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把困住的这股力量彻底榨取完所有价值之后，孟清瞳松了口气，用移形换影符的余波把这小小的俘虏彻底震散，跟着虚脱一样，倒在韩杰的怀里。
只靠了短短几秒，孟清瞳就扶着他重新站起，手背抹掉额上的汗珠往地上一甩，向着记忆中另一个死了虫子的墓穴走去。
韩杰一把拉住她，把她拽回了自己怀中，冲她摇了摇头：“休息一下吧，别白费功夫了，你没发现，这附近的邪魔气息已经撤离得一干二净了么？躲在后头的那家伙，果然谨慎得很。”
孟清瞳的拳头用力攥了攥，小声说：“那咱们往辛台、鹿集那边去吧，这小虫子真入了普通人的脑，我觉得分局的灵术师恐怕没有什么好办法。放着不管，我怕……他们会采取什么极端手段。”
韩杰把她打横抱起，跳回到小黑背上，稳稳坐下，摘掉她的发圈，轻声道：“你躺下歇着吧，留好力气，接着捉幕后那只邪魔的马脚。灭虫除魔的活……交给我就好。”
【第二十四章 傀儡虫】
飞过去的路上，韩杰就已经得到消息，三个镇子周围所有被火虫控制的尸体，都已连着虫子一起彻底焚化。
那些本来在毒雾中得以保留全尸的幸运儿，如今还是享受了火葬的待遇。
而那些不幸被火虫入脑的人，都已经转移到鹿集镇最大的那家医院，先集中管理隔离起来，使用镇痛药物，让他们不至于太过难受。
因为启用的楼层以前是针对烈性传染病的，一些导致人心惶惶的流言，就飞快地传播了出去，让这边的居民连昨日难得下了一场雨的喜悦都被冲淡了许多。
以灵术师的眼光看，鹿集才是这方圆数百里最有价值的一片地方。
一纵一横两条细长灵脉，沿着小镇主干街道交叉，福泽百里。连这边产的稻米小麦，都敢比别处贵上几毛。
而且与其他攀附典故的景区不同，鹿集在古时候，的的确确是玄清宗专门设立的一座鹿场。
据说鼎盛时期，此地曾圈养了成千上万头精挑细选的鹿胚，盼着哪天有谁与天地灵气共鸣，生下一只可以镇守山门的九色神鹿。
不过，从近百年前与那场大战有关的历史记载来看，这个愿望最后显然没有实现。倒是这边稳定上供的鹿茸、鹿胎、鹿血，兴许给玄清宗的修士补出了太多虚火，成了他们欺男霸女、渐失民心的由头之一。
一路飞来，心神损耗巨大的孟清瞳已睡得极为香甜，在韩杰怀中甚至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韩杰略一衡量，在医院天台上方十几米处，用祥云塑了一座睡眠舱，把孟清瞳留在里面继续休养生息。
他将小黑一收，降落到医院门口。
在这边指挥行动的组长，不是太敢跟韩杰打交道的样子，过来硬着头皮客套了两句，就有点受不了压力，小心翼翼地问：“韩老师，孟姑娘呢？她今天没陪着您一块啊？”
韩杰皱了皱眉，现在的年轻小伙子，不知道当面打听别人女朋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么？
那组长也是个机灵人，一瞧他神情不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他们都说，韩老师您不屑处理俗务，通常工作交接都是孟姑娘负责的。”
韩杰淡淡道：“斩妖除魔，乃我辈本分，并非俗务。带路吧。”
那组长知道说多错多，索性闭了嘴，领在前头，一直把韩杰带上了顶楼。
顶楼的寻常医护人员都已撤离，在这边看护受害者的，是两个专门赶过来的文职修士。
三处消防通道，都有荷枪实弹的军人把守，电梯也暂时不在这一层停。单看这架势，被集中起来的受害者，的确不像是为了方便治疗，而是易于处理。
幸好紫色火虫复生之后实力虽然有所变化，数量却没有增加。除去跟着那些尸体被一起解决掉的，这会儿三镇十几个村子集中到此的受害者，共有二十一人。
其共性还相当明显：有十九个是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大都到了风烛残年。剩下两人，一个是整日酗酒、包括肝癌在内得了一身病的离异中年，一个是出生就有残疾、先天不足后天也没好好养的可怜小孩。
二十一朵生命之火加到一起，都没一个正常健康的青年旺盛。
可见这小火虫的实力，归根结底还是落在控尸上。附近没有尸体可用，它们就只能去找快要变成尸体的人，寄生进去加个速。
活人又不像尸体那样不吱声，它们的踪迹也就没了隐藏的可能。
这么看，此类邪魔的最大克星，还真就是火葬。
医院对灵安局工作的配合非常到位，镇痛泵里混入了其他成分，让被寄生的人都在自己的病床上安睡。每个房间里还临时布置了一台小小的监控，让即时影像传输给楼下不允许上来的家属，相当于远程探视。
韩杰先把每间屋子走了一遍。
只靠真名，没有万魔引辅助，精度虽然差了一点，但他的神念毕竟极其强大，一力降十会，把小虫躲藏的位置标记出来不成问题。
让韩杰有点意外的是，不知道是因为它们都才复活不久，还是因为寄生在活人体内与控尸的情况不同，这些小虫一个个虚弱不堪，身上的紫光都缩成了小小的火星，比躺在病床上的这些人还要风中残烛。
孟清瞳不在，韩杰可没兴趣去慢慢深究。
对他来说，治疗这些病患的确易如反掌。
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将灵力隔空取物做得似他这般精细入微、如臂使指。他没告诉孟清瞳，先前将邪魔气息放大到极致来观测的时候，那神秘邪魔的力量能拨动细小粒子的排序，同样的事，其实他也做得到。
他能精细操作的尺度，甚至还可以更小。
只是他试验过，当操作的尺度小到突破某个关卡，需要消耗的精气心神就会开始飞快地指数增长，连他都坚持不了太久。
但那个会让他坚持不了太久的精细度，和这些复生的小火虫体积一比，简直就是一粒细沙与无穷星河之间的差距。
若只是单纯将小火虫取出来，无非就相当于一个壮年小伙子弯腰捡块石子而已。
这事真正的难度不在取出，而在无损。
人脑是神魂识海汇聚之地，一切生机的中枢，其细微结构的深奥复杂，便是韩杰这样亲手塑造了自己身躯的强者，也不敢说了如指掌。即使医学技术已经突飞猛进到如今的程度，开颅手术依然是风险最高的治疗方式之一。
这些人的生命之火都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临界边缘，禁不起什么风吹草动。否则韩杰大可以祭出夜悲，从灵魂层面动手术，切个口子直接夹出来，比影视剧中取弹头还轻松。
当下他左思右想，发现可用的手段只有两种：一是长痛不如短痛，以灵力为镊子，直接将小火虫取最短路径极快地夹出来，至于沿途可能造成的那些大脑损伤，只当是必要的代价，换回一条命，多活几年；另一个则是多拿出些耐性，夹住小火虫后仔细分析周围大脑的情况，弯弯绕绕找一条相对损伤最小的路，走迷宫一样把它转出来。
如果孟清瞳在，估计会不假思索地选第二种。
但韩杰决定，先从这二十一个病号中挑一个距离人生终点最近的选手，实际操作一下第一种办法看看效果。
要是直接帮他撞上了人生终点线，韩杰就勉为其难，耐着性子换第二种手法去救剩下的二十个。
他选的是那个已经病到千疮百孔的中年人。
如果说一具正常健康的身体是条行走在水面安安稳稳的船，那床上这个烟酒气味已经浸润到骨子里的男人，就是个根本飘不起来的笊篱，这人就算被控制着诈了尸，都是最没战斗力的那种。
韩杰伸出二指点在那人额头，迅速锁定了小虫的位置。
他略一衡量，把指头接触的位置转移到了脑袋的侧面，从这个方向直线取出，沿途有可能造成的损伤应该是最小的。
他招出变成猎隼尺寸的小黑，让其蹲在肩头待命。
小黑乖乖张大嘴巴，等着。韩杰深吸口气，手指忽然猛地向后一撤，往小黑嘴里一甩。电光石火间，那小小的火虫就被丢进了小黑肚子里。
小黑立刻紧紧闭上嘴巴，颇为得意地晃了晃头上的翎毛。
韩杰按住那中年人的脑袋，仔细检查了一下方才把小火虫抽出的路径，确实微有损伤，但完全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便如法炮制，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走了过去。不到十分钟，二十一只火虫都已经进了小黑的肚子。
既然灭了他们还有可能在不知何时何处复活，不如干脆一个个都掐到半死，先扔到小黑肚子里关着。
解决完毕，韩杰出来跟那两个文职修士交代了一声，就往楼下走去。
所有人全部得到救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楼下的家属耳中，陪同护理探视的限制也就此解除。
站在医院一楼大厅，韩杰看着那一张张欣喜的面孔迫不及待地向楼上冲去，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他正想离开，一个黝黑瘦小的农妇忽然跑了过来，扑通跪在他旁边，冲着他连连磕头。
从那些痛哭流涕、泣不成声的破碎句子中，韩杰发现，这是那个残疾孩子的母亲。
看她身上已经洗到不剩什么颜色的衣服，韩杰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是错的——那小孩并不能算是后天没有养好，这位做母亲的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只是这世界太不公平，即使她掏出了全部，也不过是仅此而已。
走出医院，韩杰乘鸟飞起。几经踌躇，在经过病房窗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弹了一团精纯灵力过去。
小小的火种，恰好在那孩子身体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孩子在，做娘的希望就在，这一笔下去，是同时对两条线的延续。小小的损耗……应该是值得的吧。
把先前的云舱招来散掉，韩杰重新把孟清瞳抱在怀里，望着她熟睡的侧颜，心想：不知不觉，我倒是受你这小丫头影响越来越深。也不知来日你做了母亲，会是怎生模样。
念及此处，韩杰不觉想象出孟清瞳怀里抱着娃娃哄来哄去、满腔慈爱都灌注在孩子身上的情景。
他嘴角禁不住往下撇了撇，暗暗决定，还是暂且搁置，从长计议吧。
处理了最有可能的生命危机，后续韩杰也就不再着急。
他先飞回到早晨路线的起点，只要确定仍有邪魔的气息在弥漫，就一通灵法砸下去，来个敲山震虎，把那幕后邪魔吓得乖乖撤走，不敢再尝试复活火虫。
反正孟清瞳就在他怀里，万魔引随时可用，要是对方不识趣，他就叫醒清瞳，再趁机薅一把羊毛下来。
等把上午清理过的点都跑完一遍，处理好了后续复活的问题，孟清瞳终于养足精神，打着哈欠缓缓睁开了眼。
靠记忆碎片共感了解过情况，她抚摸着小黑背上的羽毛，有些担心地问：“都堆在小黑的肚子里，要不要紧？”
韩杰微笑道：“都已收拾到垂死，能有什么要紧？小黑仍有三分邪魔特性在身，本体的位格又比这虫子高出不知多少，不会有事。唯一可能的问题，是小黑一时忍不住把它们真吃掉。”
小黑连忙仰头叫了两声，表示自己不敢。
孟清瞳想了想，问：“那后续的目标都打算这么处理？”
韩杰点头道：“对这种死而复生的情况，打到半死关起来，慢慢寻找解决办法，才是最好的路子。”
孟清瞳笑了起来：“好吧，那咱们就从灭虫转为捉虫。”
“正好你醒了，这些复生的虫子，我还觉得有些古怪。我让小黑吐一只出来，你仔细查查。”
小黑扭过头，用眼神表示，以当前这个体型，仅吐一只出来难度有点太大。
他们只好先找处地方降落。
小黑一直把自己缩小到虎皮鹦鹉那么大，才试探着张开了嘴，结果还是不小心放出了两只，它赶忙又把一只啄了回去，跟着有些羞愧地用翅膀蒙住了脑袋。
韩杰用灵力捏住那只，与孟清瞳牵手共感，凭着真名之威，一口气深入到了紫色火虫的内部。
韩杰本来纳闷的是，这虫子复活之后为何会给他一种既强又弱的矛盾感觉。没想到探查了一会儿之后，孟清瞳竟传来一句：“这虫子当前的状态，好像不能算是复活了呀。”
韩杰皱眉道：“可先前的真名依然有效，这虫子也确实有能力控尸。”
孟清瞳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我也知道它这样子应该算是复活了，可是万魔引的反馈，让我觉得这更像是一具邪魔的尸体。”
“邪魔哪里来的尸体？死掉之后不都是灰飞烟灭么？”
“所以我才觉得纳闷啊。要不要把比例再放大一些，可能核心之中还有古怪。”
韩杰依言而行，小小火虫的内部转眼被他放大到有如身处镇魔鼎之中。
孟清瞳细细探索，跟着忽然发现有一丝熟悉的气息一闪而逝，钻入远远的一个空间裂隙，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这只复活的火虫，居然灰飞烟灭了。
孟清瞳马上想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原来这虫子根本不是复活，是被控尸了！
【第二十五章 瓮中捉鳖】
韩杰识海那一坨中包罗万象，很快就从中找到了相似的现实情况。
生物界有种蝴蝶，可以让自己的卵和幼虫寄生在其他昆虫体内，但它的卵同时又会被另一种体型很小的寄生蜂寄生。
如果这些火虫子算是次级寄生者，那幕后操控的邪魔，才是真正的顶级寄生者。
每一只紫虫体内，恐怕从一开始就留有这只邪魔的力量。
得出这个推论之后，孟清瞳眼前一亮，就地开始布置灵阵。
韩杰心领神会，笑着拍了拍小黑，让它准备配合。
小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把体型又缩小了一些，几乎快变成了一只蜂鸟。跟着，它没有再张嘴往外吐捕捉的小虫，而是直接双脚一蹦，跳进了孟清瞳的灵阵中央。
韩杰瞄了一眼，道：“小黑这法子的确更好。用它的邪魔之躯来当做束缚的牢笼，更加稳妥可靠，二十只小虫聚在一起，目标也更好找。”
孟清瞳点了点头，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先把金光罩激活起来，四面各挂了一张移形幻影符，随时准备做空间干扰。
布置完毕，两人携手共感，再次让神念深入到微观尺度那瑰丽玄奇的复杂世界。
确定好合适的放大倍数，孟清瞳编织好蕴含着万魔引力量的神念之网，缓缓打开，悄无声息地罩住了剩余那二十只紫色的活死虫。
果然，寄生在虫子体内的那股力量，对夺取真名的行为极其敏锐，刹那间就将二十只小虫全都爆成灰烬。
但这次都不需要启动移形幻影符，有小黑邪魔之躯的干扰，它们像是与外界断了联系，再也呼叫不出那用来逃命的裂隙。孟清瞳小心操控，终于顺顺利利将它们一网打尽。
原来此前孟清瞳以为是触发紫虫生成契机的那些情绪，也就是悲愤尽头的绝望，其实是那位顶级寄生者的源头，只不过与小小紫虫的源头混在了一起，让人实在难以分辨。
此刻剥离了干扰项，一切信息都迅速变得直观而清晰，那被称作真名的钥匙，终于落进了孟清瞳的掌心——炑炩（mù lìng）。
拿到真名和源头，孟清瞳迫不及待地调动万魔引，开始感应这只幕后黑手的方向。就在这一刻，天地间的邪魔气息又发生了剧烈的震荡，那只邪魔应当发现了自己已经暴露，突然进入了困兽犹斗的阶段，就像早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韩杰对手一样。
事已至此，不管周围发生什么，他们两个也不会选择疲于奔命四处救火，让幕后黑手顺利拖延时间。
孟清瞳摸摸小黑的头，双手捧起它向空中一抛。韩杰拉起她的手，一起跳上那迎风展开的漆黑身躯，向着豫州市极速赶去。
果然不出所料，飞出没多远，手机上就传来了豫州市周边各处发布的事件报告。
路上经过的每一个镇子，都在反复循环着最高级别的疏散警报。动物的尸骨，人类的遗骸，在旷野中结集，从坟地中破土，纷纷向着距离最近的活人发起了冲锋。
驻守部队的主力和灵安分局的大量外勤都集中在各自分头行动的路线上，剩余的力量，除了保卫豫州市区的部分之外，几乎全都集中在以鹿集为首的三镇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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