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箭毒的剂量被控制在了只造成后腿瘫痪但不致命的程度。”卢西安接着说,“猎犬是实验对象,用来测试效果和剂量的。确认了有效之后……”
弗格森的嘴唇在发抖。
“而你的妻子……”
夏洛特在这里看了卢西安一眼。虽然侦探的答案不需要多在意什么,但既然助手在,那就看看他的意见是怎么样的。对此,青年的选择是点头。
“她发现了杰克的行为。在你看到她俯在婴儿身上之前,杰克已经对婴儿使用了吹箭。你的妻子及时发现并扑上去,把箭毒从婴儿的伤口里吸了出来。这就是你看到的嘴角有血的真相。”
弗格森整个人靠在了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太了解你了。”卢西安的声音比夏洛特的柔和了一些,“她知道你对杰克有多深的溺爱和愧疚。如果告诉你真相,你最心疼的那个可怜的残疾的大儿子,竟然对你的小儿子下了毒手,这会把你的心彻底击碎。”
“所以她独自一人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咽了下去,宁可被你当成吸血鬼,也不愿意让你知道你最爱的孩子做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
弗格森的肩膀在发抖。
随后,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大概是因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两个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孩子面前哭出声来,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不过眼泪确实流了。
“……我该怎么办?”
“杰克需要离开这个家。”夏洛特一如既往的冷静,“建议送他去海上,跟一艘商船走一年的航线。海上的纪律和劳动会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扭曲的东西,同时也彻底隔绝了他和小婴儿的接触。”
“一年。”弗格森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一年。”卢西安点头,“够长到让他在海上重新建立一套不依赖于父亲注意力的自我认知,也够短到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至于我的妻子……”
“现在就去见她。”卢西安指了指楼梯的方向,“该说的话我们已经替你说完了,剩下的话只有你自己能说。”
弗格森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们。”
“这句话的信息量……”夏洛特正要开口。
“不是零。”卢西安先一步替弗格森挡住了福尔摩斯的标准回复,“弗格森先生,上去吧。”
很快,楼上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但有些话不需要听清具体的字也能知道是什么。
就像有些歌不需要听清歌词,也能知道在唱什么一样。
卢西安和夏洛特并排站在一楼的客厅里。
角落里那只后腿瘫痪的猎犬趴在地毯上,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
“金鱼,我们该退场了。”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含了回去。
“剩下的事交给这对夫妻自己解决吧。”
……
解决完吸血鬼案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说到底,这个案子算不上太麻烦。
从弗格森说出第一句话到真相大白,一共花了大概四个小时。其中至少有一个半小时,是花在了从贝克街到伦敦南郊的路上。
真正用在推理上的时间,大概还不到泡一壶茶的功夫。
那些手段和伎俩在福尔摩斯的演绎法面前,就像一层蛋壳。看着坚固,轻轻一磕就碎了满地。
说到底不过是一家人缺了沟通而已。误会越积越厚,最终从一个简单的真相变成了一桩吸血鬼案。
人的大多数悲剧都是这么来的。
事情一开始并没有多么复杂,但是该说的话没有被说出口。
马车停在了贝克街221B的门前。
哈德森太太已经睡下了。
一楼的灯关着,只有楼梯口那盏永远不关的小壁灯还亮着。
这是老太太的习惯,不管多晚都会给上楼的人留一盏灯。光落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刚好够照亮两个人上楼的路。
起居室里的壁炉灭了,但余温还在。
卢西安走过去蹲在炉前拨了拨灰,从柴堆里挑了根不太粗的橡木添进去。
火苗重新舔上来的时候,把整间屋子照成了橙色。
灰发青年在黑色扶手椅里坐了下来。
其实只是想缓一缓就回房间的。
毕竟先前在谢林福德积攒的痛苦,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要爆发了。
再坐下去,怕是要当着夏洛特的面失态。
于是灰发青年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今天辛苦了,我先……”
“金鱼。”换好睡袍的夏洛特让棒棒糖在嘴里慢悠悠地转着,“你知道我的大脑是怎么思考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刚站起来的身子重新放回了椅子里。
其实不该坐回去的。
十几分钟,可能更短。
但夏洛特用这种语气开口的时候,灰发青年这半年来养成的习惯是先坐下来听完再说。
“怎么思考的?”
“人们总是先建立一个临时的理论。”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然后等待时间或更全面的知识来推翻它。在此之前,一切先入为主的成见都无法被改变。”
“弗格森就是这样。他猜妻子是吸血鬼,然后就再也看不见别的可能性了。所有的证据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佐证错误结论的素材:血迹佐证了吸血,锁门佐证了隐藏,拒绝解释佐证了心虚。”
“一个糟糕的习惯。”卢西安接了一句。
“但它符合人的本性。”
卢西安这次没有急着回话。
因为他感觉到了,夏洛特今晚的举动和总结案件无关。
以前总结案件的时候,少女的棒棒糖转速是恒定的,语速是快的,目光是游离的。因为对破了的案件没有兴趣,只是走一个程序而已。
但现在,棒棒糖的转速在波动,语速比平时慢。
目光固定在自己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
“人类会本能地根据碎片信息去猜。”夏洛特把棒棒糖塞进嘴里,“骑虎之后就难下了,信了之后就不愿意推翻了。因为推翻意味着承认自己之前是错的,而承认自己是错的,需要消耗远比维持错误更多的心理能量。”
资讯侦探的青蓝色眼睛从火光上移到了卢西安的脸上。
“一个真正的侦探要做的事,就是不断用新的证据去推翻旧的臆想。一层一层地剥,一次一次地否定,直到剩下唯一不可辩驳的真相。”
卢西安在心里思忖着,夏洛特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间点讲这些。
从谢林福德回来之后,少女确实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今天早上的浴室事件,飞机上主动要看歌词,还有现在忽然坐在壁炉旁边和他聊思维方式。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有各自说得通的逻辑解释。
但拼在一起之后,就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每一块单独看都只是一个形状,但拼到最后会发现它们都属于同一幅画。
那幅画的内容是什么呢?
灰发青年正想着,忽然发觉夏洛特已经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
少女赤着脚走过来的声音很轻,比猫走路还安静。
睡袍的下摆在走过壁炉前面的时候,被火光照成了半透明的海蓝色。
像是有人把一小片北海的颜色剪下来,裹在了一个不怎么高的人身上。
然后停在了卢西安的面前。
灰发青年此刻是坐着的,银发少女是站着的。
正常来说,站着的人俯视坐着的人应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更别提有着身高差的两人了。
但夏洛特偏偏俯下了身。腰弯了一点,肩膀往前倾了一点,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就落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而且此刻她的表情,是一种卢西安从来没有在福尔摩斯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绝不是面无表情。
“今天这个案子,金鱼有什么想法?”
“……也就是沟通之类的吧。”卢西安选择了最老实的回答,“弗格森夫人要是早点开口,就不至于被当成吸血鬼了。”
“沟通这种事其实无所谓的。”
“嗯?”
“沟通所需要的那些情感、信任、理解、在意,尤其是爱,都和我所推崇的纯粹的冷静理智背道而驰。”
卢西安看着她。
“恐怕我不能向你保证我理解这些东西,金鱼。”少女棒棒糖的转速慢了下来,左手的食指弯了一下,“但既然……是你说的话,我大概可以稍微记住一点。”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张被壁炉的火光照亮的脸,发现银发少女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那么也就是如此。”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我需要说一些事。”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夏洛特的双手撑上了灰发青年的肩膀。
十根手指扣在肩膀的布料上,力度不重,但也完全不是随便搭一下的那种轻。
然后少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壁炉的火把那双平时冷得像北海的青蓝色眼睛,照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温度。
倒像是头一次有人把脸贴到玻璃这一侧来。
“你是我唯一的助手。”
夏洛特·福尔摩斯如此说。
“而我也是你唯一的侦探,同时……”
少女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但如果我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那这句话本身,就证明了我其实从来没看懂过人类的情感。”
“我是一个体会不到美德与善良的人,一个甚至连分辨这些概念都做不到的人。”
“可以肯定的是,哪怕是上帝本身,我也从未相信过祂。”
福尔摩斯的左手食指又弯了一下,说到一半因为不适应这种肉麻而咬了嘴唇,但还是强撑着说下去。
“金鱼,我是一个极其荒谬的人,却被这世上最奇妙的人救了一次。”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所有的话都快了一截,像是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从没奢望过能成为谁的挚友,也不需要和谁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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