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蝶舞
说话的是个不露出半点肌肤的谜样人物，全身皆以黑衣包覆。
双手戴着刻有复杂纹路的漆黑手套，如果要形容，就像仿造人形的影子。
连性别都无从判断的黑衣人物，低头看着台座上的水晶，继续说道：
“今天又有好几位神明带领他们的眷族离开了欧拉丽，自七天前拉几亚王国向大地上所有国度发起宣战，陆续已经有超过四十个眷族明着或暗着脱离都市管辖范围。”
黑衣人说完，大厅内沉默良久，才从四把火炬的中心位置，传来了低沉浑厚的嗓音。
火光照亮下浮现在黑暗中的，是一个石制的巨大神座，以及端坐其上的沧桑老神。
超过两米的体格十分强壮，穿着长袍的男神，无论是魄力、存在感，以及散发的神威都与一般神明大相径庭。
他将粗壮双臂搁在扶手上，有如雕像，又有如统治者，似乎并不对欧拉丽的神明流失现象感到揪心。
“费尔斯，有确定这些神明被拉几亚王国那边招揽的原因是什么吗？”
“毫无疑问，是利诱！”被唤做费尔斯的黑衣人不假思索地做出回答：“赫尔墨斯从那座不属于下界的山脉中带来了超乎想象的材料，以赫菲斯托丝、苏摩为首的一批等爱好锻造、酿酒、制药的生产系神明被说动，欣喜若狂地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乌拉诺斯顿时沉默。
之前通过神之镜，他也观测到了那座由足以吞噬神明的巨兽尸骸，造化而出的山脉。
毫不客气地说，那等巨兽的肉身绝对是和众神灵魂同一等级的瑰宝。
别说下界了，就算是天界也很难找到这一等级的材料——再怎么逆天的邪神，也从未想过把神明的灵魂用在锻造或者酿酒之上，关键是他们也做不到。
因此这些生产系的神明忍受不住诱惑，被赫尔墨斯的尖牙利嘴撬走，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听说许多早已验证死亡的孩子，在最近几天中不断出没各大眷族的驻地？”
“是的，像赫尔墨斯眷族的前任团长、迦尼萨眷族的‘象牙之诗’，这两位在大抗争事件中陨落的冒险者，还有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小人族莱拉，本该在一个多月前就葬身地下城......包括宙斯、赫拉眷族的成员在内，这些曾经欧拉丽的中流砥柱都如同奇迹般重新归来。”
只不过很遗憾，从死亡中复苏的传奇们，这一次明显是要站在欧拉丽的对立面。
一想到这般局面，费尔斯心底就不由地发出莫名慨叹——因为他就是曾经创造出【贤者之石】的贤者，身上还拥有一个从未生效过的复活魔法。
之所以全身皆用黑衣遮掩，不露出丝毫肌肤，也是因为贤者之石破碎后，使用新的不死秘法把自己搞成了吓人的骷髅模样。
自数百年前流浪至欧拉丽时，他就被乌拉诺斯收留，成了这位创设神的私人佣兵。
作为传说中立于奇迹之巅的存在，世人都将他视为战胜了死亡的贤者。
但唯有费尔斯自己清楚，贤者之石的诞生纯粹是偶然中的巧合，实则他根本做不到毫无缺陷的不死，那除了占据魔法栏位置外，毫无用处的复活魔法就更不用说了。
“复活啊，连神明、大神都难以触及的奇迹领域，该说不愧是那位么......”
乌拉诺斯以不知蕴含何等感情的语气感慨了一句，但很快声音又恢复了理智与平静：“先是施恩于众、再是利诱众神，接下来应该就是军事征服、战后清算与建立统治了吧？”
“那位的意志倒是明确而霸道，按部就班地推动世界转向、前行，谁都能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堂皇正大，却又无人能够阻挡！”
“连被称为创设神的您也无能为力吗？”费尔斯不解，他这个层次自然不具备神明的视野，因此一直按照以往的认知惯性来看待此次变革，“那一位究竟是谁？众神下界不应该都会被封印神力吗？”
实际上，对于下界子民来说，众神所居住的天界本就相当于异世界一样的概念。
所以对地错天界和苍茫天界之间的差异...抱歉，不亲眼去两个地方对比一下，仅凭想象，他们还真理解不了其中的区别。
“很遗憾，那是一位真正的神上之神，纵然下界众神联手，也没有丝毫胜算。”
乌拉诺斯说出这个结论之时，表情很是无奈——
理论上面对从异域降临的天外之天，他们也不是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只要天上天下的所有神明联手，共同牵引出地错天界的力量，那应该也能将之驱逐出这个世界。
但问题在于，在面临异世界的时候，无聊了亿万年的众神存在抛开各种异议，团结一心，将力量权限集中起来的可能性吗？
完全不存在的好吧！
这个世界的神明之间，根本就没有上下级之分，属于一团散沙的状态。
大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是他、宙斯和奥丁这样的大神，也顶多是被普通神明尊敬，而不能让同胞服从。
不然的话，统治欧拉丽千年的宙斯，也不会让芙蕾雅、洛基两个普通神明给驱逐出都市了。
所以就算乌拉诺斯试图统合众神的意志，来共同面对此次前所未有的变革，也毫无意义。
在拉几亚臣服、欧拉丽被分化瓦解的情况下，他什么都做不到。
“罢了～终究还是得尽快做出决定...费尔斯，就麻烦你去将赫尔墨斯给请进来。”
叹了一口气，在事情已经成为定局的情况下，欧拉丽的创设神也不再去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开始展现出自己果决的一面。
“您的意思是？”
费尔斯的身躯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巨大神座之上的公会主神。
要知道，乌拉诺斯虽然从不参与各个眷族之间的争端，为了表明中立态度，甚至不再赋予任何人恩惠，但他在欧拉丽乃至整个下界的地位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是降临人间的最初神明之一，也是在千年前将神之恩惠引入下界的存在。
还通过缔结【密约】，持续不断地用神之祈祷安抚地下城。在上古时期，他建设的要塞都市是欧拉丽的原型，并创建了后来成为公会前身的组织。
其抛弃众神追逐的自由和欢愉，自愿画地为牢，常年身处公会地下祭坛里，以强大神威镇压地下城，防止怪物像古代一样频繁在地面进出。
如果一定要在下界评出个“诸神之首”，那除了乌拉诺斯之外，只怕再无其他可以服众的选择。
和实力因素无关，关键是其自困祭坛千年，给下界带来长久安宁的功绩。
也正因这种种贡献，他才被世人称为“欧拉丽的创设神”。
结果，现在作为众神名义上的首脑，敌人都还未打进来，老大你就已经开始准备投诚事宜了么？
“大势发展到这个地步，继续犹豫下去不仅毫无作用，还会导致下界的力量在内斗中被进一步损耗。”
“既然那一位已经决定统合大地诸国的力量来对抗终末黑龙，看起来也颇有希望，那我们也没必要捏着一些无足轻重的权力不放。”
虽说乌拉诺斯也清楚，以异域天界执掌者的身份地位，不太可能专门关注一头从地下城中走出的怪物。
之所以高举讨伐黑龙的旗帜，无非是为了消弭下界子民的抗拒心理，顺带给众神一个说服自己的台阶。
但强者都愿意主动给你个弱鸡递来台阶，那再给脸不要脸，就后果自负啊！
“公会一直秉承着中立立场，从不参与进各大眷族的斗争之中，如今也不过一如既往罢了......”
听到乌拉诺斯如此说法，黑衣贤者的嘴角微抽两下，都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公会的中立守则，不一直都是仅限于欧拉丽内部吗，什么时候面对外部进攻也搞这套了？
而且，真要是敌我差距悬殊，那所谓中立，和直接投诚又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连创设神都如此决定了，看起来心意颇为坚决，他这个私人佣兵除了听命行事外，又能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是，乌拉诺斯！”
.........
拉几亚王国。
自向大地诸国宣战之后，这座尚武好战的国度就进入了无比热烈的战前动员状态。
分成十大军团的十二万大军，已经整顿完成，所有战士都满怀着对胜利的期望，无比自信此行必将缔造前所未有之伟业。
洛枢见此，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丢下“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的豪言，通知所有整装待发的军士们三天后正式开启征伐诸国、统一下界之路。
“毫无疑问，上帝的胜利已成定局，席卷大地，摧毁挡在面前的所有神之眷族，最终君临欧拉丽是必然的结果。”
拉几亚王城的宫殿大厅之中，一场充斥着欢快氛围的宴会正在进行。
灯火如昼，金杯相撞的脆响与诸神的玩笑声交织成一片。
自那次横扫天界、展示武力之后，就不断有对异世界感兴趣的神明跑来拉几亚投奔。
而随着赫尔墨斯带领他的眷族成员充当使者，将洛枢的意志传递十方，往这边汇聚的神明数量更是一天胜过一天。
这群喜好玩闹的家伙，可不是闲得下来的存在，要是让他们随意走动，搞不好整个拉几亚都会被折腾得鸡飞狗跳。
为了减少乱子，洛枢干脆同意了阿瑞斯和厄里斯等从属神的建议，让他们举办宴会将所有神明都聚在一起，放在眼下看管——虽说上帝深刻怀疑阿瑞斯他们只是因为拉几亚发达了，才极力想在曾经的对手面前好生吹嘘炫耀一番。
但这种想法属于人之常情，只要事情能办成，那也没什么好苛责的。
于是一场盛大的神会很快布置完成，从巴蛇山脉中采集而来的高级材料被制成菜肴和美酒，诸神在种种稀奇玩意的助兴下笑得前仰后合，各种放浪形骸让人完全尊敬不起来。
洛枢坐在主位上，将一切收入眼底，特别是其中最活跃的，名为“宙斯”与“赫拉”的神明。
说实话，就算明知地错的神明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但当他亲自见到这两位时，心底还是有不少的惊讶。
要知道，即使是在蓝星繁多的神话故事中，宙斯与赫拉也是相当有名的存在——前者是因为他到处偷公主、王后，基本上希腊故事中的英雄都和他有血脉关系；后者则是以绿帽堆积如山出名，然后每一个和宙斯有关系的情敌，都会受到她的迫害。
但在地错世界，众神之间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谓神系只是过家家时的角色扮演，宙斯并不是阿瑞斯、赫尔墨斯、阿尔忒弥斯等神的父亲，更不是赫拉的丈夫。
关键是，当他和前来投奔的诸神签订完契约，可以借用他们的权柄力量时，才发现一个足以让所有知道“宙斯”这个名字涵义的人惊愕的事实——包括宙斯在内，这个世界的神明都没有和生殖崇拜相关的权柄。
所谓生殖崇拜相关的权柄，即生儿育女、繁衍后代的权利。
一个司空见惯，看起来格外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权柄。
毫不客气地说，所有想在原始神话体系中登顶至高的神明，都必须掌握相关权柄。
就像乌拉诺斯被克洛诺斯用镰刀砍掉第五肢后，就立刻失去了神王之位一般，那东西可以不用，但绝对不能没有。
太监连成为凡间皇帝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神中至尊了。
这也很好理解。
从世俗角度来看，诸国的统治者将自己推崇的神祇送上至高神的位置，自然是为了扯上联系宣扬自己的血脉高贵。
而从神话角度看，以父权、母权为基础构建的神系结构，本就具备对后来神明超乎想象的压制力。
所以原始神话中登顶的神明不是天父就是地母，然后随着时代发展，最终演化出作为诸神、人类、万灵血脉源头、信仰源头的至高祖神。
希腊神话中的宙斯能够坐稳第三代神王的位置，自然也是和他不断播种、繁衍后代有关。
但在这里，洛枢居然看到了一位没有生育能力的宙斯！
30.地错众神的痛处
“主神，您怎么不与我们一起畅享盛宴呢？这可是苏摩用地下城中最高等级材料酿成的珍贵神酒，难道还不合您的口味？”
正当洛枢陷入沉思的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举着酒杯跑了过来，贴着他的身体就要将杯中神酒往他嘴里灌。
“厄里斯...”
有些无奈地挡住不和女神调皮的动作，青年面无表情地接过酒杯，将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顺便一提，最近这几天，他已经在众神口中听到好多种不同的称呼了。
正式点的如“上帝”、“天帝”和“大天尊”，亲近点会直称“主神”或“上主”，凡人则按照这个世界的习惯称为“上神”。
“哈哈哈～上帝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呢，漂亮女神都主动投怀送抱赠酒了，这个时候就应该直接搂过那水蛇一般的小腰啊！”
大厅中，一副慈祥老头打扮的宙斯拍着桌面狂笑，带动着一帮不正经的男神、女神发出各种起哄的声音。
“对啊！对啊！从没见过厄里斯对哪个男人如此殷勤，果然是春心萌动了吧！”
“嘿嘿～姐妹下手真快，其实我也想和主神睡一觉来着，想想天界本源要是成精了把我给灌满...滋溜～有种被如山父爱包围的禁忌感，太刺激了！”
“哈哈哈～你好变态哦，但我感觉上主更像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年下系，好想把他埋在胸前，让他喊我妈妈。”
“大胆！大胆！你们这几个女神未免也太口无遮拦了吧，当心被抓去回炉再造哦......”
洛枢无语地瞥了眼场中完全没有正形，各种飚黄段子，甚至连他都敢打趣的众多男神女神。
要知道，场上都是一群年龄过亿的老古董。
除了那几个具备处女神身份的特殊存在，和阿斯特莉亚这种不是处女神的处女神外，平日里都不知道玩得有多花。
他要是稍微放下点矜持，绝对会被一群欲求不满的女神拖到房间里，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甚至不止女神，最开始宴会中还有类似阿波罗一样的家伙，然后刚开口就被丢到了巴蛇山脉的血泉中享受血肉被腐蚀的愉悦。
“先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有一个疑惑需要你们解答。”
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一边，洛枢直言不讳地道：“这个世界和生育相关的权柄，究竟是失落了，还是从未诞生过？”
无论如何，在任何一个存在神明的世界，都不可能少得了和生殖崇拜相关的权柄。
说到底，权柄本身就是法则的凝聚，只要世间存在相关概念、现象和认知，就能凝聚对应权柄。
下界的凡人能够繁衍生息，就说明了这个世界具备正常的繁育概念，唯一出问题的，也只有神明这个来自天界的群体。
当然了，如果单纯是世界把这个权柄藏起来了，不准备下放给某个具体的神明执掌，洛枢也不会感到意外——
数亿年的寿命，加上自杀也能复活，地错诸神享受的福利已经够多了，若是再把生育的权柄下放，那就未免太容易破坏平衡。
其他不说，一旦能够和凡人诞生结晶，以大多数神明随心所欲的姿态，不需千年，整个下界必然会被半神群体给填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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