把她从沉睡中唤醒。
考虑到韩孟庄的事情解决完，可能就要从那边直接回东鼎市，两人收拾妥当后，先走了一趟灵安分局。
虽说这趟的开支应该是莫局长那边给报销，但有些费用的凭证，还需要赵喜民这边帮忙出具并签字。
大部分外勤人员都奔波在各地收拾残局，灵安分局的办公楼里显得空空荡荡。
孟清瞳正在那儿跟赵喜民仔仔细细一笔一笔算账，特别对策室那个助理小张突然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一口一个“孟姐”，献宝似的把手机上一段视频拿给她看。
视频是昨天晚上去那边村子还那两辆农用三轮车的外勤人员发回来的。
镜头里熙熙攘攘的村民都在围着那些外勤，打听韩杰和孟清瞳的具体信息。
最后则是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妇人，牵着她那有明显残疾，但气色却着实不错的儿子，跪在那边一边磕头，一边求外勤给她一张韩杰的照片。
外勤当然不敢答应。
没想到那妇人又一直把人拽到了她家里，破破落落的屋子，厅堂中央原本供着一尊祈祷者的神像，现在却被那妇人恭恭敬敬地挪到了旁边。她指着香炉后空出的墙面，一个劲儿说要把韩仙师的照片供奉在这儿。
旁边跟着的老人也在帮腔，说照片最好多给两张，回头村里的人打算凑钱修个小祠堂，一定把韩仙师好好供奉起来，日夜香火不绝。
孟清瞳看得大皱眉头，赶忙说：“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兴修生祠那一套。”
这时韩杰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拿过小张的手机，把那视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眉思索片刻，道：“相关规定，貌似不准修士以术法蛊惑民心。”
小张连忙解释说：“那主要针对的是禁术邪修，和一些利用术法招摇撞骗的。您这样老百姓自发感恩的，肯定不能算进去啊。您那些灵纹学的课程视频，在灵能网络上可受欢迎了，说不定早就有想考灵科院编制的毕业生，把您供奉到自己书桌前了呢。”
韩杰把视频定格，看着那张漆面斑驳的供桌上，挪到侧面之后似乎寥落了许多的祈祷者，心道：即便这是试错，也没有什么成本，何乐不为。
想到此处，他下了决定，沉声道：“清瞳，你随我出来，帮我拍一张。”
小张连忙抢着说：“孟姐在这儿算账就好，我来拍吧，我办公室有专业相机。”
孟清瞳瞄她一眼，手飞快地在办公桌上一划，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单据凭证瞬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揣进兜里，露出一个春风般亲切的微笑，说：“张姐，我对摄影也挺感兴趣的，专业的器材都没怎么用过，你拿过来教教我呗。”
韩杰把她拉到怀里，搂住揉了揉头，笑道：“若有兴趣，买一套器材，有空时慢慢练手就是。”
孟清瞳现学现用的来了一个当地方言中的拟声词：“噫——不知道啥叫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啊。我才不烧那钱。”
韩杰在识海里大致搜索了一下烧摄影器材各阶段的价位，随口道：“这不也没多贵吗。”
小张看看他俩，眨眨眼，默默回办公室拿器材去了。
孟清瞳其实心里有些奇怪，韩杰不是那种在意虚名的人，对被他救的人的感激也大多不会一直惦在心上，怎么这次突然转了性？
他还不光是愿意把照片拿去给那些老百姓供奉，拍摄的时候，甚至动用了一些小小的术法手段。
韩杰相貌本就清雅俊美，施术之后，变出束发玉冠、丝绦仙袍，祥云在旁，神鸟为伴，还真的满满都是刚从天庭下凡的味道。
明明早都找好了角度，孟清瞳和小张还是对着取景器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按快门。
本来小张还打算精修一下，最后对着成品双眼发直地看了半天，硬是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等韩杰撤掉伪装，孟清瞳凑过去，忍不住小声问：“你刚才是不是动用什么特殊手段了？和平常的你好不一样啊。”
韩杰微笑道：“受你方姨启发，往从前不曾在意过的路上略微摸索了几步。”
追去小张办公室，把成品照片复制到自己手机里的时候，孟清瞳心情非常复杂。
一想到这张照片将来流传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对着发花痴，她就觉得自己有点要往小肚鸡肠方向演化的迹象。
但理智又告诉她，韩杰不是那种孔雀一样喜欢四处开屏的性子，突然愿意这么做，肯定大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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