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其实刚才那个操作并不是原本今天打算做的事。
原本的计划是正常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和金鱼在起居室里坐着等案件,正常地度过回到贝克街之后的第一个早晨。
一切要等晚上。
但就只是看看金鱼站在洗手台前洗漱的背影,弯下腰把脸埋进冷水里又抬起来。
水从下巴上往下滴,一滴,两滴,每一滴都在晨光里拉出一条很短的线。
这样就忍不住开口了。
“帮我洗脸和刷牙。”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夏洛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批流程。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而且金鱼居然真的做了。
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的触感现在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还有那个牙刷在自己嘴里的感觉。
被另一个人的手控制着的,确乎不屈于自己的,唯一能做的只是跟随和配合的感觉。
舌头在刷毛经过的时候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的感觉,最后毛巾擦过嘴唇那一下。
这些全部都……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罕见的状况。
一方面,逻辑在说刚才发生的事在清洁医学上不涉及任何需要被特殊标注的操作。
洗脸和刷牙属于基础卫生行为,被他人执行和自己执行在清洁效果上完全等价。
另一方面……
好舒服,还想要,明天也要,后天也要,每天都要。
夏洛特·福尔摩斯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在镜子里和自己红着耳朵的倒影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让金鱼天天这样好了。
毕竟这是金鱼作为唯一助手的职责。
侦探对其工作成果表示满意,金鱼帮她刷牙时触发的中枢神经系统愉悦反应,在强度和质量上均显著高于侦探自行执行同一行为时的神经活动水平。
因此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讲,这个安排有着充分的生物学依据来支撑其常态化。
就好比一个实验在重复多次后得到了稳定且优于对照组的结果,那么将其纳入标准流程就是合理的。
逻辑上完全成立。
显然少女把歪掉的睡袍领子整理好,但整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手在系领口暗扣的时候抖了一下。
这一下在福尔摩斯的人生里,大概可以排进最让她恼火的身体失控事件前三名。
卢西安端着两份早餐上楼的时候,夏洛特已经换好了正装坐在起居室的黑色扶手椅上了。
腿翘着,棒棒糖换了一根新的含在嘴里转着,资料摊在膝盖上。
像是今天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灰发青年把一份早餐放在少女面前的茶几上。
煎蛋,烤面包,一杯红茶。
夏洛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煎蛋,又咬了一口烤面包,嚼了几下之后。
“金鱼作为助手的职责很优秀。”
卢西安抬起头,实在不太确定这句评价的适用范围到底是针对早餐的还是针对刚才的,还是打包一起评的。
“……谢谢?”
“因此以后可以继续。”
“继续什么?”
“给侦探洗脸和刷牙。”
卢西安本来以为那件事到此为止了。
毕竟今天早上的那个操作怎么看都像是夏洛特一时兴起说出口的东西。
按照以往的规律,夏洛特在事后回过味来之后应该会用一套精密的逻辑框架把刚才的行为重新包装成一次实验。
我只是在进行一次关于基础清洁行为外包可行性的社交实验,实验结论是毫无意义,以后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这才是福尔摩斯应该有的收场方式。
但现在说的是以后可以继续。
“你确定?”
灰发青年盯着少女的眼睛。
青蓝色的眼睛回看过来,一秒钟都没有躲。
“我确定的事不需要确认两次,显然。”
“我是说我可真的会每天都做。”
卢西安的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
这句话其实是给夏洛特最后一个台阶。
但夏洛特却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和金鱼的门都没锁,所以你可以在床前给我做。”
灰发青年的表情管理在这句话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你也太懒了吧?连从床上起来走到浴室这几步路都省了?”
“懒是一种对非核心事务的效率化处理。”夏洛特把棒棒糖换了一边,语气正经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不正经的事。
“作为咨询侦探,只需要将脑力分配到破解案件上就足够了。至于别的,说到底交给金鱼就好了。”
“……别的?”
“嗯,别的。”夏洛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波动,“目前还在扩展中。”
灰发青年张开嘴,正打算说点什么来回应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楼下传来了哈德森太太的声音。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有人来找你们了!”
来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他在一楼的客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罗伯特·弗格森。”男人先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拜托了,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夏洛特的目光从来人的鞋子扫到领口又扫回去,演绎法安静地启动着。
“说。”
根据弗格森的讲述,他的现任妻子是一位来自新大陆的女人。她温柔到了极点,让弗格森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做了什么好事,才配遇到这样一个人。
结婚几年了一直很好。妻子不仅对弗格森好,对他已逝前妻所生的大儿子杰克也很好。
杰克是一个腿有残疾的十五岁男孩,从小走路就需要拄拐。弗格森对这个孩子有着一种比正常父爱更浓、且掺杂了大量愧疚的溺爱。
妻子以前对杰克一直很好,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先是对杰克突然变得异常严厉,以前从来不会说重话的温柔女人,甚至动手打了孩子。
还有一件更恐怖的事:弗格森有一天撞见了一个让他至今做噩梦的画面。妻子俯在襁褓中的小婴儿身上,嘴贴在婴儿的脖子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有血。
弗格森当场吓傻了。妻子拒绝做出任何解释,只是把自己和婴儿一起锁进了房间里,再也不出来了。
“福尔摩斯小姐……我的妻子是吸血鬼吗?”
卢西安听完之后心里已经有数了。《吸血鬼案》,原著探案集里的经典短篇之一。
虽然标题听起来像是超自然恐怖故事,但实际上真相和吸血鬼没有任何关系。不过灰发青年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回答这种问题的活儿向来归福尔摩斯小姐。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了出来,糖面朝着弗格森的方向随便晃了一下。
“弗格森先生,这间侦探社是脚踏实地的,以后也必须脚踏实地。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大了,不需要鬼魂来凑热闹。”
“那我妻子……”
“我们去你家看看。”
……
弗格森家在伦敦南郊。马车沿着泰晤士河往上游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旁种着老橡树的乡间小路。
尽头是一栋看起来还算体面的乡间宅邸。前院有一棵伞形的老橡树,后院有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边上种着一排勿忘我。
三个人进了门。弗格森在前面带路,卢西安和夏洛特跟在后面。
灰发青年虽然心里已经明白答案了,但视线在进入客厅的瞬间还是习惯性地开始观察。这是和夏洛特一起破案养成的习惯,不管知不知道答案,都先把现场的所有信息扫一遍。
毕竟有的时候,已知的答案和现场的信息碰在一起,会擦出一些原想里没有的火花。
客厅的角落里趴着一只棕色的猎犬,正用一种哀怨的目光看着走进来的陌生人。它的前半身看起来完全正常,但两条后腿却完全瘫软地摊在了地毯上。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后腿瘫痪的?”卢西安问。
“大概两周前。”弗格森皱了皱眉,“兽医说查不出原因。好端端的一条健壮猎犬突然就站不起来了。”
卢西安的目光从猎犬身上移到了客厅墙壁上。弗格森是个收藏爱好者,墙上挂着不少来自南美洲的古董和工艺品,羽毛头饰、木质面具、仪式用的短矛,以及一组吹箭。
卢西安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也在看那组吹箭,于是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家里养了一只猎犬,最近突然毫无征兆地后腿瘫痪了。”
“墙上挂着弗格森收藏的新大陆古董武器,其中包含吹箭。箭头上的南美箭毒在适当剂量下可以造成局部肌肉麻痹但不致死。”夏洛特接上。
卢西安继续问道:“弗格森先生,你的大儿子杰克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
“他现在在哪?”
“应该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能看到后院吗?”
“能,窗户正对着……”
弗格森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卢西安和夏洛特同时看向了楼梯拐角处的那扇百叶窗。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客厅角落里那只猎犬旁边的婴儿摇篮。
“你的孩子对父亲非常亲昵。”夏洛特面无表情地陈述道,“却在百叶窗外瞪着小婴儿。”
弗格森的脸色变了。随后两人前往了育婴室。
反锁在育婴室里的弗格森夫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出来了。隔着门能听到里面偶尔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和一个女人低声哼唱安慰的声音。这些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吸血鬼会发出的东西。
卢西安敲了敲门。“弗格森夫人,我是华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来的。您丈夫请我们来帮忙,我们不会进去,只是想递一封信给您。”
一张折好的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卢西安写的信只有三句话:我们知道杰克做了什么;我们知道您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您同意我们解释的话,请敲两下门,我们会替您向弗格森先生解释一切。
信塞进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弗格森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然后……
笃,笃。
得到这样的回复后,夏洛特便向弗格森说明了答案。
“没有什么吸血鬼,弗格森先生。真正的凶手是你的大儿子杰克。”
男人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杰克?他不……不可能。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腿有残疾的可怜孩子……”
“正因为如此。”夏洛特的目光落在了弗格森的脸上,“你给了杰克太多的溺爱和愧疚。你觉得他的残疾很可怜,所以用加倍的爱来补偿。”
“但这份加倍的爱在杰克的心理上形成了一种扭曲的依赖,他把你的全部注意力视为理所当然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所有物。然后你和现任妻子的孩子出生了。”
“杰克嫉妒了。”卢西安从旁边接上,“嫉妒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守住了父亲的注意力,于是用了墙上那组吹箭。”
“先在猎犬身上试了一次。”夏洛特说道,“墙上那组吹箭的箭头上涂的是南美箭毒。杰克应该是翻了你的收藏目录,找到了关于箭毒的记载,然后自己研究了剂量。”
“十五岁的少年对这种东西的好奇心和执行力都不该被轻易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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