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缺失的那一块恰好长在对方身上。
而对方身上多出来的那一块，恰好是自己没有的，各自都携带着对方不该有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站在一起的时候才如此……
合适。
布朗神父没有说出口。
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神父来说，上帝已经安排好了。
“需要帮忙吗？”布朗神父站起来。
“不用……”
“我来看看。”
布朗神父凑过去，伸手想要解开缠在一起的鱼线，然后他的脚踩在了岸边的湿泥上。
滑了。
整个人朝湖面倒过去的速度比他念玫瑰经还快。
卢西安下意识抓住了神父的手臂。
拉住了。
但神父的体重加上惯性让他的重心也往前倾了。
然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玛丽。
少女的右手扣住了卢西安的左手腕，整个人往后仰，脚跟插进泥地里当支点。
三个人连成一条线。
玛丽在最后，卢西安在中间。布朗神父在最前面，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水面上方。
平衡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卢西安做了一个决定，他松开了玛丽的手。
同一瞬间，他用另一只手推了她的肩膀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让她往后退一步离开湖岸。
随后，两人和布朗神父一起掉进了湖里。水不深，大约到腰。
但十一月的湖水有一种让人瞬间清醒的穿透力。冷意从脚底一直钻到头顶，像是被整个伦敦的冬天一口吞了下去。
卢西安从水里站起来时，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紧紧吸在身上，旧布料在水中变得半透明。
布朗神父在旁边扶着圆顶帽从水里冒出来，帽子里灌满了水。他把帽子摘下来倒了倒，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里面还游出了一条两指长的小鱼。小鱼在泥地上蹦了两下，翻进了湖里。
“主啊。”布朗神父吐出一口湖水，抹了一把脸。
他看看卢西安，又看看岸上的少女。然后发出了他这种年龄的老人在看到某种久违的东西时，会从胸腔深处自然浮上来的叹息。
“我原谅你了。”
“……神父是对自己雇主说原谅吧？”
“不，我是说我原谅你松开这位小姐的手这件事。”布朗的语气毫无责怪，“但你松手的顺序说明了一切。”
卢西安没听懂。
“你可以松开我，让你和那位小姐都留在岸上。但你选择松开她的手、推她回去，然后自己陪我掉下来。”
神父在水里找到了自己的伞，拄着站稳。“这说明你心里有一杆秤。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掉进水里，但更不会让她掉进水里。”
“神父，我只是来不及做第二个选择。”
“所有重要的选择都来不及做第二个。”布朗神父认真地点了点头，“来得及的都不算。”
布朗神父慢慢地从水里走上岸，卢西安跟在后面。玛丽默默递过来一块手帕。
卢西安接过去，先递给了布朗神父。神父擦了擦脸，把手帕还给他。
然后他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口吻说了一句：“你一定很了解夏洛特·福尔摩斯。”
“只是记录。”
“记录也是一种了解，有时候比相处更深。因为相处的人只看见当下，记录的人看见了全部。”
他把湿透的圆顶帽重新戴上，看起来更圆了。“但其实华生先生是个很好的朋友，不仅对福尔摩斯来说。”
“所以下次不是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不用松手也行。三个人一起掉进去其实也没什么的。”
“湿透了的衣服和湿透了的衣服挂在一起烘干，反而比一个人的干得快。”
然后神父弯腰捡起他被水泡过的祈祷书和杂志，抖了抖水。杂志还好，纸张厚，只湿了边缘。
他把杂志小心地夹在腋下，朝两人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探案集》写得真好，华生先生。孩子们一定很开心，谢谢。”
矮胖的身影沿着小径慢慢走远了。走了几步又回了一下头。
那个浑身湿透的男孩和袖口沾了水的女孩站在湖边，中间隔着三十厘米。背后是伦敦十一月难得的阳光。
布朗神父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上帝的工作有时候很简单。
不需要神迹，只需要让对的人在对的湖边坐在一起就行了。
……
布朗神父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之后，湖边安静了下来。风把湿衬衫吹得冰凉，卢西安打了个喷嚏。
他发现玛丽正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今天见过很多次但始终无法定义的光。
“学长。”
“嗯。”
“刚才你松手了。”
“嗯。”
“为什么？”
卢西安用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
“还前天晚上巴林银行的。”
“巴林银行是我拉住了学长。”
“对，你不让我掉下去。”卢西安把湿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水沿着指缝流下来。
“所以这次我也不让你掉下去。”
“扯平了？”
“扯平了。你拉过我一次，我替你掉一次，谁也不欠谁。”
少女看着他的侧脸。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旧衬衫湿了大半边。玛丽收回目光，看向湖面。阳光把水面染成了碎金色。
“不算扯平。”
“为什么？”
“巴林银行是二楼窗户，今天是齐腰深的湖水。”少女歪了歪头。
“高度差了四米，危险系数差了大约十七倍。所以学长还欠我十六次。”
“……你连这个都要算？”
“精确是美德。”
“那我怎么还？”
“要不要现在补一次？”
卢西安转过头。玛丽的右手微微抬起来，手自然地伸展着，掌心朝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她的掌心里积了一小片暖色的光。
卢西安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然后落在她的眼睛里。翠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湿漉漉的狼狈模样。
以及他身后整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湖面。正当他的嘴巴张开准备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的时候，玛丽忽然后退了一步。
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张开，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学长不会……”
停顿。风吹过湖，把少女的发尾和青年的袖口同时卷起来。
“真的很想牵我的手吧？”
第86章 084：太阳可能有些偏爱某人(4K)
卢西安的耳朵红了。
这件事他自己不知道。
脸红卢西安可以控制，表情管理是莫里亚蒂卡的基本功。
但人类的感知系统在设计上有一个致命缺陷。
耳朵没有神经反馈。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变成了一盏红灯笼，向全世界广播这个人此刻的精神状态。
因此青年只是站在原地，用自认为非常镇定的表情看着玛丽，然后说了一句自认为能够挽回局面的话。
“莫兰，十一月的湖边风大，你的手会冷。”
“学长在转移话题。”
“我在陈述气象事实。”
“学长的耳朵红了。”
“风吹的。”
“风从西边来，学长的左耳应该比右耳红，但现在两只都红了。”
“那就是冷的。”
“冷的话应该发白才对。”
“我的体质比较特殊。”
“特殊到遇冷变红？”
“对，全伦敦只有我一个有这种特殊病。”
“学长现在是不是在撒谎？”
卢西安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做任何挣扎。
因为越挣扎越红。
“走吧，找个地方把衣服烘干。”
垂钓区旁边有一排公园管理处的备用长椅，靠着矮墙，正好挡住从湖面吹来的大部分风。
阳光经过墙面反射之后，在椅子周围形成一小片温暖的光区。
两人并排坐下。
间距回到了三十厘米。
L先生和M小姐的宇宙常数。
卢西安把湿透的外层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晾着，里面还有一件更旧但至少干燥的内衬，风吹过来的时候冷飕飕的，但晒着太阳的那一面又暖得让人犯困。这种冷暖交替的感觉很奇怪。
就像坐在这个少女旁边的感觉一样。
“学长。”
“干嘛。”
“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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